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缓步从内室走出,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室心事重重、神色凝重的众人。方才外室的一番议论,她早已凭借魂体感知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关于鬼帝现世、神宗阁发难的担忧,她心中尽数了然。
“十大鬼巫确非泛泛之辈,仅凭虚幻魂体,便已能将我重创。”秦岚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力量,瞬间安抚了众人的焦躁,“但鬼帝的修为,尚在他们之上。不过,你们也不必过度忧心——鬼帝若要真正降临这片大陆,鸿蒙剑阵必定先破。”
话语直白又笃定,言下之意再清晰不过:只要梵天亲手创立的鸿蒙剑阵屹立不倒,鬼帝便绝无可能冲破镇压,现身世间。若是连这镇世剑阵都无法困住鬼帝,那昔日梵天的盖世修为,反倒成了夸大其词的虚言。
众人听了这番话,紧绷多日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皆露出欣慰之色。只要鬼帝不现世,大陆便无覆灭之危,可世事无常,变数难料,谁也不敢断言未来会有何等变故。
待众人各自散去,议事厅内便只剩秦岚与殇二人。殇犹豫片刻,缓步走到她身前,神色间带着几分试探与焦灼,沉声问道:“听闻黑巫山藏着九黎巫邪的惊天秘辛,宗主可知晓其中内情?”
秦岚眸色微微一动,思绪瞬间飘远。
自与十大鬼巫一战后,她便分出魂体离开蛮荒,悄然穿梭至大秦王宫。当初她抽身离开王宫时,便察觉周遭气息诡谲异常,暗藏杀机,故而留下神体在蛮荒暗中蛰伏,探查所有异动。得益于梵天亲授的隐秘法诀,她不仅能完美隐匿身形,更能彻底屏蔽神体气息,即便是血脉相连的玄武剑灵,也无法察觉分毫,除非她主动现身。
而魂体执意前往神宗阁,首要缘由便是白落尘。早在鸿蒙剑阵之中,二人便已定下盟约:秦岚帮他废去鲁惊天一臂,白落尘则欠她一个承诺,虽未言明承诺内容,却需随时待命,不得推脱。
另有一层更重要的缘由,乃是梵天曾亲赴东海渔村,亲口叮嘱秦岚:白落尘天资绝世,乃万年难遇的奇才,将来必成撼动天下的大器,望她能助其打开神门。也正因如此,白落尘如今修成的剑心,实则是秦岚将梵天法诀、幽冥古卷,加之父亲的弑神一剑等上乘功法融会贯通,自创而出的独门心法。
神宗阁上下,只当白落尘闭关半年修为突飞猛进,是自身天赋异禀,却不知这背后,全是秦岚以魂体亲授剑诀,日夜陪他切磋磨砺,才助他修为飞速精进。
此时的神宗殿内一片漆黑,唯有微弱灵力光晕萦绕,白落尘独自盘膝打坐调息。断去两根手指的伤口,钻心剧痛日夜不休,可他只能咬牙强忍。唯有这般隐忍,才能让鲁惊天与一众长老深信,他已与秦岚彻底决裂,沦为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放松对他的戒备。
忽然,一缕清风悄无声息掠过殿宇,不带半点气息,秦岚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白落尘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渗满冷汗,却依旧强撑着隐忍痛楚的模样,秦岚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轻笑着开口:“少宗主倒是狠心,这般断尾求生的狠招,竟也舍得对自己下手。”
白落尘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中暗自腹诽:当初明明是你逼我下手务必狠绝,若不是看在你承诺事后为我接骨的份上,我何苦受这等皮肉之苦!
秦岚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我若不答应,你又怎会甘心与我联手?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将来等着你的,还有更难捱的磨砺。”
话音落下,秦岚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指腹,一滴鲜活精血缓缓渗出,宛若灵动的玉珠。她迅速攥紧拳头,将那滴精血弹向白落尘的断指伤口,刹那间,赤红的精血化作幽蓝色的灵光,丝丝缕缕渗入肌理,伤口处的狰狞瞬间被抚平。
不过片刻功夫,两根断指便稳稳接回原位,天衣无缝。白落尘只觉指尖传来一阵清凉暖意,钻心的痛感顷刻消散,他试着活动双指,灵活如初,不由得惊喜万分,由衷惊叹:“你的血脉当真尊贵非凡,怪不得当年忘川费尽心思,都想将你吞噬。”
往事被轻轻提起,秦岚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她盘膝坐于白落尘对面,从腰间取下一壶烈酒,示意他共饮。
白落尘接过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酒液入喉,稍稍驱散了伤口的余痛,随即沉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秦岚眨了眨眼,唇角噙笑,却闭口不言。
“又跟我卖关子!”白落尘无奈轻叹,拿她毫无办法。
“我是怕你分身乏术,神宗阁内部的琐事,便够你劳心了。”
“放心,我自会处理妥当。神宗阁其余长老不足为惧,只要鲁惊天重伤在身,无人敢无端生事,搬弄是非。”
“你当真以为,他会就此甘心?”秦岚淡淡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断他一臂,他已成废人,还能如何翻江倒海?”白落尘不以为然。
“他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心思城府极深。前任神宗宗主早已看穿他野心勃勃,才未将宗主之位传给他,他心中怎会不知?前任宗主让他做你的亲传师父,实则是为了牵制制衡。待他养好伤势,寻得时机,难保不会反扑作乱。”秦岚沉声剖析,句句点中要害。
白落尘心中一凛,瞬间想通其中利害关系,可转念一想,自己有秦岚这位天下至宗撑腰,又有何惧?当即耍起无赖:“我才不担心他,有你这位天下至宗护着,我何惧之有?难不成,你还真要让我独自面对这烂摊子?”
