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断金灯红烛,人灼灼,影迟迟,今宵尽是未眠时!
今夜注定便是不眠之夜,有思量,有苦乐,万般滋味尽在其中。
尹子陌轻抚额头,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酥软,忽而想起东南五鬼,赶忙往胸前一摸,才舒了口气。
低头看了看衣衫尽在,模模糊糊的想起,东南五鬼动手时,好像是有人赶来出手相救。
定睛看来,此时自己正在一间厢房之中,楠木窗上浮雕各式,古朴自然,小桌的香炉中正飘起冉冉香烟。
尹子陌轻抚额头,低嘤一声道:“可有人在?”
她一出声,便听屋门吱的一声打了开。
尹子陌当下便强打精神,只见进来的是个是十二三岁的丫头,丫头上前一步道:“小姐,您总算醒了!”说罢将尹子陌扶起,斜靠在榻上。
尹子陌见是个姑娘,便和气的问道:“我这是在哪?”
丫头抿嘴一笑道:“您且稍后,我这便去将公子唤来。”
半盏茶功夫,便闻脚步匆匆,只见当先进来的还是那丫头,那丫头进来后说道:“公子,您来吧!”
原来后面跟着一个男子,是先叫这丫头进来瞧一瞧尹子陌方不方便。
尹子陌虽还不曾见到这公子,但却心想:“此人倒是翩翩君子,想的周到,也不知是不是救我那人。”
想到此处便见门外进来一人,是位玉面书生,许有二十四五岁年纪。
这玉面书生手持折扇,一袭白衣,单说模样,就算比起贾晧,竟也不遑多让。
只见来人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倒叫姑娘受惊了!”
尹子陌不自觉双颊微红道:“定是公子出手相救,不曾谢过公子大恩!”
说罢便想着起身还礼,可稍一用力却觉头痛欲裂。
“姑娘毋须多礼,你受了贼人的蒙汗药,此时定是头痛欲裂,需得将养上几个时辰便无大碍。”
说罢,对了那丫头道:“小娥,你且去煮上一碗醒神汤,与小姐送来!”
那丫头抿嘴一笑道:“是,公子,我这便去。”
尹子陌与这公子独处一室便觉尴尬,便道:“不知公子高姓?救命之恩当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何谈大恩,只是马上就到了桃花会,凤翔城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
在下也只是路过,才发现有人要对姑娘不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在下姓伊,单名一个吉字。不知姑娘又是哪里人?怎的会招惹上那些绿林无赖?”
尹子陌心想:“伊吉?这名字好生耳熟,但却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人家既是救了自己,那总不能对救命恩人说瞎话,隐瞒自己身份。”
当下便道:“不知公子可听过云阳宗?”
伊吉当下一愣,回道:“姑娘说的可是那天水郡,栖云山下的云阳宗?”
尹子陌掩嘴轻笑:“公子倒会说笑,云阳宗难道除了栖云山的还有别号?”
伊吉赶忙拱手道:“如此说来,姑娘是云阳宗之人,可不知姑娘高姓?”
尹子陌见说道云阳宗,伊吉便更加客气,心下有些得意。
“落难之人何谈高姓,鄙姓尹,唤作子陌,家父乃是云阳宗穷桑堂主尹天霸。”
伊吉啊的一声:“原来是云阳圣女大驾,失敬之极,失敬之极!难道说长生殿流苏仙子也在凤翔?”
尹子陌一愣:“伊公子怎么知道我是与流苏仙子来的?”
伊吉笑道:“这倒不难知道,当日在崆峒山上发生了那许多大事,想不知道都难。
后来有消息说尹姑娘还有那赵子平一同去到长生殿,半道遭了埋伏,流苏仙子便发了江湖告急令,广邀天下英豪前来护行。
我打洛阳来,一路上遇见了好些前来赴邀的江湖英雄,没成想这般巧,咱们竟在此处碰上,这可真是莫大的缘分。”
尹子陌当下明了,原来是这样,当下问道:“不知公子师承何处?怎的会打洛阳来凤翔?难道公子也是来赴‘流苏仙子’之邀?”
伊吉回道:“这倒不是,在下才疏学浅,功夫平平,哪里有什么本领应邀仙子之约,只怕来了也是徒自添乱。
在下来凤翔,却是为了自家生意,不瞒姑娘说,每年三月三桃花会,凤翔城中的万宾楼那便成了聚宝盆,在下此番前来,只为监察,也是来图个热闹。”
这样一说,尹子陌才想起‘伊吉’之名在哪里听过。
“哦,原来你是万字头的少东家,伊少门主,我说怎的听了你这名字,这般熟悉,如此可好,伊老门主虽不是江湖中人,但是大大有名。
老门主一向广散金财,喜交江湖朋友,提到了万字头谁不是竖了拇指。”
伊吉打个哈哈道:“能得云阳圣女夸赞,万字头可谓无上荣光!”
