且说宇文仁醒来看见三位师兄的尸体后,他挣扎着起身,将禹林峰、段毅白、岳清风的尸体一一安葬在崖边,堆起三块简陋的石坟。“禹兄,段兄,岳兄……此仇我必报。”他对着石坟深深一揖,转身下山。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问娘。问她自己的爹到底是宇文月,还是陆人敌。
宇文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
“娘,我回来了!”宇文仁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老样子,只是落了一地枯叶。“娘?娘!”他连喊几声,屋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回应。
他冲进内堂,桌椅蒙着薄尘,像是许久没人住过。梳妆台上还摆着娘常用的玉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娘到底去哪了?
宇文仁开始在江湖上四处打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告诉他,上个月见过一位夫人往银水宫方向去;客栈里的镖师却说,曾在蛊毒门附近见过类似的身影;还有个卖花姑娘笃定地说,宇文夫人被珍珠堡的人接走了……
众说纷纭,却没一个准信。宇文仁握着龙阳剑的剑柄,指节泛白——无论娘在何处,他都要找到她。哪怕这江湖再大,风波再险。
潮湿的地牢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角落里关着两个女子,一个青丝微乱却目光清亮,正是珍珠堡的穆灵凤;另一个中年妇人虽衣衫陈旧,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从容,正是宇文仁的母亲余如姗。
“前辈,您可是宇文仁的娘?”穆灵凤凑近些,轻声问道。这些日子被关在这里,她早已没了初时的慌乱,只剩下满心疑惑。
余如姗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是。姑娘见过犬子?”
“我叫穆灵凤,”她点头道,“曾与宇文仁有过一面之缘。”
“穆灵凤……”余如姗细细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问道,“那你娘可是穆克琴?”
穆灵凤一惊:“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余如姗笑了笑,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当年你娘怀着你,昏倒在我家门口,是我把她扶进屋,请大夫瞧的。她身子弱,在我家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穆灵凤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前辈救了我娘,晚辈谢过前辈大恩!”
“举手之劳罢了。”余如姗摆摆手,转而问道,“你怎么会被关到这里?”
穆灵凤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我娘的《风篇》秘籍被一个中年妇女抢走了,我一路追到这里,没想到她武功极高,反手就把我关了起来。”她说着攥紧了拳头,“那秘籍是娘的心血,我一定要拿回来。”
余如姗正想再说些什么,地牢的铁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蓝衫的少女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别怕,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快跟我走!”
“姑娘为何要救我们?”余如姗警惕地看着她。
“我叫上官停云,”少女急道,“我娘把你们关在这里本就不对,你们快跟我走,要是被她发现就糟了!”
她刚解开两人的锁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停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帮着外人跟娘作对!”
上官停云浑身一颤,转身时脸色发白:“娘,她们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她们?”
来者正是上官玉蝶,她瞪了女儿一眼,厉声道:“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上官停云咬着唇,却不肯走。上官玉蝶也不再理她,径直走到余如姗面前,目光如刀:“余如姗,当年宇文月得了龙阳剑,如今他已死,剑定然在你或是你儿子宇文仁身上。把剑交出来!”
“休想!”余如姗挺直脊背,“龙阳剑是宇文家的东西,绝不会落入你手中。”
上官玉蝶冷笑一声:“你不交?没关系。有你在我手里,还怕宇文仁不把剑送来?”她凑近一步,声音里满是阴狠,“我倒要看看,他是要剑,还是要娘。”
“你好卑鄙!”余如姗气得浑身发抖。
“卑鄙?”上官玉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等我找到凤阴剑,再拿到龙阳剑,双剑合璧之时,谁还敢说我卑鄙?”她看了眼天色,转身往外走去。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穆灵凤扶住气得发抖的余如姗,低声道:“前辈放心,宇文仁一定会来救您的。”
余如姗望着铁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仁儿,你可千万不要来……
银水宫隐匿于云雾深处,琉璃瓦在日色下泛着冷光,远远望去,竟似整座宫阙都浸在一层流动的银辉里。
宇文仁蛰伏在宫墙外侧的老松虬枝间,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腰间玉佩。自打余如姗失踪那日起,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这座神秘宫殿,他乔装改扮,辗转数千里打听,今日总算得见真容。
宫苑深处,一汪碧水泛着奇异的莹白光泽,正是传闻中能医百病的银水池。水汽氤氲而上,带着草木清苦的香气,宇文仁甚至能感觉到那水汽拂过脸颊时,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忽然,破空声自东南方传来。一道火红身影足尖点过湖面,裙裾翻飞如燃着的火焰,手中金笛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亮光。宇文仁瞳孔微缩——是蛊毒门的金瓶!那日黄甫燕翎求援时,他曾远远见过这女子一面,更记得她怀中那本记载着“火篇”的秘籍。
金瓶尚未靠近银水池,一道蓝影已如水流般拦在池边。女子身着月白里衣,外罩一层水蓝轻纱,怀抱琵琶半遮面,正是他在湖畔临时宫宇中见过的“水篇”持有者,上官停云。
“来者何人?竟敢觊觎我银水宫圣物。”上官停云的声音清冽如冰泉,指尖已搭上琵琶弦。
金瓶收了势,金笛在掌心转了个圈:“蛊毒门金瓶。只需一滴银水,炼蛊之用。”
“炼蛊害人,也配动银水?”上官停云眉峰微挑,琵琶弦骤然绷紧,“速速退去,免得伤了和气。”
金瓶冷笑一声,金笛凑到唇边。霎时间,尖锐却又诡谲的乐声破空而起,如烈火燎原般卷向四周,正是“火篇”中玄音神尼所创的《玄音离魂曲》。宇文仁只觉心口一窒,仿佛有无数火星要从血脉里炸开。
上官停云却不慌不忙,玉指轻挑,琵琶声如清泉漫过石滩,初时柔缓,渐而湍急,竟将那火意层层包裹——正是“水篇”中玄音神尼所创的《玄音耗心》。两曲相撞,一炽烈如焚,一阴柔如溺,竟在半空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水汽与热浪翻滚纠缠,却谁也压不倒谁。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金笛声渐缓,琵琶音也低了下去。金瓶额角渗出细汗,上官停云的指尖亦微微泛白。
“你我各持‘水火风雷’中的水篇与火篇,”金瓶收了笛,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水火本就相克,再斗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上官姑娘,一滴银水换武林安宁,如何?”