“你这分明是无赖行径!”秦岚无奈失笑。
“那我可不管,谁让你本就是注定的神宗之主!”
秦岚一时语塞。梵天确实曾提过此事,直言以她的能力与格局,足以执掌神宗阁,白落尘能说出这话,想必梵天也早已对他坦言。白落尘自认神宗之位于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拱手让给秦岚,凭她的能力,定能让神宗阁恢复昔日鼎盛,甚至更上一层楼。
可秦岚志不在此。她心系天下苍生,却不愿被虚无的权位与繁文缛节束缚。就像大秦的帝王之位,若她真心想要,早已唾手可得,只是懒得卷入朝堂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生性爱自由,更眷恋天地山川的无拘无束,而非困于一方殿宇,执掌一派兴衰。
见秦岚忽然沉默,白落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试探着问道:“怎么,是不喜欢这般安排吗?”
秦岚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只是想起一些过往旧事,心中难免不忍。”
白落尘满心不解,以秦岚杀伐果断、洒脱不羁的性子,过往恩怨向来一笑置之,怎会忽然心生感慨?
“时间不早了,你自行处理神宗阁内务,我该返回蛮荒了。魂体离体太久,肉身会倍感疲惫。”
秦岚的话语轻描淡写,白落尘却听出了她话语深处的疲惫与未愈的伤势。他刚想开口询问,是否需要补品调养,秦岚的身影便已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漆黑的殿宇之中。
“神宗阁内没有我需要的东西,你不必费心为我寻补身之物,我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你只需处理好自身事务,切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清冷的魂体传音清晰回荡在殿内,久久不散。白落尘心中微动,满是羡慕与愧疚,明明自己身受重伤,还要强行分离魂体赶来帮他接骨疗伤,这个女子,究竟扛了多少疲惫,却从不说出口。
殿外清风徐徐,白落尘望着秦岚消失的方向,不由得想起二人初次相见的场景。一个高高在上,风华绝代;一个潜藏暗处,步步试探,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从那时起,他便知秦岚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而秦岚也看透他,虽有少宗主之名,实则外强中干,无人撑腰。还好梵天及时出面化解矛盾,否则这世间,或许早已没有白落尘此人了。
思绪骤然拉回蛮荒议事厅,殇还在等着秦岚的回应。见她眸色微动,却迟迟不语,殇无奈开口:“你就别再卖关子了,我知道你在东海渔村绝非等闲度日,以你的能耐,怕是能魂体三分,四处游走探查吧。”
秦岚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厅中,身姿挺拔如松,思索片刻后,语气坚定地开口:“欧阳靖绝非乌邪的对手,你即便前去,也无济于事,反倒会白白身陷险境。黑巫山之事,必须我亲自去一趟。”
殇心中猛地一沉,深知此事已然棘手至极。他太了解秦岚的脾气,越是隐瞒,她越是执意探寻。索性坦然坦言,欧阳靖一事,去与不去、帮与不帮,全凭秦岚心意。朋友之间,从非非要两肋插刀,即便是从小相伴的玄武,也并非次次都能得她出手相助。
秦岚出手,向来看造化、论利弊。若是寻常劫难,且无关乎苍生的利害,她大可袖手旁观;可若是劫难触及底线,关乎身边之人安危,她定会义无反顾,出手相助。
此次欧阳靖孤身前往黑巫山,无疑是自赴死局。殇虽位列大陆强者前十,却也绝非乌邪的对手。更何况,黑巫山深处的那股神秘力量,与幽冥气息极为相近,本就对秦岚有着天然克制,她早年虽曾去过,却也只能短暂停留,不敢久留。
听秦岚细细分析完其中凶险,殇彻底明白,此事远比想象中更难,那个在大秦王宫兴风作浪的苏瑞,更是深不可测。
沉吟片刻,殇当即下定决心,他决定先行一步离开蛮荒,暗中探查苏瑞的底细,摸清此人的真实目的与暗藏底牌,为秦岚后续行事,提前做好铺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