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遇刺后安分了几日,一直在默默调养,等待体内精气缓缓恢复。
起初周武王见她这般安静,还以为是病了,连忙召来御医诊脉,确认无碍后才放下心来。可没过两天,她便又恢复了活泼本性。不是趴在屋顶望着天空发呆,就是在御兽园里追着玉狮子四处撒欢。
侍卫们个个头疼不已,才三岁便如此顽劣,长大后怕是整个皇城都不够她折腾。
周武王无可奈何,只得找来一副御兽锁,一头拴住秦岚,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寸步不离。
一日中午,周武王午睡醒来,见秦岚乖乖躺在床上玩手指,心中暗自窃喜,以为终于能消停片刻。可等他再次睡去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见秦岚一手拽着御兽锁,一手拿着根小皮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周武王坏笑。
周武王心中暗叫不妙,竟被这小丫头反将一军。
“乖孙女,快给外公解开。”
秦岚一本正经地摇着头,挥舞着小皮鞭,作势要往武王身上抽去。
门口的侍卫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小祖宗下手没轻没重,真打伤了周武王,纷纷吓得闭上眼不敢再看。可等他们再睁眼时,秦岚早已不见踪影。
周武王急忙解开锁链,命所有侍卫四处搜寻,可翻遍王宫,也没找到半个人影。周武王渐渐慌了神,当即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
而此刻的秦岚,正蜷在玉狮子的窝里呼呼大睡。可怜的玉狮子只得乖乖守在外面,用委屈的小眼神望着来来往往的侍卫,低声呜咽不止。侍卫们哪有心思理会它,只当是饿了,添了些兽食便匆匆离去。
日落西山,周武王实在坐立难安,这才派人去请夜王。
夜王一听说秦岚在王宫走失,不等侍卫通传,便径直闯了进来。
“你说说你,这么多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还把我的岚儿弄丢了。早知道你这般靠不住,上次就该把她带去幽冥殿。”
“你说得轻巧,我怎会想到一个三岁孩童,能把整个王宫搅得天翻地覆?莫说看住她,便是让她安静片刻都难。”
“能耐了,没看住就说没看住,反倒怪孩子好动。这次让我带去幽冥殿调教一番,保准回来规规矩矩。”
“行,你有本事便带去调教,我倒要看看夜王的手段。”
“那就这么定了,我若是找到,可就真带走了。”
说着,夜王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罗盘,放上一根秦岚的头发,口中默念咒语。罗盘飞速转动,最终指向一个方向。众人连忙跟着指引寻去。
玉狮子见周武王到来,摇头晃脑地欢快跑上前来,武王心头火起,一脚将它踢开。
夜王见状哈哈大笑。
“堂堂周武王的外孙女,居然喜欢跟御兽睡在一起。”
周武王脸色难看至极,抱起熟睡的秦岚便转身回宫。
“唉?你干什么去,人可是我找到的。君无戏言,这事可不能反悔。”
周武王只顾往前走,全然不理会夜王。夜王也不恼,慢悠悠地跟在身后。
“我说你这小淘气,是不是在王宫待腻了?”
周武王看着软榻上满脸脏兮兮的秦岚,故作严厉地问道。秦岚却嘟起小嘴,扭过头不理他。夜王坐在一旁,笑得一脸玩味。
“跟夜王爷爷走吧,那里好玩的、好吃的数不胜数,只要你开口,什么都能给你。”
秦岚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力点头。
“去吧去吧,我这小庙留不住你这大神。”
“哈哈,王兄这股酸溜溜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
周武王装作没听见,扭过头不去看秦岚。
秦岚二话不说,伸手抱住夜王的脖子,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夜王顺势抱起她,乐呵呵地向外走去。
周武王心中既不舍又气恼,这小淘气一走,怕是好些年才能再见。到时候,他该如何向女儿交代?可话已出口,君无戏言,也只能作罢。只希望秦岚在那边能过得顺遂。周武王一边暗自盘算,一边不舍地望着夜王远去的背影。
直到入夜,殇才悄然跃入靖安王府。秦浩与周静见他出现,皆是一脸惊讶。这位镇守边关的一等一上将军,若无秦枫召见,不得擅自返回京都。上次护送秦岚已是事出有因,如今无召回京,按例必须第一时间向秦枫请罪说明。
殇将王城之内所见所闻一一告知,秦浩听罢,顿时愁眉不展。相传九黎宗主擅长以活尸豢养凶兽,所驯异兽多携上古血脉,凶残异常,存活千年者亦不在少数。如此强悍的九黎,怎会突然主动与大秦和亲,甚至甘愿以最疼爱的小女儿为筹码?此事本就疑点重重。如今秦枫多日不朝,朝中大小事务皆由左相魏国章一手打理。长此以往,大秦恐怕将要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我想请靖安王出面,率领群臣整顿内宫,揭发这场淫乱诡诈之事。”
秦浩沉吟不语。秦枫行事向来谨慎,纵然有时手段狠辣,却极少沉溺声色。莫非……秦浩不敢深想。他倒不担心秦枫自身,而是忌惮九黎宗主的心狠手辣。这次和亲本就蹊跷,欧阳靖又与秦枫在同一日双双缺席早朝。二人素来交往密切,这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难道真的是九黎宗主布下的大局?可秦枫素来对九黎动向了如指掌,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极少贸然行动。或许,这反而是秦枫设下的圈套,想要一举铲除九黎?