二人说着话,小娥便端了醒神汤进来。
已经到了后半夜,就算桃花会,这晌街上也早都没了人。
一伙黑衣人,足尖轻点,飞檐走壁,最后到了一座四合院中。
黑衣人进了四合院,其中一人双手一挥,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便见这伙人如同狸猫一般,分头闪进几个屋内,不一会功夫,便各自拖出几人,都是被一刀抹了脖子,早便已经死透。
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一点声息,死的这些自是四合院的住家。
一众黑衣人将尸体丢进了院中的水井中,便听其中一人道:“师兄,五哥他们应该快到了,消息说赵子平一伙已经到了凤翔,等得五哥他们一到便能动手。”
“倒也不急着动手,主母来了密信,说赵子平身边有高人,未免节外生枝,叫咱们协同吕掌门一同。可曾打探到了赵子平身边那东方晧是什么来路?”
“东方晧此人还不曾打探到,只是咱们的人说,这几日倒不曾见到东方晧,只是小姐与一众江湖草莽罢了,何须吕掌门动手,咱们便可将赵子平一行一网打尽!”
不是旁人,正是前来刺杀赵子平的七杀一众,此即七杀作为却不像正派中人,行事端的毒辣,盏茶功夫便将四合院中的男女老幼尽皆斩杀,一个不留,他们便在此处蛰伏下来。
七杀道:“明个都换了便服,去寻赵子平落脚之地,打探妥当,尽快联络吕掌门,咱们择机行事!”
七杀心想:“想当初自己没有擒杀徐达,便受到诘难,若再将这事办砸,那还有何脸面留在了主母身边,若是不能留在主母身边,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七杀到底是忠于主命,还是为了因为别的什么才这般服从白如霜。
雅室内,尹子陌问道:“公子,不知现在我在何处?是什么时辰了?”
“子陌姑娘尽可放心,你现在安全的紧。此处乃是万宾楼的凤翔分号,如今有穆仁杰穆大侠与梅山三俊几位坐镇,自是没有宵小敢来滋事。
暗算你的那几个绿林悍匪已经是叫我尽数打发了。”
尹子陌心想:“怎的凤翔开个桃花会,万字头竟来了这许多的高手作甚?
伊吉似是看出尹子陌心中所想:“子陌姑娘,你别看凤翔名不见经传,但每年三月三桃花会,给咱们万宾楼带来的银钱可不是小数。
万字头每年都是来许多高手坐镇,当今朝廷无力,若是咱在不来些高手坐镇,若出了什么幺蛾子,以后这‘桃花会’怕是没人来了,受损失最大的莫过于我们万宾楼。”
尹子陌‘哦’了一声:“这晌是什么时辰了?”
“已到寅时,马上天就亮了!”
尹子陌一愣,瞪大眼睛道:“啊,都这般天景了,那可不成,我得赶紧回去,若不然他们该担心了!”
当下便要起身,可是一用力头便疼得厉害。
“子陌姑娘切莫着急,那伙贼人用的都是些烈药,这晌药性方过,你若是不歇息好了,这头可得疼上几日!”
“这可如何是好,那劳烦公子,可否到福祥居去寻流苏仙子报个平安?”
其实尹子陌是想去与赵子平报信,但脸皮还是薄了些的。
此时尹子陌只是胡思乱想:“不知子平有没有担心我?兴许没有吧。
也不知那女子是不是尘清?若那女子是尘清该如何是好?
不成,一定不能叫子平见到了尘清,我们需得赶紧离开此处才是!
但我如此是不是太过自私?管不了这许多了,顾不得旁人了!”
