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主循着龙气一路追至湖畔,入目却不见半分龙影,唯有一个扎着两股蓬松小辫的女娃,正蹲在湖边,用白嫩的小手轻轻拨弄着澄澈湖水,玩得不亦乐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龙气浓郁之地,怎会只有一个稚童独处?巫主眸底掠过一丝疑色,面上却漾起温和笑意,缓步朝女娃走去。
“就你一个人在此处玩耍?”
清脆的话音落下,女娃缓缓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澄澈如湖畔晨露,懵懂地望着巫主,小手却依旧在水中慢悠悠划动,泛起圈圈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巫主又问,语气愈发轻柔。
女娃嘟起粉雕玉琢的小嘴,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辫随动作晃了晃。
“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女娃闻言,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小脾气似的,又用力摇了摇头,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原来是不会说话呀。”
泪珠在女娃眼眶里打了个转,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可巫主嘴角的笑意却骤然转冷,毫无征兆地抬手,右手凝起一道凌厉气劲,径直朝着女娃斩去!
面对这致命一击,女娃竟无半分躲避之意,只是静静望着巫主,眼底无惊无惧,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破空而至,稳稳将女娃揽入怀中,足尖点水,身形轻捷如燕,转瞬便跃至湖心亭中。同时反手一挥,一道浑厚气劲直逼巫主,带着凛然威势。
巫主侧身避过,虽未看清来人真容,那熟悉至极的气息却已钻入鼻尖,她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戏谑:“多年不见,夜老头,你还是这般粗鲁。”
抬手轻挥,便将来人气劲轻松化解,紧接着再一扬袖,偌大的湖心亭轰然崩裂,径直沉入湖底,激起阵阵水花。
而亭中之人,竟在刹那间瞬移至巫主面前,怀抱女娃,神色淡漠。
巫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满:“夜王,你便是如此招待贵客的?”
“我夜某待客,向来只待有缘之人,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恕我无暇招呼。”夜王声音低沉,周身透着疏离的冷意。
“不招呼,还是想赶我走?”巫主步步紧逼。
“你方才欲伤我孙女,莫说招呼,便是留你在此,都无必要。”夜王低头,温柔地拂去女娃额前碎发,护犊之意尽显。
巫主朗声大笑,眉眼弯弯:“哈哈哈,夜老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有趣。”
“你大老远追着龙气而来,莫非是惦记我这孙女?”夜王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抵巫主心底。
巫主故作神秘,朱唇轻启:“你猜?”
“九黎巫主,素来杀伐果断,何曾有过失手救人的善心?”夜王一语道破,语气满是不信。
“你若非要这般想,也未尝不可。难道在你眼中,我便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巫主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娇嗔,却难掩周身强者威压。
“不是像,根本就是。”夜王毫不留情,直言驳斥。
“夜老头这般说话,我可要生气了,人家好歹也是女子家。”巫主轻哼一声,佯装不悦。
“少绕弯子,说人话!”夜王语气冷硬,不愿与她虚与委蛇。
“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若真发起火来,整片大陆都要为之震颤。”巫主面色微沉,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这话我信。你乃大陆顶尖强者,世人皆惧你三分,但我夜某,从不怕你。”夜王神色坦然,毫无惧色。
“世人为何惧我?我从不是他们口中的嗜血魔头,不过是他们无法接受,一介女子,能站上大陆强者之巅罢了。”巫主眸底闪过一丝落寞,转瞬便被冷傲取代。
夜王低头看向怀中女娃,语气变得温和:“所谓强者,在我眼中无分男女,人人皆可为之。我打算,让她日后接替我的位置。”
“哦?”巫主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女娃身上,细细打量。
她从一开始便知晓,这女娃绝非寻常孩童,正是方才与龙影缠斗的银龙郡主。当初追着龙影而来时,她便已恍然大悟,此刻再看,果然如幻主所言,这孩子生得青眉冷眸,眉间隐隐透着龙族王者的风范。
巫主名青酉,一时看得出神,怀中的秦岚却忽然绽开一抹纯粹无邪的笑颜,明亮耀眼的眼眸弯成月牙,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紧绷氛围。
青酉竟被这笑容深深吸引,目光定格在那双澄澈眼眸上,只这一眼,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天地间骤现一片冰天雪地,皑皑白雪覆盖群山,苍劲松柏傲立寒风,凛冽北风呼啸而过,远处传来一阵爽朗清越的笑声,由远及近。
一袭白衣飘飘的身影负手立于雪山之巅,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高傲冷漠的气息,乍一看,竟如男子般俊朗疏阔。
“你是谁?”青酉沉声问道,心头莫名一紧。
“刚见过便忘了?”对方声音清冽,雌雄难辨。
青酉在脑海中疯狂搜寻,却始终寻不到与这声音匹配的身影,若不是对方缓缓转身,她险些认定这是位男子。她眯起双眸,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周身杀意渐起。
“九黎之巫,魑魅魍魉,世人对你的评价,可半点都不友善。”白衣人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评判。
“本尊行事,何须他人置喙,评头论足?”青酉语气倨傲,九黎巫主的威严尽显。
“若是我来评论,你也这般不在意?”
