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午,日头便落了下来,暑热与潮湿有所减缓,鸟啼声和蝉鸣声也渐渐变得有劲儿了起来,一改正晌午时分经过大太阳毒辣的炙烤所发出的死样活气的叫声。
都察司衙门朝南开,除了正门口有两座不知何年何月就镇守此处的青铜狮子看起来端庄肃穆,让过往的小老百姓们油然升腾出一股敬意,知道这是一处官府大堂所在,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官老爷,是大人物之外,其余的设施可以说乏善可陈。
都察司是个清水衙门,一没钱二没权,在这当差的人每天主要工作就是动动嘴和写写字,说得好听点是监察百官,整肃朝堂风纪,实际上干的就是告状这等得罪人的活儿。也难怪都察司的办公环境最破,墙面好像十几年都没有粉刷过一样,乌漆嘛黑的,还有几道非常应景的脚印,部分房间还漏风漏雨。想找户部要点钱请人修补修补,改善一下工作环境吧,人家说没有经费预算,想找工部要点原材料自己动手修吧,人家一个看管库房的小吏一看都察司的人来了,立刻尾巴翘得老高,一句“没货了”便将来者噎了回去,屡试不爽,好像工部的库房就是个摆设,从来就没装过东西似的。
唯一能入眼看的,也就是围墙两边的一排大榆树了,虽说是个野景,不能遮风不能挡雨的,但坐在树下乘乘凉倒还是不错的。
胡海若坐在一张竹子扎的破板凳上,后背靠着一棵树在闭目养神,面前一张碎木板拼成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大瓷碗。
公生夷纡尊降贵地坐在对面的破板凳上,手里拿着茶碗慢慢喝。
公生夷一边喝茶一边在思考,胡海若虽然平时看起来十分的不靠谱,但做起事来还是精明的很,他的观点和自己不谋而合,线索虽然断了,但还远远没到查不下去的地步,一是尚膳监,二是太医院,没跑儿了。
胡海若睁开一张溜溜转的大眼睛,看了看公生夷的若有所思状,道:“夷兄,不要再想了,那线索断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该有的总会有,不该有的嘛,也早没了,你急什么?难得今天你考核完,我好不容易领你出来散散心,结果你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
公生夷看了一眼他这副惫懒模样,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他说的散心,是请公生夷吃饭,算是圆了那天在同安集酒楼上许下的承诺,请他吃宁国的面条。
胡海若见他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对嘛,这才像话,难得见你笑一笑,‘冷面侍郎’阁下还真是给我面子啊。”
他三句话没个正经,见公生夷又开始板起脸来,连忙没话找话:“诶,咱俩年岁差不多,我一直叫你‘夷兄’,嗯,十有八九是叫错了,我看你这张脸呐,可能年纪比我还小呢。”
公生夷看了看他,似乎在奇怪他怎么突然会说到这个上面来,随即正色道:“没叫错,我年纪大过你。”
“大过我?不会吧,我看着不像啊。”
公生夷放下手中茶碗,道:“我比你大八个月。”随即,报出了自己的出生年月。
胡海若有点晕,他刚才明明是没事找事,纯属是为了逗公生夷说话,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较真,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看着是个闷葫芦,啥话都不说,逗急了只会用眼睛瞪人的主,竟然功课做得这么细,看来这是把自己的出生年月都给记住了。
“哈,夷兄,有心了,看来你对我还是挺上心的,还专门记我的生日,真是……”他颇为无耻地挠了挠头。
公生夷冷冷地打断他道:“并非如此,南越、宁国还有我北海,所有官吏的信息我全都知道。”
胡海若:“……你还真是……真是敬业呢……”
真是不想再跟这家伙说话,字字诛心,戳的他肺管子疼。
这时,面摊的伙计走了过来,给他二人上了一盘凉拌黄瓜。胡海若,道:“安阳,那两碗臊子面劲道大一些,煮好了再上两碗面汤来。”
随即,他计上心来,憋着坏的看了看公生夷一本正经的模样,道:“既然如此,夷兄,那你可知这位……”说着,手指一指正在忙活着揉面的许安阳,道:“……是什么来头?”
