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五十两银子,余火一天一夜皆未睡的踏实。
见船楼一层空间较大,又未曾有人靠近,挺到第二日入夜,余火终于忍不住眯上了眼睛,但左手时时刻刻皆抵在腰间的钱袋上。
行至云江中,渡船便开始不太平。
然而左右的晃动,与突如袭来的暴风雨,依然没有打扰到余火。
这一觉,他睡的极沉。
这对于身处如此陌生之地的余火来说,并不正常。
“嗡……”
渡船突然大幅度摆动一下,余火对此无动于衷,然而再过两个喘息的时间,他突然睁眼,一双凌厉如刀的眼眸,似有杀意涌现。
左手依然抵在腰间钱袋,袋子鼓鼓囊囊,并未有人偷窃。
一侧的华川被余火突然的变故惊醒,他张开眼,最先看向的乃是余火腰间。
随即一愣。
他如余火一般,皆未想到,丢失的竟然并非钱袋,却是余火的那一把皆魂刀。
华川暗叹船中偷盗者的聪明,武人随身佩刀,无论如何皆要比一袋子钱更贵重,更何况云岛海城十分看重刀器,刀铺随处可见,若真要是走了狗屎运,偷得一把材质不错的名刀,足够在云岛吃喝一年的时间了。
然而,这个偷盗者的运气,实在是差,撞上了余火这根铁板,多半是要倒大霉咯!
想到此,华川不自觉的笑出声音。
清醒过来的余火,当发现丢得是刀,并非是钱后,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若是钱没了,他或许会感到头疼。
但已经和他心意相通的皆魂刀,无论如何也丢不了。
渡船左右摆动着,江中的冷风透过纱窗,使一层船楼的温度,急剧下降。
仿佛已入深秋。
余火心中好奇的,是偷盗者如何将皆魂刀,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偷走的。
余火已达八境悟刀,按理来说,若是有他人触碰自己的皆魂,余火便将会有强烈的感应。
然而这一次,刀已消失,余火才从睡眠中清醒,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余火并未急着寻刀,毕竟皆魂的位置,他感知的尤为清晰。
他此时思考的,乃是偷盗者,如何在自己这一位八境武人的面前,完成整个偷刀的过程。
甚至连一旁的华川,皆未察觉。
思考片刻,余火抬起左臂,将鼻子凑近,嗅了嗅。
当浓烈的香气钻进鼻间后,余火立刻领悟。
登船之前,在江边渡口处,人群十分拥挤,人与人难免会发生碰撞,余火记得很清楚,一个头顶学徒布帽,也就与自己肩膀等高的少年,撞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当时并未偷钱,更未偷刀,只是将一些可至幻的迷香粉涂抹在了余火左臂的衣物上。
这也是为何,余火会比平时更觉疲惫的原因。
余火只当淡淡的香气,乃是渡船中的味道,便没在意,当完全进入睡眠状态后,偷盗者再进行偷盗,便可事半功倍。
不过余火认为,这必然是团伙作案,只凭一个孩子根本不可能完成,若无人从旁掩护,偷刀时很难避开所有人的视野。
毕竟他们不敢保证,所有人皆会置身事外。
余火站起身,轻轻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心中暗叹这迷香粉的威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径直向渡船一层的尽头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顿下身形,仅用余光,余火便发觉一旁带着布帽的少年身体哆嗦了一下。
侧过身,看向依靠在墙壁上的少年,余火声音尤为冰冷:“抬起头。”
声音平淡,却仿佛有一种威慑力,使得少年不自觉抬起脑袋。
少年一脸稚嫩,十岁左右的年纪,鼻间两侧,长满了淡淡的雀斑,一双眼眸无比清澈,但却透露着一种惹人怜惜的感觉。
少年看着余火,尽量维持一副无辜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双腿,还是透露出了他的紧张。
余火此时的眼眸,如刀。
对视片刻,余火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刀是你拿的?”
对待孩童,余火依旧开门见山,不过言语中,却并未用“偷”这个字眼。
少年咽了口口水,随即摇了摇脑袋。
余火站着身子,低着眼,就这么盯着少年,又过了好半晌。
“刀是你拿的?”语气似乎重了一些。
少年再次摇头,有气无力,双眸已经急的流出泪水,全程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此时的余火并非是有意想要恐吓少年,他是在思考,该如何言语,才能不惹出事端。
此时的皆魂刀,就藏在少年一侧的老汉身背。
这一次,余火有些懊恼白灵不在身边了,若是它在,或许三言两语,便可将此事完美解决。
余火叹了口气,将目光看向一旁的老汉,并伸出一只手。
“我不想惹事,将刀拿来。”
此时入夜,船楼乘客多半皆在休息,尤为安静,即使余火声音不大,但还是惹的周围人,十分不满。
此时的老汉正半眯着眼睛,一脸憨厚,看着向自己伸出手来的余火,瞬间就变了脸。
“年轻人,你刀若是丢了,可以去找船上的船卫,你找我做甚?”