想罢便道:“劳烦公子报信吧,最好是能叫流苏仙子派人来一趟。”
伊吉忙道:“这是在下做的不周,应将流苏仙子一行请到万宾楼才是,万字头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这也怪不得公子,我们本是要来万宾楼的,只是方进凤翔遇到些不愉快,才去了福祥居的。”
尹子陌倒是记仇,初来凤翔时,不是遇到了万宾楼那小厮,还动了手,这是要告黑状。
伊吉消息倒也灵通,摇头苦笑道:“咱们是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凤翔牌坊那事就是子陌姑娘不说,在下也是猜到,定是那不长眼的小厮,冲撞了子陌姑娘一行。
在下先陪个不是,手下的小厮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下早便将那人打发走了,子陌姑娘消消火气,等将流苏仙子请到,在下做东,定好好与姑娘赔礼。”
说罢又是摇头晃脑要去行礼,倒真有几分酸儒模样。
见伊吉这般模样,当下抿嘴一笑:“公子言重,下人不懂规矩,又与公子有什么干系。”
尘清回到张府,心却是怎的也宁不下来,总觉心慌意乱。
躺在了床上辗转难眠,心想:“兴许是我太过思念子平,太过想念玄清观众同门与师父他老人家,才会误将旁人认成了子平吧!
当日我不辞而别,确实有些自私,待过了桃花会,我定要赶回崆峒山去。”
张氏与张宝却也没睡下,张宝被唤到了母亲的房内。
张氏说道:“宝儿,你可知这赵情不简单,娘知你心思,可你需得甚重一些。
今日并非是她推我,此人定是走江湖上的,也不知怎的流落到了凤翔来,娘看还是算了吧,若是你有个差池,娘百年之后也不能向你爹爹交代?”
张宝一愣,回道:“娘怎的知道情姑娘是江湖上的人?
儿子铁了心要娶了情姑娘,这许多年来,儿子唯独见了情姑娘,方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凤翔十里八乡的女子哪有能同情姑娘一较高下的,像淑鱼那般?只是善用心计,这样的女子孩儿最是瞧不上眼。
赵情已经答允了儿子,要在桃花会时在凤翔台上与儿子和鸣云水谣,只要此曲成了,那便是天意,我们二人定是能走到了一块去!”
张氏摇头道:“你这心思为娘怎能不知,只是赵情不知凤翔规矩罢了,你偷骗她与你和鸣云水谣,你以为这便能叫人家从了你?
先前为娘不知赵情是江湖之人,只道她是打哪里逃出来的富家妾室,顺了你的心意,留下她也便是了。
但如今看来,这女子定不简单,一不留神咱们便要招来杀身之祸。
江湖绿林岂是咱们能招惹的起?你且好好想想,为娘说的有没有道理?”
张宝却道:“娘,你是有些太过小心,情姑娘就算会些功夫,那也不见的是绿林中人,这许多日子,难道娘看不出情姑娘品性?”
张氏见张宝这般决然,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由着他去吧。”
‘当当当…’一震急促的敲门声,福祥居的伙计哈气连天,披着棉袄,抱怨道:“催催催,催命不成?这才什么时辰?赶来报丧是怎的?”
嘴上这般说,可还是不情愿的拖着草鞋开门,兀自嘟囔着:“这一宿怎的这般倒霉,方才要睡下,那病小子与大锤头又说要去寻人,这还没睡稳便又有人来,倒霉倒霉。”
方一打开门,待揉揉眼睛看清了来人,便‘哎吆’一声,吓了个踉跄。
站定一看,门外站了有七八人,为首的是个身着紫衣的剑客。
此人怀抱一柄宝剑,头上扎了一圈草绳,头发披着,不修边幅。
眼下这是这剑客倒有个特点,生了好长一张马脸,长的有些离谱。
这剑客不是旁人,正是云南穆家的穆仁杰,穆仁杰有个名号便是‘马面’,倒也贴切。
送他马面的名号,倒也是两重含义,其一便是此人脸长。
其二则是此人剑法高明,到底有多高?知道的人不多,因为至今找他麻烦的,没人能活着。
倒不是说天下无敌,只是像尹君正与韩涞玉这样的高手,也不会去寻穆仁杰晦气,故而另一层意思,便是说此人是阎王爷派下来收命的马面。
穆仁杰自是伊吉打发来请‘流苏仙子’一行。
为何派了穆仁杰来,一是泰山英雄会,穆仁杰是没有去的,这边少了与赵子平相见那的许多尴尬。
再者穆家与长生殿都是云南有名的门派,两家也算邻里之宜,见了面总好说话。
穆仁杰说道:“将你们掌柜的寻来,我有话要问!”
那店小二一个激灵,心想:“这可是阎王老爷派来催命的,我还是快快去将大家伙唤醒才是,自个儿可是应付不来。”
想到此处再不迟疑,当下转身便往回跑,边跑还大喊道:“不得了,不得了,马老爷收命来了,马老爷收命来了!”
穆仁杰身后领的几人见店小二这般吆喝,强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马老爷说的自是穆仁杰不错,这小厮倒也有趣,见穆仁杰脸长,也便以为穆仁杰是姓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