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位的一道命令,让言步影愣在了原地。他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一层冷汗,他猛地回头看着周围的树林,仿佛那里面藏了一双眼睛,在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这层层白雾也仿佛化作无数根冰冷的针,直刺他的骨髓。
他惊愕的不是里面有瀛州人,也不是这个临时下达的任务,而是上位为何会知道自己来到兼苍市,为何知道自己要进黑市?他决定追踪线索到抵达兼苍市不过一日,为何,为何时间如此准确?他刚刚从街头混混口中拷问出森罗街入口所在,连那挂着青灯的纸马铺门槛都还未跨过。为何能如此精准?上位仿佛亲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掐准了他正要踏入森罗街这个关键节点,将命令如影随形般钉入他的脑海!
“师父?”
尉迟风昌感受到言步影气息的剧变,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忙问道:“您怎么了?”言步影猛地回头,利剑般的目光穿透迷茫的白雾,死死扫视着身后的密林,每一片阴影都成了潜在的窥探者。他甚至在一瞬间想过上位会亲至,但是他的气场尽是杀伐与暴戾,绝不可能隐藏得如此完美。他也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精神联络存在感竟如此令人心悸,这并非便捷的通讯,而是上位意志的无情延伸,一种绝对的掌控!
“无,无事......”言步影声音此刻异常低沉,他闭上眼,全力催动“影之气息”,使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扩散开去,探入雾气深处,探向纸马铺内部,探入两旁影影绰绰的树木与破败建筑。可是除了雾气本身的阻塞感和纸马铺内那老者微弱的气息外,他并未感知到任何潜伏的高手或熟悉的同门气息。言步影缓缓睁开眼,眼中短暂的惊慌已被平时的杀气取代。他看着尉迟风昌说道:“新任务,目标是一块金色的玉佩,务必拿到手!如若抢不到,也要将看到的任何瀛州装束或口音可疑者,格杀勿论!干得好,亏不了你小子钱。”
“是,师父!”尉迟风昌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腰上的双刀,师徒二人带着浓重的疑虑与执行命令的坚决,走向那纸马铺门口。
那白袍老者见他们靠近后,将匕首一把插在桌子上的一个骷髅头上,看着他们说道:“今日点青灯,见光不见影。”
“......老人家,我们两个初来乍到,我们家万儿(头领)让我俩进来看点儿上好的海砂子(盐矿),您是老河(内行人),劳烦您老指点指点。”言步影笑着低声说道,并给这老者手里塞了两块大银,同时亮出来了那块腰牌。这老者掂了掂银子,本想开口再要点儿,可他看见言步影手里的腰牌时,瞬间变了脸:不仅退了他们一块银子,还立刻引他俩进到里屋,挪开一个大立柜,只见那柜子后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老者递给了他俩两盏红灯,叮嘱他们:“兄弟既然有牌子,就应该知道死规矩,带片儿(刀)可以,不准随便亮(拿出来),免得砸了场子。”
“这您放心,兄弟都攒亮儿(明白江湖规矩),绝不会随便亮青子(拔刀)。”说完,言步影和尉迟风昌便提着灯走了下去。
走了很长一段楼梯后,二人来到了一个堂口,他们走进去后,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光景:
入得市来,但见人头攒动,倒比白日里坊市更闹几分。前了几步,只感阴风飒飒,浊气生生;灯火点点,光影幢幢。左面摊位,刀枪剑戟,软甲硬铠,都是官家才有:右边店铺,私盐私铁,官铸铜模,皆为民间不得。再一看,东面一位坐地虎(一小块地盘老大),打量着五六个拐来的妇孺;西面几个参秤手(评估货值者),掂量着两三笼标价的肉货(用于买卖的奴仆)。南面货车,装的是丹药散丸、鸩毒砒霜;北面高架,摆的是燧矿火器、弩弓箭矢。真个一法外混乱之地,黑暗笼罩之街。
昏暗的灯光照着前面的路,森罗街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味、劣质香料、生铁的锈味和一股污秽气,沉甸甸地压在二人的胸口。时不时传来的声音不是热烈的市集声,而是压低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交易话语、铁链拖拽的刺耳摩擦、压抑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短促的、被捂住嘴的失声惨叫。
尉迟风昌心里一阵压抑和恶心,他自诩见过混乱和亡命,也就只限于那个村子和自己家的山村,而在这里,他的眼前所见比他想象中最不堪的“乱”还要触目惊心。“师父,”尉迟风昌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音,“那些……那些笼子里……”言步影的目光随即瞥向路西边,几个粗木铁笼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身影,男女老少皆有,眼神空洞麻木,像是待宰的牲口一般,而旁边则是一个獐头鼠目的人牙子正向一个戴着面具、身形高大的买家推销自己得“鲜货”。
“别管那无关之事,咱得先找个由头,看个货。”两人放缓脚步,在混乱狭窄的通道中穿行。突然,言步影看见了一个摆着几个大罐子和大筐子的摊位,他便拉着尉迟风昌走近一看,那摊位上插着一面写着“白雪飘(盐矿)”的旗子。那摊主看着言步影发话道:“这位兄弟,见红灯既是客来到,要点儿什么?”
“老板,你家这雪下得急吗(有没有新鲜的盐矿)?”
“有啊,雪都是刚下的,谁要昨天的啊?”
“这么跟你说,我们掌柜的决定要这个数,”言步影伸了五个手指头出来,“我得先验货,货好了我付定钱,待到明日我家掌柜再差人拿钱来取。”
那摊主咬了咬嘴,招呼言步影二人进来,撩开筐子上盖的布,只见里面装的全是白花花的盐矿。
“这些都是新鲜的白雪飘,您要那个数量的话得要五筐子,也就是,”这人打了几下算盘,边写票拟边说道:“一斤按作十贯来算,五十贯钱,也就是五十两银子,这票拟便是明儿交易的作证。”
“行,我先付定钱。”说着,言步影从尉迟风昌背的包袱里掏出三锭银子放在桌子上。突然,言步影衣服里的那块腰牌掉了出来,言步影刚把它捡起来,那个摊主就惊呼道:“这,这,您竟然有这块腰牌?!”
“奥,对,这是我们掌柜给的,它以前经常来这地方,说这东西顶一点儿用。”
“哎呀,这腰牌可值一锭金子啊!您稍等,刀子!过来看摊儿!”这摊主叫了个随从过来,自己纵身跳出来,提了盏灯给言步影引路。
“您知道这腰牌顶啥用不?”
“这......我家掌柜也没细说。”
“嗨,这腰牌能随便跟好多大买家说上话。像我们这种摊位,都没这资格。还有,这森罗街最大的卖家金德虎,他最近得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玉佩?!”言步影和尉迟风昌瞬间转头,看着摊主说道:“那是什么玉佩?”
“听说就是一块金色的,而且就在今天晚上准备开一个交易集,把这玉佩和其他东西都卖了,好像还有瀛州人要来。”
突然,言步影把剩下的两块银子全塞给摊主手上,说道:“我再问你一个事儿,如果我想进那交易会,如何进?”
“我说了啊,这腰牌在手,啥都能干。”
“行,谢了兄弟,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说完,言步影扯着尉迟风昌离开了盐摊。
“师父,你哪儿来的银子?”
“从那土匪,还有那几个流氓身上摸的。”
“那咱现在是——”
“等着交易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