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杰山(上)
“师父,师父,你先听我解释。”许怀凤站在谭镜瑞的床前,心中万分紧张。
“你小子昨天晚上又去干什么好事了?”谭镜瑞坐在椅子上,重重地放下茶杯,显然不大高兴,“南门汐又是怎么回事?不给我讲清楚,今天有你好果子吃!”
“好好好。”许怀凤深呼吸了几口,“我真的不是跟她出去干别的事情……你别误会……”
“我知道。”谭镜瑞皱眉道,“我亲眼看着你长大的,能不了解你吗?昨晚去日之塔了是不是?”
许怀凤的表情凝固了,缓缓点了点头,等待着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
“是南门汐坚持要跟你一起去?”谭镜瑞看上去没有要发怒的样子,只是问了一句。
“没错,我本来想一个人去的,可是她一直缠着我,还大哭大闹的。”许怀凤松了口气,“回来的时候还让我抱着她,不然就不走了——我也很无奈啊——后来就撞见了出来倒茶叶渣子的星韵。”
“哎呀。”谭镜瑞抓了抓头发,“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去日之塔……你简直跟你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劝你们别做什么就偏要去做……真是不让人省心。现在好了,我宝贝女儿都被你气跑了,她万一被别的什么人抓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不免越来越着急,胸膛中热血上涌,突然一阵头晕,差点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师父,师父,你快去休息吧。”许怀凤一惊,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可千万别再生病了……星韵只是和我赌气罢了,她走着走着自然就想回来了,放心。”
“现在都已经快吃午饭了,她还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你说说你,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守鬼谷门门规应该当什么罪,你肯定知道吧?”谭镜瑞坚持着坐了起来,无奈地喝了口茶。
“关禁闭。”许怀凤沉着脸,十分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考虑到现在情况特殊,先留你一个月的禁闭。”谭镜瑞说,“今晚可千万不要再冒险了,懂了没有?”
“遵命。”许怀凤向他拜了拜,心中暗自窃喜,又突然担忧起来,想:“万一星韵真的没回来怎么办?她将来可是我妻子啊……要是被别人……”
“真的希望不要出那样的事情。”龙神在他心里暗暗祷告道。
“昨晚我就不应该带上南门汐!”许怀凤十分后悔,“我真是……她……”
“你们注定会在感情上纠缠一辈子的,这躲不掉。”龙神平静地说。
就在此时,只听见一声兔子叫,一个白乎乎的小东西就从微微开着的木门里钻了进来。
南门汐的白兔竟然自己找来了,用红色的双眼看着坐在面前的谭镜瑞,一动不动,忽然又跳上了谭镜瑞的右臂,竟然就这样坐在了他腿上。
“你很喜欢我吗?”谭镜瑞微笑着问兔子。
白兔叫了两声,随后竖起了两只耳朵,以一个十分可爱的姿态看着他。
谭镜瑞只是轻抚它后背的毛发,心中挂念着女儿的安危。
另一边的房间里,董羽侦看着面前周暮若略显苍白的脸,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者俏立在他旁边,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微微鼓起两腮,似乎有些生气。
“暮若,我要去办事了,你就负责照顾好太子殿下,不管是谁来问,都说太子昨天喝多了,今天发了高烧,行不行?”董羽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你不娶公主了,好不好?”周暮若委屈地说,“你一点也不关心我,还要让我帮你忙!”
董羽侦哭笑不得,皱眉道:“我也不想当这个驸马爷啊——可这是皇上下了圣旨的,我不得不娶啊。”
“哼,那我不帮你啦,我找哥哥一起看戏去。”周暮若气愤地说。
“唉,你要考虑到大局好不好啊?太子爷天天乱跑,万一被那几个太监给抓了,咱们还怎么办?”董羽侦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不管!我不管!在你心里太子爷难道比我还重要?”周暮若回过头,不去看他。
董羽侦心想:“硬讲道理是肯定不成了,只能说点好话哄哄她。”于是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双肩,对她耳语道:“你帮我做这件事,等到今晚过去了,我找个机会和你一起去看烟花,好不好?”
周暮若果然眼前一亮,转过头来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烟花?”