老汉的声音如他的长相一般,十分朴实,再配上他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就连余火都快相信,他没拿了。
不等余火再次开口,不远处的一个佝偻老者突然帮腔:“孩子,这是云岛的渡船,有什么事情,应该与船上的船卫说,没有证据,便如此言语,这种行为很不负责。”
老者的声音很温厚,一听便是有学识的人。
一个朴实,一个温厚,如此一搭,周围人很快便被渲染,看着余火的眼神,皆变的古怪。
余火无奈,显然此事,很难善了。
杀意突然爆发,余火再次伸手,死死的盯着老汉:“拿来!”
见余火此般模样,老汉先是一惊,随即立刻站起身子,迎上余火的目光,声音尤为响亮:“怎么?你敢在此行凶不成,老汉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此时老汉手中用麻布包裹的六寸刀刃,显然就是皆魂刀。
此老汉一看便知是个老手,他不等余火言语,率先抬手,扬了扬用麻布包裹的皆魂刀,说道:“你不会是想说,这把刀是你的吧!”
老汉先发制人,将余火刚到嘴边的话,直接怼了回去。
此时,坐于老汉一旁的高瘦男子突然言语:“这点我可以给这老汉担保,从登船时,他便拿着这把用布包裹的刀。”
显然,又是一个同伙。
“你若执意如此,代价会很大。”余火威胁的言语,实在没什么气势。
老汉嘴角微挑,仅一瞬,便立刻恢复一副老实人宁死不屈的表情。
余火不再言语,先是看眼坐于远处佝偻的儒雅老者,随即又看了眼一侧的高瘦男子,然后直接略过老汉。
低下身子,余火抬手拿起少年的布帽。
是一头并不符合大夏审美的短发,
少年头顶一侧,有一道已经愈合的刀疤,额头有极为明显的淤青。
这一次,少年低着头,不敢再去直视余火的眼睛。
“大伙,你们给评评理,我老老实实的在这坐着……”
余火不理会一旁老汉的抱怨,将布帽重新盖在少年的头顶,声音缓和了许多。
“我知拿刀,并非你本意……”
余火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形容,便对少年问了一个极为直白的问题。
“我只问你……你希望,我杀了他们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旁老汉整个人脸色瞬间变的苍白,他虽感到寒意,但很快,便故作镇定,笑出声音。
他的同伙一同搭腔,尽是嘲讽之意,立刻便带动了周围船客的情绪。
“真是笑话,老汉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有你这般蛮横之人!”
余火的这句话,确实令人有些不舒服,并且十分狂妄,不免惹来周围众人鄙夷的目光。
然而余火,双目毫无闪烁。
一脸雀斑的少年侧过脸,看了看一旁的老汉,随即,和余火四目相对。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在他朦胧的眼神之中,余火已经看到了答案。
此时因是三更,这里惹出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船卫的注意。
身穿渡船锦服,气势颇为不凡的中年船卫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这般吵闹?”
船卫,在云江渡船中,没啥地位,不过就是看守船楼阶梯,简单负责秩序的杂工而已。
不过虽然在岛军面前低声下气,抬不起头,但在船楼一层内,却有着十足的话语权。
如今船卫趾高气昂的态度,更是让余火感到不爽。
而手中提着皆魂刀的老汉,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对船卫哈着腰,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船卫大人,你可要给老汉我评评理!我在这坐了一天一夜,除了方便,从未离开这里半步,这个年轻人倒好,不分青红皂白,过来便向我要刀。
他丢了刀,与我何干!
我与他理论,他还出言威胁,问这一旁娃娃,要不要将我杀了,船卫大人,我就是一个在云岛做工的普通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老汉说的委屈,提着皆魂刀的手臂微微颤抖,眼中甚至已经泛起泪光。
言罢,不远处佝偻的老者也点了点头,说道:“这年轻人做事如此莽撞,不妥……十分不妥!”
刚刚余火与少年的言语,周围人听的清晰,如此一来皆是连连点头,显然已经站在老汉这一边。
“老汉莫慌,此事,我定还你公道!”
侧过头,看向余火,船卫的表情十分不友好。
余火对此无动于衷,起身,便要折返。
而船卫直接抬手,挡住了余火的去路,一双眼眸满是凌厉。
余火无奈,其实关于此事,并不复杂,他已与皆魂心意相通,可以根据神道之力,直接超控皆魂,回至身边。
然而刚刚他并未在原地控制皆魂,将其直接收回手中的原因,除了不想显露自己之外,还有对少年偷盗团伙的一丝好奇。
然而他却没想到,这帮偷盗者竟如此猖狂,并且少年似乎已经被这帮偷盗者控制。
余火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已经牵扯其中,又对少年心生恻隐,自然不可轻易饶过这帮偷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