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钱千金拍了拍手,从门口走进两位蒙面人,恭敬的把桌子上的资料拿去纸书楼整理对照。
“你们倒是可以啊,竟然和天命教搭上了关系。”钱千金为此感到一阵头疼,这两人知道的消息太重要了,和那些自称天命之徒的家伙竟然是来自一个地方。
天命教的传承从沧澜国成立之初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教众,他们隐藏在沧澜国的暗面,鼓舞百姓信仰天命,在佛家的修来世的基础上,增添了服从,自尽等偏激的念头,沧澜国历史上被鼓动的百姓都宛如不要命的反对沧澜国的统治,发动了几次所谓的起义,都被镇压。
对江湖而言,这个宗教的影响没这么大,但是天命教中有这么一种人,和药谷相似,只是他们更为极端,如果说药谷是一扇门,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天命教这群人则不管你愿不愿意,强行拖你进去,对武者进行研究,探索各家的功法和修习这门功夫的益害。
所以天命教一向是正邪两道共同追杀的目标。
刘埠正陪着凌辉在院里散步,凌辉单手推着一个轮椅,这个叫小陆的孩子总是一言不发,即使在凌辉这里确认了所有人的身份,对他们的眼神仍是充满了暮气。
为了照顾凌辉的脚步,刘埠的步伐不紧不慢,“小辉,你说他们是想要用你做饵,那么他们有没有说抓住了什么人?”
凌辉认真的想了想,道:“在遇到小陆之前,有六个人帮我,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有两人功夫不弱,最后被那些人当着我的面······”
刘埠赶紧追问道:“他们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都是路上巧合碰到的,和小陆······一样。”凌辉顾忌伤到小陆,说话不清不楚,这段时间他和小陆的关系已经和刘埠明说,对这个孩子的遭遇,刘埠只能说是亏欠,日后只能通过别的地方弥补给他。
坐在轮椅上的小陆无心观看沿途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声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如果觉得我碍眼,把我送回房你们再说。”
凌辉眼神略微有些暗淡,轻声道:“加上小陆的父母,以及后面的一年,碰到人我带着小陆躲着走,所以这一年总共碰到了五个人。如果不是小陆病重,我们也不会进城······”
三人正好走到院中的亭子,亭子周围被裴七和刘埠破坏的地方已经被修复,刘埠和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进城,我也不会碰上你们了,只能说是天意,让你们活了下来。”
凌辉坐在小陆的旁边,不知道要说什么,小陆看向刘埠的眼神,不掩饰的有一股轻蔑。
两人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以前小陆家里信这些鬼神之说,自然抱有敬畏,这一段路程的苦头可谓是吃足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倒不如自己有本事彻底解开这个死局。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人把整理的资料递到刘埠的手上,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钱爷让我与王爷转告一声,那三个人快坚持不住了,是要给他们续命还是······”
刘埠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看亭子里的这两个孩子,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挥了挥手道:“你去与纪管事说一声,说我们在暗室等他。”
然后,走到凌辉和小陆的中间,笑道:“为了庆祝你们身体康复,我给你们准备一份大礼,原本是要等上一段时间再和你们说,既然你们身上的恩怨都已经理清,那么我想,由你们亲手解决也好一些。”
刘埠亲自帮小陆推着轮椅,在亭柱上拍了拍,原本交错的庭院石头朝两边分开,几十步外呈现出一一条道路,不知道通往何处。
凌辉想起半个月前刘埠与自己说的三份大礼,虽然知道刘埠在救下自己的时候把酒楼的黑衣人拿下,这算是一份,另外两份是什么他没有任何头绪。凌辉的伤势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但是他从未主动提起去见那位黑衣人,刘埠时常和他相处,能感觉到他内心的那份仇恨,只不过在这份仇恨之外,更能察觉到这孩子心里的恐惧······和软弱。
同样年纪相差不大的小陆,与他的言语虽然很少,但是语气中从不表露出内心的仇恨,但是混迹江湖数年的刘埠怎么能感觉不出来,此人杀伐果断,一旦被他缠上,就是不死不休的场面。
凭他在刘埠面前对凌辉的态度,刘埠就有好几次要把这个人处理了,偏偏凌辉很是关心小陆,经历一段时间的相处,刘埠只好作罢。
钱千金的暗室里,三个人如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如果不是钱千金怕他们死掉,先给他们用了药,现在他们早就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看见王爷带着两个孩子下来,钱千金倒是不好奇,在桌角按了一下,墙上密密麻麻的东西翻转,重新恢复平滑的墙面。
刘埠把小陆推到钱千金的桌边,凌辉跟在其身旁,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呛得他难受,看到地上不成人形的三个人,胃里有股翻滚的感觉。
“该说的都说了?”
“嗯,这几人不是死士出身,玩起来不太尽兴。”钱千金微微舔舔嘴唇,意识到这里还有两个孩子,赶紧压制一下身上的气息,从那个残酷的状态出来。
莫青松眼睛模糊的看着进来的中年人,有心想说几句,特别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孩子,怨毒的气息疯狂的暴涨。
刘埠手掌在鼻子前挥了挥,皱眉道:“每次动静逗弄得让人这么恶心,能不能清理一下,先把他们救过来。”
钱千金摊摊手,做这种事哪有那么多顾忌,既然王爷开口了,自己再心疼那些神药,也得把这三个人的狗命再救回来一次。
三人都是习武中人,除了莫青兰已经被废,莫青松和莫青寒还留下一些底子。凌辉和小陆不是江湖中人,感受不到他们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但是他们给这两个孩子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即便是在这么恶心的地方,凌辉和小陆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埠坐在钱千金的位置上,对旁边的两个孩子轻声道:“这就是追杀你们一路的那些坏人,现在我把他们交给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原来这就是大伯给我的三份贺礼!