“我是丞相,可以找个借口让城里的工匠多做一点嘛。”董羽侦答道。
“我要看满天都是的烟花,别的一概不行。”周暮若傲娇地说。
“好吧,好吧。”董羽侦被迫答应,“我走了,你看好太子爷。”
此时此刻,在距离隐川城十几里的三杰山下,范宇谋坐在白色的营帐中,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外面潺潺流过的溪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他身后两个披甲戴盔的战士正疲累地喝着茶。
“军师,你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到时候大将军怪起来,我们可不背这个锅。”另一人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董丞相向我们担保过你,我们早就不干了,天天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范宇谋回过头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用了这么多人,自然有一番打算。”
“什么打算?”一人问道,“军师,实话实说吧,现在全军上下就没一个服你的,大家都觉得你年纪轻轻,看上去连仗都没打过,不过纸上谈兵而已。”
“我也这么觉得。”另一人冷笑。
奇怪的是,范宇谋听了这一番话,依旧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我刚来这里不久,对大家来说是新面孔,又当如此大职,自然没几个人对我心服口服。或许待会儿你们就会改变看法了,等着瞧吧。”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说道。
范宇谋胸有成竹地对视着两人,眼神中无比的自信完全占了上风。
三人沉默不语,直到一盏茶时分过后,白色的帐帘忽然被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此人全副披挂,头盔和战甲都乌黑锃亮,脸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看上去十分生气。他狠狠地将手中的长戟往地上一插,竟然让它立在了帐外的土里,随后大步走了进来。
“大将军。”范宇谋三人都拱手行礼。
“范宇谋,你干了什么?”吕大将军对着他的军师就是一顿大吼,“我刚回来就听见三军将士给你莫名其妙派走了不少,还有的换了衣服都扮作老弱病残,也给你放出去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啊?!派出去那么多人是跟我开玩笑的吗?要是这时候东海那边打了过来,你拿什么守三杰山?我还以为皇上给我的是什么能人……”
他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支走了那两个士兵。
“大将军,你先别急,你知道我要这些人干什么吗?”范宇谋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们在三杰山已经守了两个多月,你也知道对手的实力怎么样,光靠正面对抗到底能不能赢你心里也清楚。”
“然后呢?这就是你擅自用兵的理由?”吕大将军暴躁地拍了拍桌子,后面挂着的地图都抖了三抖。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范宇谋喝了一口茶。
“你让我拿什么冷静?你倒是说说看,这是在玩什么把戏?”吕大将军差点要给他一巴掌。
“这个简单,我要抓一个人回来,然后亲手砍了他。”范宇谋比了个手势。
“什么人?”吕大将军立马问,“邓家的那几个人个个都狡猾得很,你说抓到就能抓到?我们已经吃了很久的败仗了,对面的军师左丘哲我们甚至连见都没见到过,不还是照样把我们打得屁滚尿流,这些人又不是吃素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就拿你来说吧,大将军,你的弱点就是太过急躁。”范宇谋直言不讳,“我父亲留给过我一本书,里面记载了南国先帝陆元业的毕生所学,其中就有所提及:所谓兵家的最高境界,即是直击他人的心理弱点来夺取优势,从而不耗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拿下胜利。”
“所以呢?”吕大将军听他指责自己,虽然有些不满,但并没有发作,“你又直击了谁的心理弱点?”
“唉,不要急,不要急。”范宇谋抿了一口茶,“你看你一急,甚至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两个人进来了。”
吕大将军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一男一女刚好拉开帘子走了进来,一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高大彪悍,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正是天南神拳蒋浩宁。而另一人娇小可爱,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两人。
“蒋大哥,小师妹,好久不见。”范宇谋笑着上去和两人分别握了握手,“这位是三军统帅,吕大将军。”
“将军好。”蒋浩宁和林语默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说。
“两位是……?”吕大将军回了一礼,看看三人,一脸的疑惑。
“左边这位是丞相府蒋浩宁,江湖人称‘天南神拳’,我大哥。”范宇谋说,“右边这位是鬼谷门林语默,排行第六,我师妹。”
吕大将军一惊,急忙侧过身来,左手一伸,说道:“原来是蒋先生和林女侠,请坐,请坐。”
“将军客气了。”蒋浩宁抱拳道。
等到两人坐定,范宇谋给他们倒了两杯茶,问道:“这一次来有什么事情吗?”
“有很不好的事情。”蒋浩宁沉着脸,“皇上的性命恐怕不保啊。”
范吕二人一听,都大惊失色,急忙问道:“是怎么回事?有人造反吗?”
“昨天早朝的时候,姓高的老太监给皇上进谗言,说今天下午要在皇城外换防,把原本的御林军换成南海军。我三弟董丞相说高老太监已经暗中勾结好了南海军统领,八成要趁机夺下皇城,甚至有可能杀了皇帝,扶植二皇子当傀儡皇帝,自己执掌大权。”蒋浩宁缓缓说道。
“我们今天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就是要求将军收兵救援皇城的。”林语默补充道。
范宇谋和吕大将军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现在对方在三杰山屯了几万人马,我们要是现在班师回朝,恐怕就要被占领。你们也知道这里离京城只有十几里路,虽然都是山路,但他们打过去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到时候大军兵临城下,结果不堪设想啊。”吕大将军急得来回踱步,“三杰山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我们只有死死扼守住这里,别无他法。”
“这……怎么办?”蒋浩宁皱眉,“总不见得看着隐川大乱坐视不理吧?”