公生夷看也不看,说道:“宁安许氏许安阳大人,是宁国军畿处的都尉。”
许安阳见公生夷认出了自己,大大方方转过身来,向公生夷作揖为礼。
胡海若惊喜的拍了拍手,道:“真有你的,看来你还真跟传说的一样过目不忘,神童啊。”
水烧开了,咕嘟嘟的冒着白气,许安阳抓起面条下锅煮。
胡海若看见了下锅的白面条,好像见到了什么令他格外开心的事物,显得很兴奋,向对面的公生夷道:“这面条啊,一定要滚水下锅,这样煮出来才有劲道,吃起来才有嚼头……这臊子面啊,可是我宁安府的风味,安阳这个面摊,在你们云中可是独一份呢……”
两碗热气腾腾,上面缀满黄黄绿绿的像翡翠玛瑙一样蔬菜丁的面条端了上来。
胡海若一边伸出筷子飞快地搅动着面条散热,将臊子和卤汤均匀分布在面条里,一边又说道:“做这臊子面啊,最难的是这肉臊子的炒制,非得要三分肥七分瘦不可,否则那味道就不对……”
公生夷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搅拌自己面前的这碗面,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行家,你手下的兄弟会的还挺多。”
听见自己被表扬了,胡海若头一仰,一脸受用的表情,道:“那是,想来我军畿处,第一关就得先会烧饭,谁做的好吃我录用谁!我原来有个手下老郭,那臊子面做的才叫个地道,许安阳这小子都是跟他学的……”
公生夷点点头,满怀敬意地看着胡海若,好像他这个人形象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问道:“不知胡兄你是否也……”
“他?他会吃!”
许安阳忙活完,端了两碗面汤,坐了下来。
胡海若一边吃面一边送了许安阳一个白眼。
喝了一口面汤漱了漱口,胡海若问道:“安阳,白子游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许安阳忙活了半天,热得满头汗,喝了口茶水解渴,道:“还好,那天我看他急火火地传下讯号,约了他师兄易子山见面,那易子山功夫比白子游深,我就没有靠得太近,但我看白子游那小子连说带比划,应该差不离是嘱咐他师兄回去务必要把这番话转告给他师父夏公明的意思,他脸上表情很着急的样子,易子山也很惊讶,两人聊了很长时间,那易子山仔细询问了白子游一阵,然后便走了。”
胡海若点点头,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又思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处,抬起头来。
这是一碗每一根都有二指宽度的抻面,公生夷吃得很慢,他明显是不想把整整一根面条咬断分开来吃,好像那样吃东西很不美观似的,一根宽大的面条在嘴里苦苦吸着,他好像又有洁癖,为了防止面条吸的太快,汤汤水水带出来崩溅到衣服上,就只能把头埋得很深,几乎脸都快掉进面碗里,在那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吸着。
好容易等他这一根面条吃完,胡海若连面汤都喝完了,正四仰八叉地靠在后面的树上用手揉肚皮呢。
胡海若见公生夷原本白嫩的脸庞竟然吃得微微泛红,感到很有趣,他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就连吃个面也是。
见他吃完一根正在歇息,准备酝酿体力吃下一根,胡海若抓住这难得的间隙,问道:“夷兄,你认为怎么样?”
公生夷虽然在辛苦吃面,但耳听八方的本事还是有的,许安阳的话他刚刚一个字不落,全部听在了耳朵里,道:“应该没有差错,夏公明只要听他徒弟的话,小心谨慎应该能确保无虞。”
胡海若道:“他这边咱们先不管,正好我也不想见他,你呢?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公生夷喝了一口热面汤,似乎在就着这原汤在回味刚刚那一口原食的味道,半晌道:“我现在越来越笃定我桌面上那一堆档案里尚膳监的那一页是有人故意为之。”
胡海若久历官场,知道吏治大考的重要性,能在吏部考功司当差的都是些精明能干的伶俐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道:“一定是,事情没有这么凑巧的。”
公生夷道:“不管是谁干的,他一定是想给我指引出什么东西来,既然那张残页指向的是尚膳监,那我便从尚膳监开始查起。”
是的,他说的不错,太医院的事情只是他的推测,结果究竟如何目前仍属未知,可尚膳监的问题那是清清楚楚摆在桌面上,二者相衡量,自然是先调查尚膳监是当务之急。
胡海若问道:“可尚膳监……咱们怎么查?据我了解,这尚膳监……不归你吏部管,我都察司只管监察百官,后宫的事也插不上手……”
胡海若说得不错,后宫的事,他俩人确实都是鞭长莫及,本事再大,功夫再高,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拿人审问吧?就是真的闯了进去,拿谁?又审谁?他二人现在都有官身,擅闯后宫,罪过可是不小。
许安阳喝完了手里的大碗茶,用毛巾擦了擦嘴,道:“老胡,公侍郎,我乔装改扮在云中府这买面也有一阵子了,每天在这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也接触了不少人,有这么一件事情倒还挺奇怪,不知和你们说的尚膳监有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