上官停云望着她,半晌才松了弦:“早这般说,何至于此。”她俯身从池边玉盏中舀起一滴银水,那水珠在盏中流转,竟似有生命般颤动。
金瓶接过玉盏,指尖微颤,深深一揖,谢过之后转身化作一道红影掠向天际,转瞬便消失在云层里。
宇文仁猛地从树后跃出,衣袂带起的疾风扫过阶前青苔,硬生生拦在上官停云身前。他声线里裹着未散的喘息,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上官姑娘留步!我娘……她是否在你们银水宫?”
上官停云的脚步骤然顿住,转过身时,眉宇间还凝着未褪的疲惫,像是蒙着层薄霜:“你娘?”
“余如姗!她是我娘!”宇文仁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如碎玉,声音里已见了火星,“她是不是被你们扣下了?”
上官停云望着他赤红的眼眶,那点红像是烧在眼底的火,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气音里裹着无奈:“宇文公子,令堂确实在银水宫。只是此事……是家母的意思,我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宇文仁猛地拔高声音,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我娘与你们银水宫素无冤仇,凭什么将她囚在此地?!”
“宇文公子莫要动怒!”上官停云急得往前半步,素白的手不自觉攥住了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周遭的暮色里,“家母的决定我不敢违逆,但……我可以试试。今夜三更,我会设法支开地牢守卫,带你去见令堂一面。你且信我这一回,如何?”
夜色如墨时,宇文仁已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伏在宫墙阴影里。上官停云果然依约而来,手中提着一盏昏黄宫灯,指尖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引着他避开巡逻的侍卫,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阴冷潮湿的地牢前。
铁门上的锁链“咔哒”作响,上官停云推开厚重的铁门,轻声唤道:“伯母,您看谁来了?”
地牢深处,余如姗正倚坐在草堆上,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泛起水光:“仁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宇文仁心头一紧,正要冲过去,目光却猛地顿住——余如姗身侧,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素白衣裙,眉眼清丽,正是他曾一见倾心、持有“风篇”秘籍的穆灵凤!
刹那间的怔忡后,宇文仁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下救娘最要紧,儿女私情、甚至那始终悬而未决的父亲之谜,都得暂且抛在脑后。他快步上前扶住余如姗,声音发哑:“娘,什么都别说了,我们现在就走!”
余如姗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气息已然微弱:“来不及了……上官玉蝶给我服了断魂丹,此刻毒性已发……”
“上官玉蝶?!”宇文仁猛地转头瞪向上官停云,眼底似要燃起火焰,“你娘为何要下此毒手?!”
上官停云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嗫嚅着:“我……我……”
“仁儿,莫怪停云姑娘。”余如姗艰难地抬手,按住儿子的手臂,“是上官玉蝶的错,她是个好姑娘……”
“娘,我们先出去,总能找到解药的!”宇文仁声音发颤,想将母亲扶起,却被余如姗按住。
“仁儿,你先听娘说……娘已经不行了”余如姗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穆灵凤,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灵凤这孩子……心里有你,你要好好待她……还有龙阳剑……万万不能落到上官玉蝶手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偏过头,嘴角涌出的黑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娘——!”宇文仁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死死抱住余如姗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砸在母亲脸上,“您还没告诉孩儿,爹是谁啊……娘!爹是谁不重要,龙阳剑也不重要!孩儿还没好好孝敬您,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头发腥,宇文仁才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穆灵凤,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娘让我照顾你。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穆灵凤却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能走……因为,我也服了断魂丹。”
“谁?!”宇文仁猛地转头,只见地牢入口处,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逆光而立,正是银水宫的主人,上官玉蝶。
“宇文公子倒是情深义重。”上官玉蝶缓步走近,手中把玩着一本蓝皮秘籍,赫然是“风篇”,“穆灵凤的‘风篇’已在我手中。你若想保她性命,便依我三件事:交出你的‘雷篇’与龙阳剑,再去蛊毒门把金瓶的‘火篇’抢来。如此,我不仅放了穆灵凤,还将停云许配给你,如何?”
“你休想!”宇文仁怒极反笑,眼神冷得像冰,“我绝不会娶你的女儿!”
上官玉蝶闻言,忽然转向站在一旁的上官停云,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停云,你都看见了?这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你。听娘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莫要走娘的老路,落得被心上人抛弃的下场!”
上官停云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是捂着脸,踉跄着跑出了地牢。
上官玉蝶收回目光,看向宇文仁时,眼神已如淬了毒的刀:“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去蛊毒门抢回‘火篇’,否则,穆灵凤就只能陪你娘一起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