范宇谋喝了一口茶,缓缓道:“现在南国面临内忧外患,的确很让人头疼。不过我作为军师,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们,吕大将军说得一点没错——我很清楚如果收军的后果。”
“那丞相怎么办?太子怎么办?你师兄师妹又怎么办?”蒋浩宁也是个急性子,跳起来大声说,“你就在这里喝着茶,然后看着他们去送死?还有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周暮若,她也在隐川啊。”
范宇谋听到“周暮若”三个字,顿时眼前一亮,而后坚定地摇摇头。
“不行,不行。皇帝什么的被杀了,顶多是换个人执掌大权,至少我们的国土还在。如果是邓家的人打进来了,那连国土都沦陷了,还谈什么皇帝?蒋大哥,请你消消气……”
蒋浩宁气得一拍桌子,差点要和他打起来了,还好被林语默拉住。
“蒋先生,你要知道我们不是不想回去——”吕大将军还在一个劲地解释。
就在两方争执不下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人喊道:“军师,军师,我们把邓三王爷抓回来了!”紧跟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还伴有“别动”“快走”的喊声。
“什么?邓三王爷?”蒋浩宁、林语默和吕大将军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范宇谋。
“怎么样?”范宇谋一摊手,随后朝着帐外大声喝道:“带进来!”
“是!”帐外有两人高声回答,立即撩开帘子,而另有两人押着一人快步走了进来。那人头发乱蓬蓬的,一张面皮和死人一样苍白无力,身上的盔甲还没有脱下,双手被牢牢地绑在一起——正是在龙神渊下见过的三王爷“死人脸”邓慕滨。
“这……怎么回事?”吕大将军喜出望外,上前仔细观察了一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明明是对面的将军,怎么你随随便便就给抓来了?”
“范宇谋……奸诈……”邓慕滨嘴唇不动地说道,看上去的确和死人一样恐怖。
“把他带到关俘虏的营中,四肢都绑起来。没有我和大将军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动他。”范宇谋开怀大笑,指挥那两个士兵道。
“遵命。”两人将邓慕滨粗暴地押了出去。
蒋浩宁和林语默刚来军中就见到如此场面,也是根本不敢相信,追问范宇谋道:“发生了什么?”
“坐,坐。”范宇谋率先坐了下来,“我们详细地讲讲。”
等到三人都坐下之后,他这才开口道:“上个月我已经派了不少探子出去,摸清楚了邓慕滨每天午时都要亲自带人去西边山脚下巡逻。我觉得时机已到,于是今天早上的时候调用了营中的不少军士到身边,吩咐他们扮作逃兵的样子,火急火燎地赶往西山下,就是要撞见邓慕滨。”
“过了不多时间,我找了第二批人马过来,包括不少老兵和新兵,还有三军里为数不多的歌妓,叫他们除去身上军装,换上破烂的衣服,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包袱,装成老百姓的样子,也出了军队。”范宇谋抿了口茶,又说,“他们自然要和第一批人在西山下碰面。不出我所料,果然第一批人先撞到了正在巡逻的邓慕滨一行,按照之前安排的说辞,他们谎称前一阵子吃了败仗,大将军很生气,经常被他醉酒时痛打,军中有没有足够的粮草,半死不活的,只好来投靠东海的军队。我还让他们阿谀奉承了几句。不过邓慕滨老谋深算,必然对此大起疑心。就在他半信半疑之际,第二波人匆忙到来,说自己是从离这儿不远的东山里逃出来的,大将军近日无心打仗,只是喜欢一个人在山里打猎,还叫人强抢他们家中粮食当作公用,实在是受不了了,听说东海军优待百姓,就带着一家老小来投奔。这时候第一批人就直呼‘就是’‘一点没错’,高声附和——只有这样才能让邓慕滨坚信不疑。”讲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呢?”林语默正听得出神,急忙追问。
“我刚才和吕大将军说过,所谓兵家的最高境界,就是直击一个人的心理弱点,兵不血刃地拿下胜利。”范宇谋续道,“据我的观察,邓慕滨这个人极度自负、刚愎自用。他听说大将军一个人在东山打猎,自然就会想:‘这可是抓住他的好机会。’大将军只有一个人,他肯定也不会带着随从,只是独自前往——这就是太自负的后果。我早就在东山上设下了层层伏兵,又让人扮成大将军假装张弓打猎,果然就将他引到了圈套中,不费吹灰之力活捉了他。而前面说的两队人马跟着邓慕滨的手下一起去东海军大营的路上,突然背刺一刀,把他们全部消灭,又撤了回来。”
“高,太高了。”蒋浩宁听完放声大笑,竖起拇指,“好兄弟,我们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的计谋竟然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吕大将军此刻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到底会不会打仗,突然“咚”的一下给范宇谋跪了下来,拜了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