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带着微温的江水让陈不修清醒,他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刚一张嘴就如同鱼儿般吐出一个个泡泡,眼睛四处看去,隔着黑纱斗笠只能看到土黄色一片。
幸亏这黑纱斗笠是有带子系在脖子处,他只能感觉自己快速的被人拽着,不多会就听得噗的一声。呼吸瞬间通畅,他的眼睛看到了漆黑的夜色。
陈不修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着,平常感觉无比正常的呼吸让他现在感觉是美味佳肴又如同灵丹妙药。
“这是哪里?”
疑问泛于心中还未出口他的手臂被人狠狠拽着快速往前行走,两腿跄跄短腿子属于被动行走。
漆黑夜幕辨别不了方向,十岁孩童的陈不修浑身湿漉漉,江水不断的从衣服中流出,冬日夜中彻骨的寒冷让骨头缝都冒着凉气。
不知走了多久,陈不修身体在湿衣服的包裹下冒着白气,拽着他的人也是好耐性,从江水中出来除了奔跑,话都不说一句。终于停下时陈不修发现他们进了一个破屋子中,屋子中的火光让漆黑的夜多了分颜色,同样让被夜幕围绕的陈不修心中多了些许安心。
陈不修自幼儿随师伯在平调山修行,如今虽才十岁之龄,但颇有些心思,他努力记着火光能照亮的地方,一些细微特征都留在了心中。
“老大,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嗨!别提了,今个在集市上踩盘子落个空空,正想回来时却在船上发现了点子,有个糕气度不凡,盘道几句我发现他是一个老宽,乘他不注意,老子跳水把人带来了。”
“哦?是豆儿是芽儿?”
火光映照,陈不修装做睡着般依靠着冰冷墙壁,他悄悄打量,这火堆旁说话的两人其中一个居然是那船上的老农。
只见老农不复之前唯唯诺诺之态,他大大咧咧走了过来,陈不修忙闭眼装睡,闭目间感觉头顶一凉,只听这老农道:“是个芽儿!”
一凉之后斗笠又被放下,陈不修赶忙睁开眼睛隔着黑纱看去,另外一人从火堆旁边走了过来,他身材不高,穿着一身走街串巷的麻衣,头上带着一顶布帽,左侧太阳穴还贴着一张狗皮膏药,陈不修觉得他好像是街边摆摊算卦的。
这人笑着对老农道:“大哥此番好运道,拿了一个芽儿,咱们卖到乡下绝户家中,又能开一笔利市!”
老农闻言笑道:“好了老三,你在州城中怎么样?年关到了,许多人都带孩子出行,我在江边都有收获,你这边拿了几个?”
老三闻听脸色一苦,他摸了摸太阳穴旁边的狗皮膏药:“大哥有所不知,虽然我在这油水多的青州城,但这年关一到,孩子是不少,但这巡城的鹰爪孙更多呢!”
他叹了声气弯腰朝火堆扔了几根柴火继续道:“往年咱们在这条线上没少开爬,几次都与那些鹰爪孙亮盘,这青州城官府早已颁布法令,就算官府不管,可每年丢了孩子的都会往上告,州牧不管,就朝京城告,谁家都有些关系能通天,当官的为了自己的翅子顶罗,每到年关都派出一群群的鹰爪孙巡城。”
老农点了点头,他倒也不追究,摸了摸肚皮问道:“老三,你眩里圆没?”
老三一愣:“我临来时买了两个炊饼垫吧了垫吧,怎么?大哥你还没吃?”
老农摸着肚子:“在船上光和那老宽盘道了,忙活到现在我还捏子攒呢!”
老三起身朝破门外看了一眼道:“大哥你先坐会领甲,外边正在摆丢子,我马上出去给你弄点马牙。”
老农点了点头猛然脸色一凝小声道:“并肩子念短吧,外边有丁淌过来了。”
老三一愣随即身子紧贴破门墙壁小声问道:“几丁?哪向?”
老农脚步轻抬走到破屋子唯一的纸窗边透过大小不一的漏洞往外看,他的嘴里微微说道:“流丁,老合扮相,由倒列向而来。老三备着点青子,小心为上!”
老三微微点头,他从背后掏出一把短匕首朝着东西方向微弓身子,双脚轻分,大哥既然说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么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吱呀。”
“吱呀。”
破门被一只手打开,外边寒风呼啸着挤进破屋,燃烧的火堆火星被风吹起了一丈多高!
“嗤!”
短匕首带着一丝亮光瞬间落下,那只手猛然一收,匕首落空,老农握着不知从哪里拿出的朴刀跳到正中准备前刺。
“大哥切勿招呼!”
老农闻听言语立马刹停了刺出的朴刀,老三也跳了出来:“二哥!”
破门中挤过来一个人来,此人黑衣黑巾蒙面,手脚腕处都是短打装扮,手中提着一根齐眉白蜡短棍。
他进到屋中抱拳道:“大哥,老三!”
老农放下朴刀疑惑问道:“老二你不是在江北?怎么到了江南边?”