殇见秦浩犹豫不决,心中不免有些泄气。
“靖安王,早年我初见你时,你行事何等雷厉风行,如今却这般优柔寡断。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忌惮?但说无妨,殇必为你扫除障碍。”
秦浩认真看向殇,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以王兄的本事,还不至于被人轻易控制。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他故意示弱,为九黎宗主布下的死局,意在一举歼灭九黎势力。若真是如此,我们贸然拆穿,只会打乱他的部署。再等三日,若欧阳靖依旧毫无动作,我们便上朝撕破这层伪装。”
“为何要等欧阳靖?”
秦浩笑意更深:“到时候你自然明白。当务之急,是你尽快离开京都返回边关。我若所料不差,边关不久便会生变。”
殇虽满心疑惑,也只得暂且应允。正准备离去时,忽然想起墨子初之事。他本想告知秦浩,却又迟疑不决,不确定此时说出,是否会扰乱秦浩的判断。
“殇将军可是还有疑虑?”
周静看出他神色犹豫。殇欲言又止,最终转身离去。
“他心神不宁实属正常,毕竟本就不愿卷入权势纷争,骨子里还是那个向往天涯海角的殇。当年在东海渔村初见他时,那双明亮不羁的眼睛,我至今记忆犹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未变,善良坚韧,心存正义而不失决断。让他自己抉择吧,我信他。”
听秦浩如此信任殇,周静心中也安定不少。大秦有他们二人在,定不会让九黎奸计得逞。
殇离开靖安府,在街头偶遇一名黑衣人。那人丢下一个包袱,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刻有“魂武”二字的鎏金令牌,还有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秦岚与秦浩首级,二选一。”
殇怒不可遏,攥紧鎏金令牌,竟生生将边角捏碎。这是他与秦枫五年间的秘密约定,可这道秘旨,却是他最不愿执行的一道。若用靖安王之死保全秦岚,周静必定不肯罢休,大周与大秦必将结怨。若以秦岚之死保全秦浩,周武王必然暴怒,两国当即开战。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思索片刻,殇当即下定决心,先前往周国。以周武王的才智与胆识,或许能想出两全之策。他连夜赶赴边关,既未通知副将,也未做任何停留,径直潜入周国。
次日天明,周武王刚走出寝宫,便骤然停步。守卫王城的侍卫这才发现,对面屋顶上赫然站着殇,立刻将周武王团团护在中央。
“都让开。他若真想杀我,你们早已看不到活着的我,岂能等到天亮才被发现?”
殇微微一笑,心中颇为欣赏周武王的胆识。
“有劳殇将军为我这糟老头子守了一夜岗,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下来一谈,人老了,总抬头有些吃不消。”
殇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周武王面前。侍卫们立刻剑拔弩张,死死盯着殇,只要他有半分异动,便会一拥而上,将他碎尸万段。
周武王转身走入寝宫,殇将无殇剑交给身旁侍卫,从容跟进。侍卫们见他弃械,心下稍安。何况武王身边,还藏着一位不到绝境绝不现身的高手,即便殇有行刺之心,也未必能得逞。
殇将密信递给周武王。武王看完,面色瞬间凝重。
“将军是来取我外孙女首级的?”
殇郑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大秦这是打算开战。”
“这或许并非魂武大帝的本意。”
“哦?难不成他在我大周境内处理家事,寡人非但不能阻拦,还要双手奉上?”
殇生怕这暴脾气的老王一怒之下闹得不可收拾,只得将自己在大秦王宫目睹的一切和盘托出。
周武王听完,眼神中泛起深深担忧。
“九黎那群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在下恳请武王,容我带回银龙郡主的首级复命。”
听到这句话,周武王猛地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盯着殇,一字一顿地低吼:“你再说一遍!”
殇第一次见周武王动如此雷霆之怒,一时也进退两难。他起身走近,在武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爷子听完,眉头渐渐舒展,随即放声大笑。
“没想到殇将军竟也如此足智多谋,哈哈……”
殇略显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寡人这就命人去办。”
说罢,周武王挥手招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侍卫连连点头,迅速退下。不过一盏茶功夫,侍卫便提着一个染血的布包快步返回。
殇打开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走出寝宫,纵身跃出高墙,消失在远方。
待殇离开一炷香后,周武王当即下令,全国通缉大秦上将军殇,并设下重金悬赏。一切安排妥当,他心中却又泛起阵阵不安。
“不知我的静儿听到这个消息,能不能承受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