钱千金把药丸捏碎,暗室中间的血水和什么混合在一起,钱千金没这么多讲究,把手里的粉末洒在水池中,走到三人旁边分别就是一脚,把他们踢到水池里。
看到王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钱千金抚额,只能站在两个孩子的另一边,倒是能看到两个孩子的表情。
钱千金对这个小陆印象一直很好,觉得他就是个天生的杀手,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就像现在,面对着同样的令人反胃的场景,同样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小陆眼神里只有仇恨和快意,凌辉却有一丝怯弱。
凌辉下意识的看着小陆,小陆心里的仇恨比自己还要热烈,毕竟如果没有自己的拖累,小陆如今还是家庭圆满,一路上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自己都有寻死的念头,但小陆没有,生死不在自己手中,那就随波逐流,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纪承宇进入暗室的时候,看到一向话多的钱千金都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便识趣的站在入口,不去打扰他们。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水池里终于有了动静,莫青松咬牙切齿的浮在池子上,身上开始恢复几分力气。
“小杂种!”
凌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睛通红,不顾心底的那份恐惧,推着小陆走到池子边,三个破败不堪的躯体,即使化成灰他们都会认识,就是这种感觉。
“没想到我们三兄弟还会落到现在的下场,我们最大的错就是放任你们两个小杂种进入淮南道。”
刘埠瞥了旁边的钱千金一眼,钱千金右脚踢了一下石桌,池子里的水漏了出去,不知道流向何处,紧接着几个呼吸间,池子底部上升,很快就与地面平行,三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全呈现在两个孩子面前。
“你放心,这几日我会好好陪着你。”小陆狠狠抓着轮椅上的把手,冷声道,与莫青松怨毒的眼神对视丝毫不落下风。
凌辉嘴唇动了动,面对这个曾经虐待他们的人,对上他的眼神,反倒是躲躲闪闪。
这也不奇怪,凌辉从小生活在村子里,唯一的乐趣就是每月与父亲进城,看见街道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捧在手上喜欢的不行,家里突逢变故,心思淳朴的他要寻死,但是没有成功,为了不拖累别人,更不与人接触,这几人带给他的,不仅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还有自心底滋生的恐惧。
“小杂种,还是这么没胆子。”莫青寒故意激怒这两个孩子,刘埠的身份他们这几日从钱千金口中已经得知,柳狂和凌九霄的关系,江湖上众人皆知,自己等人事情败露,求的只是一死。
凌辉颤颤巍巍的从旁边拿起一把刀,先递给轮椅上的小陆,自己去拿另一把。
小陆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转过头看向一边愤恨却不敢动手的凌辉,指着地上的莫青松道:“凌辉,这个人给我怎么样,当年就是他把我的腿废了,就当弥补你对我的亏欠。”
听到小陆的话,莫青松模糊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这两个孩子的性子他们一清二楚,如果是凌辉动手的话,可能会给他们一个痛快,但是这个残疾的孩子,心里头宛如有一头暴虐的野兽,平时任由自己拿捏,现在自己落到他的手上,对那些酷刑完全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凌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埠,刘埠只是笑了笑,示意他们的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怎么做都可以,他们三人不会干预。
纪承宇明白王爷把自己叫来是要做什么了,这个孩子的心性过于极端,一不小心就会和天葬山那些所谓的魔教一样,把人命不放在心上,可是如果自己设计把这个孩子处理了,凌辉又会怎么样,很明显凌辉对这个孩子很是依赖,不管在哪里出事,一旦被他知晓真相,即便是刘埠都会被他记恨,这个孩子已经成为凌辉心中的支柱。
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刘埠给自己的眼神。
莫青寒和莫青兰对着凌辉骂骂咧咧,凌辉虽然只有一只右手,力气不足,随便他们怎么说,凌辉都是一言不发,当着莫青松的面,手起刀落砍了好几刀,才了结了两人的性命。
莫青松双目狰狞的看着这两个一朝得势的孩子,对凌辉咆哮不已。凌辉身上沾染了两人的血迹,心里藏着的两年委屈得到释放,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对莫青松的刺激不再理睬,把刀扔在一边,不知道和小陆说什么。
小陆难得没有看不起这个患难一路的同龄人,抬起手拍了拍凌辉的胳膊,高声道:“王爷,这个人能不能送到我的住处去?”
刘埠和钱千金对视一眼,不明白他要搞什么东西,不过既然说了给他们全程处理,那就按照他说的安排。
当凌辉回到小屋把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的时候,刘埠笑着在石桌那里倒了两杯茶,安慰道:“第一次杀人都会害怕,过段时间就好了。”
凌辉坐到刘埠对面,不敢端起茶杯,双手还有些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我想给爹娘,给帮我的好心人报仇,但是我害怕,我怕这些人怕到了骨子里。”
刘埠对此也没有什么好方法,这孩子的性格说得好听点就是随和,但是在江湖上,这是最要命的懦弱,不知道二弟怎么教的,即便经历这两年的苦难,性子没有打磨得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倒是更加软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