这个老二拉下黑面巾露出脸庞,老三笑道:“你这身打扮,难怪大哥刚才没认出你,差点把你当做了老合。”
老二坐在火堆旁边苦笑道:“幸亏我这做贼打扮,不然我就到不了这里了!”
老农坐下问道:“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二言道:“大哥,此事说来话长,本来我在江北一切顺畅,可自从这新任天机楼主上任,通告整个雷州江湖,凡拐卖人口者见者皆杀,咱们吃这碗饭的许多同道都遭遇了祸手,我老早得到消息之后就转移了孩子,可没想到这天机楼消息耳目众多,我不仅孩子被抢走,就连我都差点留在那里。”
老三眉毛一跳愤愤不平道:“官府还未管,这天机楼真是多管闲事!”
老二苦笑:“老三你有所不知,天机楼在雷州,就算是州牧也得给他们面子,雷州江湖上的魁首就是天机楼,他们在雷州江湖就相当于天。”
老三仍然意难平:“这天机楼真能如此厉害?那我怎么听说上任天机楼主出殡都让人砸了场子?”
老农起身凝重道:“老三切勿乱说,这天机楼可没这么简单,他们最可怕的不是武力,而是人脉,想对付我们,他们随便放出风声就会有一群江湖人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的为他们效力。天机楼能坐稳江湖四大势力之一,靠的就是他们手中的天机令。”
“天机令?”
“对,这天机令每年只有一枚从天机楼旁边瀑布中流出,凡是江湖人得到一块天机令,就可以无条件要求天机楼做一件事情。天机楼每逢大事都会以天机令为悬赏让江湖人为他们效力。”
老三嘿嘿一笑:“既然如此,那为何江湖上没有人冲进天机楼抢夺天机令?天机楼武力不是强项,闯进去岂不是要之予之?”
老农看着老三笑了笑:“你这天真的想法让人想笑,很多人都试过,可除了听音谷天机楼外那每个时辰都在变化的阵法不提,单论进楼之后,每个地方都是机关重重,你还没看到人就会被机关累死,何况就算你抓到天机楼弟子,他们又能知道什么?除了嫡系三位弟子尽得传承外,其他弟子只知道查阅消息。更何况你还未能出楼,外边江湖高手都已到达。”
老农说完看着老二道:“二弟宽心些,惹不起,咱们躲得起。你这一路跑来可安了根了?”
老二点头叹气道:“听大哥的,我已经用过饭了,大哥你莫不是还没吃?”
老三在旁边点头道:“二哥,你刚来的时候我正好准备出去给大哥弄点饭呢。”
老二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老农道:“别的吃食也没有,大哥,我这还有一些饼子,你且垫垫吧。今天外边刮大风,我来时见街面上铺子都顶板了,应该都拖条了。”
老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张张白面焦黄的饼子泛着油光散发出了香味,他笑道:“有吃的就行,这番张子闻着真香!”
狼吞虎咽间老农还没忘记陈不修,叫醒陈不修后给他喂了一张饼子,三人偎着火堆开始打瞌睡。
夜,深,外边的风越刮越大,越刮越响,破屋子的破门叽叽直响,寒风透过缝隙朝屋子浸润,破窗户上的遗留破洞的窗户纸也不时过来一些细风。
陈不修终归是年龄太小,他倚着墙睡着了。
火堆中的余烬随着进屋的细风渐渐飞旋,老农三人各自找了个暖和地方睡着,本来三人应该有一人守夜,但老农觉得三人都够辛苦,且外边寒风凌厉,就算陈不修逃跑,一个孩童在这天寒地冻的夜中能坚持多久?
老三好不容易溜出青州城,这些天也是劳累,老二更不用提,每天都要应对厮杀之事,至于老农,白天跳入江水捕鱼,晚上还从江水中把陈不修带走,虽然练武之身,但这江水可是实打实的冷。
老农好不容易填饱肚子抱着肩膀依偎火堆旁边,今天可是把他冻够呛,老三翻身朝旁边打滚,老二打着呼噜睡的更沉。
他们几人没有注意到寒风把火苗吹到了旁边打地铺用的稻草之上,而稻草是成堆放的。
等几人被浓烟熏醒时已经为时已晚,整座破屋子已经燃烧一半了,三人看着即将燃烧殆尽马上落下的顶梁很成功的把睡意驱除。
当老三把陈不修抱出来时,整个破屋子已经全部燃烧了,外边风寒吹着火苗,风助火势,大火腾空,映照着天空,比东方黎明时的早霞还要刺人心魄。
陈不修感觉挺美,红色的火苗像是桀骜的火龙在这天地间舒展手脚。
东方天幕已经破晓,而大火腾空伴随着浓烟滚滚已经让青州城中的官兵察觉,当锣声夹杂着一声声“走水了!走水了!”的声音传来,老农兄弟三人忙夹起陈不修朝西奔去。
青州城外,葛弦大袖飘飘负手而立,在他旁边一身青袍的中年男人躬身行礼,声音温润的禀告:“师尊,小师弟被挟朝青州西方而去。”
葛弦抬头看着东方初阳声音平淡:“你暗中跟着,尽量不要出手。”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