“你?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又有何资格评论本尊?”青酉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好狂妄的语气!”白衣人声音微冷。
“本尊在大陆行走千年,历经无数风雨,至今还未遇上一个称得上对手的人物,你又算什么货色?”青酉语气狂妄,尽显千年强者的底气。
“是吗?”
话音落下,白衣人抬手摘下脸上的白色面具,真容展露的那一刻,青酉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现在,你还觉得我没有资格评论你吗?”白衣人声音清冷,回荡在雪山幻境之中。
青酉怒火攻心,猛地挥手,凝聚全身灵力欲斩杀眼前之人,可白衣人却凭空消散,无影无踪。
和风轻拂,幻境再变,她置身于一片荒芜荒漠,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刺鼻难闻。
那白衣人重新戴上面具,静静立于一片绿洲之前,背影孤寂又诡异。
“青酉……”
一声轻柔的呼唤,幽幽响起,钻入青酉耳中。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呼唤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三声过后,青酉看向白衣人的眼神里,杀意再也无法压制,周身灵力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你究竟是谁!”她怒喝一声,手中骤然出现一柄漆黑战矛,径直朝着白衣人刺去,矛尖寒气逼人。
“你是谁,我便是谁。”白衣人声音平淡,却字字戳中青酉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九黎巫主青酉,这个名字,是上代巫主亲赐。她本不姓青,自承袭巫主之位那日起,过往所有记忆便被巫界禁术彻底封印,唯有等到身死魂灭,巫灵苏醒之时,才能知晓自己真正的姓名与过往。
这是历代巫主都无法挣脱的宿命,也是她们能在大陆横行无忌的依仗——不知过往,便无软肋,无牵无挂,方能无所畏惧。唯一的缺憾,便是终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可这份神秘,也恰恰成就了九黎巫主的强大与令人敬畏。
“够了!”
青酉猛地低喝一声,强行挣脱幻境束缚,骤然清醒过来。
再看眼前,秦岚已在夜王怀中沉沉睡去,小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夜王望着青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缓缓开口:“以你的修为与定力,竟也会陷入这般幻境,无法自拔。”
“不过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青酉强装镇定,拂袖冷哼,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既是雕虫小技,又为何让你这般不安,这般恐慌?”夜王步步追问,直击要害。
“我九黎巫主,生来便无弱点!”青酉厉声反驳,语气却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是真的没有弱点,还是历代巫主,从未遇到过秦岚这般,能唤醒你们尘封记忆的人?”夜王语气坚定,一语道破真相。
“荒谬至极!纯属无稽之谈!”青酉面色骤变,厉声呵斥,却不敢再与夜王对视。
“你不敢承认也无用,这便是事实。起初,我也以为自己心如磐石,无懈可击,世间无人能触碰到我内心的软肋与不堪过往。直到那日,我对上秦岚的眼睛,才明白,我们终究只是芸芸众生,即便身份再特殊,修为再高强,只要活在这世间,便逃不开内心的执念,撇不掉过往的魔障。”夜王语气深沉,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感慨。
青酉笑而不语,目光望向那片沉入湖底的亭台,良久,才转头看向夜王,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当年你执意离开九幽,九黎宗主得知后,当即灭你满门,这便是他对你背叛的惩罚,这般残忍无道,倒也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惩罚?九黎宗主乌邪手下,从无全尸。他执掌九黎以来,但凡触犯他的人,皆被丢入邪宠腹中,尸骨无存。我身为九幽灵主,从出生起便被他限制修炼,九幽之界,万灵本该同生共灭,可就连诡异的亡灵异族,都惨遭他的屠戮。他为了饲养邪宠,对九幽痛下杀手的那一刻,我便已看透九幽的结局。所以,我不惜舍弃族人,远赴周国,只求一线生机。”夜王说起过往,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换作是我,定要让那乌邪付出代价,后悔莫及。”青酉语气冰冷,带着强者的狠绝。
“你不必激我,你我同出九黎,彼此的心思,心照不宣。”夜王淡淡开口,不愿多谈。
“夜老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杀回九黎,找他复仇。”青酉笃定地说道。
夜王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了抱怀中熟睡的秦岚,转身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青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底冷意骤升,一字一句,冷声说道:“下次再见秦岚之日,便是我取她性命之时!”
远处,夜王的声音遥遥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话音消散,湖畔重归寂静,只剩湖水潺潺,仿佛方才的激烈对峙与隐秘对话,从未发生过,只留下无尽的宿命纠葛,静待日后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