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服!我不服!”
吴仗在狭小的屋子内喃喃自语,窗子透过的微光轻轻映照他的脸庞。
这张饱经西北边陲风霜的脸,粗糙带着硬感,坚毅与果决。
他扭头看着床上的女子,女子面容憔悴,身体瘦弱,气如游丝不时喘着粗气。
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阴阳石只能护住心脉,却阻挡不住病情的恶化。
暮气自她身上升起,如残阳西垂,又若薪火如灰。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经时日无多了。
吴仗虎目含泪,纵使铁打的汉子这时心肠也软了下来。
女子轻轻咳嗽,她睁开双眼悠悠的看向男人。
吴仗快步过去坐到床边,轻轻握着女人瘦可见骨的手掌,冰凉,柔软的手儿凉如这隆冬寒冰。
看着虚弱到喘气还得需要急促的女子,吴仗泪珠终于滴下,像珍珠,又像清水轻轻从脸庞滑落。
泪珠没有落地,它被女子的手轻轻托住。这个女子一如往常温婉。
昔日种种浮现,吴仗嘴唇张开却无言发出,哆嗦的嘴唇让他无法对女子明言。
“当家的。”
一声话语儿,带着虚弱,她嘴角含笑,手儿轻轻碰到男人粗糙有力的手掌。
“男儿有泪不轻弹。”
吴仗红了眼眶,自己的事,永远是自己感触最深,面对生死,他从未害怕退缩,但面对这个女子,生死对于他来说,则是难以跨越的害怕。
吴仗历经江湖风雨,面对生死可轻笑一声,可他却害怕自己爱的人死去,终是爱意让冷刀不再冰冷,终是爱意让人难以铁石心肠。
女子笑了笑,虽憔悴却依旧看得出是位美人,可这却是冬日娇花时日无多。
女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想着如何宽慰身边这个男人,和他在一起,自己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他在一起,自己有了安心。
可是这,终归是缘分到头。
吴仗轻轻握着女人的手,犹如当年初见。热与冷,都隔绝不了两人的心。
吴仗轻轻开口:“身子好些了吗?”
女子摇头,她躺在床上闻着满屋药味:“我都知道。”
吴仗转移话题:“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自己的病。”
吴仗摇头:“不,不要瞎想,会好的。”
男人再也忍不住,他轻轻抱住了女子身体,闻着淡淡发香,而他红了眼眶。
女人被他抱着,看着唯一透过光亮的窗子:“当家的,我想回家。”
男人轻轻扶住他的肩膀点头道:“好。”
一个字,仍然是听任,不问理由,一如往常。
女子笑了笑:“回柳州,很远的。”
“有我在,不远。”
男人起身看向女子,他的眼神温柔,她要回家,自己就陪她回家。
“看看一路的风景,挺好。”
女人眼神有了希冀:“好久没出过门了。”
男人低头眼神暗淡,是啊,自从她来到寨子后,没有出过一次寨门,何况这里常年风沙,又怎么比得了柳州风景如画。
得病后更是只能在这狭小的房间内,出房门都是奢望的事情。
但即使这样,女子都未曾有过抱怨,每次他请医者来诊病,女子都很配合,听到令人失望的结果,女子仍旧宽慰他。
温婉,令人心疼。
吴仗朝女子笑了笑转身道:“等我,咱们去柳州。”
女子看着他虎背熊腰健壮的背影微笑:“好。”
吴仗走出房门到了寨子中,看着自己手下的兄弟,他们一个个皆负伤染红,因为自己为了能让上官殇等人来给女子瞧病,他们跟着自己以弱击强,不顾自己安危,出寨二百人,回来仅二十。
吴仗嘴唇有些发干,这群汉子自始而终跟着自己,而自己,即将离他们远去。
手下人看出吴仗的不对,他们都站起身来看着他。
吴仗长出一口气,他终究只能做出一个选择:“兄弟们!没事吧!”
“当家的!我们没事!”
“一点小伤!还没我上次伤的重呢!”
“养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开口,吴仗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终于开口道:“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看着吴仗,吴仗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这群汉子。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大当家了。”
“我的位子让老二坐,我带着你们嫂子去柳州。”
“怎么会这样!”
“大当家!”
呜呜嚷嚷,群言闹成一团,众人很是不解,他们看着吴仗,想让他给一个答复。
二当家樊宇不解道:“大哥你怎么会做出这个决定?难道上官殇他们都治不好嫂子的病吗?”
