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儿看到老人的动作,并没有在意。
凌辉迟疑了一下,缓步到老人旁边蹲下,平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老人眼神略显浑浊,身上衣服倒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满头花白的头发,就这么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双干枯的手交错着放在大腿上,由着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嘶哑的声音传出,好像很久没和别人交流了,说话声音有些不自然。
“凌辉。”
老人口中念叨这两个字,脸皮抽了抽,好似笑了一下,道:“好名字,尘尽光生,熠熠生辉。”
凌辉问道:“老爷爷,你认识我吗?”
老人摇摇头,“我姓毛,名字······太久远了都忘了。”
自称姓毛的老人撇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刘以,与那些孩子玩的非常欢乐,目光微微一移,是凌辉刚才站立的地方,仿佛自言自语道:“这里的你······和刚才的他不一样······”
老人轻轻的一句话,蓦然间在凌辉的脑海中掀起一阵惊天巨浪。
他知道?
怎么可能!
凌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这是半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仿佛变了一个人,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别人揭开,眼神中透露出凶恶的光,择人而噬。
老人好像没看到一般,收回眼神,轻轻拍着手背,怜悯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喃喃道:“你肯定过的很苦。”
凌辉轻轻磨着牙道:“毛······爷爷,你还知道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任由他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蔓延,遍布眼底。
温柔的春风携着凛冬还未散尽的最后一缕寒风,即便有太阳的滋润,大地上依旧带着料峭春寒,被一股凉风吹过,凌辉的头脑终于清醒了许多,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凌辉心底懦弱自卑从心底滋生而上,略带哭腔道:“对不起,毛爷爷,我总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其实也不想这样的,他······我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毛爷爷身前紧绷的少年终于恢复常态,他伸出干枯的右手,想要摸摸少年的头,比划了一下,少年即便蹲下,他这腐朽的身体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只能轻轻拍了两下凌辉的肩头,慢慢地道:“孩子,别为难自己,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不远了,那些孩子不是害怕你,而是你害怕他们,你不愿意接触他们,迈不出这一步,你就永远得不到释然。”
听着毛爷爷嘶哑的嗓音,凌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悄悄地擦掉眼角的泪水,重重的点了点头,“毛爷爷是青竹县的人吗?”
老人脸上露出缅怀的神色,摇头道:“年轻的时候我是个读书人,那时候的沧澜国的皇帝还是刘温,我参加了三次科举,第一次年轻气盛不懂事,答题时自以为学问碾压众人,用了一手最拿手的小楷,可惜当时的考官最喜当年流行的馆阁体,那一年,我落榜了。时隔三年,我苦读诗书,研读经文,便是每种字体,在我笔下皆如龙蛇起陆,杀机腾腾,这一年我摘下探花的头衔。但是我不满于此,五年后重新来过,这一次诗书礼乐我无一不精,所有学问烂熟于心,在殿试上面对皇帝的问答,侃侃而谈,那时的书生意气,好不威风。”
凌辉赞叹道:“状元头魁如囊中之物。”
老人神色略微有些落寞,摇了摇头道:“这一次,我是榜眼,然后我离开了。苦读十年又十年,年轻的气焰被消磨殆尽,辗辗转转到这里的时候,再没有精力了。”
凌辉眼神也有些黯然,这位毛爷爷何其傲气,放弃了探花,再放弃了榜眼,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最后竟沦落到在青竹镇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孤苦一生。
老人的语速不快,等他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小酒儿已经和那些老人寒暄完毕,拉上和孩子们玩的正欢乐的刘以,走过来在凌辉的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小酒儿笑嘻嘻道:“毛爷爷好,毛爷爷精神更好了。”
看得出来老人很喜欢这个小丫头,看着不合群的毛爷爷一样如此,小酒儿阳光散落的笑容,令老人浑浊的眼神都清澈了一些,“小酒儿,今天不在山上看竹子了吗?”
小酒儿努努嘴,“陪我小师弟来买鱼呢。”
说到小师弟的时候,小酒儿故意拉长了一些,似乎在炫耀一般,自己可不是山上最小的了,这儿的老人见过剑宗的各位师兄弟,手段各有千秋,只有这个小丫头,可爱得一塌糊涂,每次都被老人们调侃,这回自己可是有个小师弟了,爷爷奶奶们总不能还这么说了吧。
毛爷爷好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看向旁边比她高的刘以,诧异道:“这位就是你的小师弟吗?果然一表人才。”
莫名受到夸奖的刘以有些错愕,心里来不及高兴,生怕惹到这位小姑奶奶,往后退了一步。
小酒儿知道老人误会了,刚要解释,却看到他眼中洋溢的笑意,不依的嘟了嘟嘴,一步跳到站起来的凌辉旁边,伸出手比了比身高。凌辉和小酒儿年纪相差也就是一岁左右,男孩子生长都比女孩子晚一些,十四岁的凌辉因为受了两年苦的原因,身形比寻常十一二岁的还要矮小一些,现在和小酒儿站在一起,也才到她的鼻子。
凌辉有些苦恼,小酒儿则得意洋洋道:“怎样?”
望着两人的落差,毛爷爷终于笑出声来,道:“小酒儿,别欺负凌辉。对了,山上的竹笋长势如何了,有新鲜的竹笋可别忘了你毛爷爷。”
小酒儿拍了拍胸脯,打包票道:“毛爷爷放心,最新鲜的竹笋酒儿肯定先送来给你。”
小酒儿一来,风头都在她身上了,很难有人不喜爱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凌辉退到后面和刘以窃窃私语,说好了陪凌辉下山买鱼,到头来好像他们俩成了跟班,陪着大小姐下山视察。
与毛爷爷聊了几句,小酒儿终于记起他们下山是要做什么了,回过头吐了吐舌头,一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丝毫不认错的表情,凌辉拿他没办法,对其身后坐着的老人眨眨眼。
老人似乎是累了,低着头晒着太阳就这样睡着了。
凌辉只能当成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会把自己的秘密说出去。
野兽同行,择人而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