吴仗看着他摇头道:“上官殇他们都说是药石难医,你嫂子跟我说想回家。”
樊宇急道:“那你也不能不当这个大当家,大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吴仗皱眉道:“你带着他们我放心。”
樊宇摇头:“我不同意!”
吴仗看着樊宇,樊宇看着他:“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我不做这个大当家,这个位置还是你做。”
“可我要出远门,去柳州,柳州你知道吗?”
樊宇点头道:“我知道,最东边,天光关旁。”
吴仗劝道:“二弟,我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何况我这一路是陪着你嫂子散心,更是去寻医,山高路远,这个寨子不能就此废弃。”
他看着手下道:“何况,寨中不能一日无主。”
樊宇就是摇头:“反正我不做这个大当家!”
“你!”
樊宇看向吴仗:“大哥!咱们兄弟多年风雨,你是知道我的,我带人冲杀还行,但要我做头,我是办不成!”
“你可以学,没有人天生就是头的。”
“学不会!”
“我不管!反正我不做!”
吴仗看着樊宇有些无赖,他苦笑道:“那就能者居之,从兄弟们中选择。辛苦经营多年的寨子总不能废掉!”
众人都不开口,樊宇拔刀冷声道:“我只认大哥!谁也不能做。也做不了大当家!”
“老二!你不要再胡闹了!”
吴仗有些生气。樊宇看着吴仗说道:“大哥!我们这群人都是跟着你多年,是你带领我们走到了今天!没有你,我们这群人又能干什么!”
“你!”
樊宇走到众人面前后转身朝着吴仗单膝跪地道:“还请大哥收回!大当家之位还得是你做!”
众人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群声喊道:“还请大哥收回!大当家之位还得是你做!”
吴仗摇头苦笑:“可我得带着你们嫂子去柳州!”
樊宇抱拳道:“大哥!你放心前去!我为你守寨!”
吴仗摇头叹气,他让众人起身,众人见他不再说话这才露出笑容。
下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寨子中停留,健壮的马儿摇着尾巴轻打响鼻。
吴仗看着众位兄弟:“我走后,咱们寨子由二当家做主。一切事务由他定夺!你们先养好伤,千万不要惹事!”
“当家的放心!”
“知道了当家的!”
吴仗摇头苦笑,他努力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最后跳上马车坐在车辕处一抖马缰:“驾!”
吱呀呀的车轮响,带走了兄弟期盼,带走了女子心事,带走了边陲镖客,同样带走了这西北的漫天风沙。
“不修,听那几个人说你身上有些毛病?”
大荒州以北的官道之上,正在路边休息的葛弦与陈不修对坐。
陈不修点头:“是有些。”
“哦?”
葛弦摸向陈不修脉门说道:“我在客栈我为你引功时怎么没有看出来。”
说着轻搭脉,一会后他收回手点头道:“原来是刚出之病。难怪。”
陈不修看着他,葛弦问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陈不修点头道:“有些闷气在胸膛。”
葛弦点头:“你体内丹药被全部引出,清阳草排火毒之时还有余气郁于胸堂。”
这时青玄过来,他在旁边小溪打了些水,葛弦道:“青玄,等到城镇时你去买点草药煎水让你师弟服下。”
青玄点头问道:“不知是什么草药?”
“甘草,生姜,大黄,桂枝,人参,嗯,在加上一味醋香附即可。”
他看向陈不修道:“买上两幅药,喝下只后郁气自消,说来也怪我,以内力配合清阳草,此法也是过于急促了。”
“不怪师伯。”
葛弦点头后又看向青玄:“你是一个读书人,可这书也不能读死。”
青玄躬身行礼道:“请师尊解惑。”
葛弦常身而立:“芳香谷中上官殇要你一个交代,你为何还要想给他一个交代?”
青玄没有说话,葛弦看着他道:“你既然知道芳香谷外百里不是他属之地,为何还要与他纠缠?他与那医极三老为了比试随意掠人子女。这种人你还和他讲什么道理?”
青玄躬身,葛弦叹气道:“读书明理,可这理是留给讲理的人。”
“你说,你该怎么做?”
青玄抿唇,葛弦大袖一甩:“无理狡三分,何况有理!再说你身为宗师以上,就算不讲道理又能怎样!”
青玄躬身拜道:“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走,去暴州见你师叔,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