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五四九年,冬至。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将整座大秦王城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琼枝玉树,琉璃遍地,一派素净苍茫。可这份冬日的清冷,全然被满城喜庆冲散,长街小巷,红绸漫天,灯笼高挂,积雪之上映着灼灼红光,暖意融融。一行声势浩大的马队踏着皑皑积雪,缓缓驶向王宫,车轮碾过白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队伍绵延十里,鼓乐声穿云破雾,响彻王城。
十里长街两侧,龙甲铁骑肃立如松,甲胄上落满白雪,却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尽显大秦雄师威严。迎亲队伍络绎不绝,抬着无数聘礼嫁妆,一路鼓乐齐鸣,喜乐声声入耳。街头巷尾挤满了百姓,扶老携幼,挤在道旁,欢声笑语,欢声雷动,人人脸上都挂着真切的笑意——人人都知晓,今日是魂武大帝秦枫的掌上明珠,芙蓉公主大婚的好日子,历经数载波折,公主终于觅得良人,大秦百姓,无不欢喜。
驸马爷,是新任边关守将林霄。
提起这位新晋驸马,王城百姓无人不交口称赞,个个敬佩不已。就在本月初,边关战火再起,九黎万余精锐突然突袭大秦南关无双城,来势汹汹,势要破城而入,边关告急。守将林霄临危不乱,亲率八千龙甲铁骑开城迎敌,以少战多,硬生生守住了无双城,保住了边关百姓安宁。
此番率军来犯的,是九黎大将那可威的亲信阿耶齐。此人虎背熊腰,目如寒炬,一身蛮力惊人,手中长刀横扫边关,鲜有对手,深得那可威器重,九黎将士无不敬仰,是边关出了名的悍将。
林霄列阵城前,一身银甲染雪,身姿挺拔,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面无惧色,眼神沉稳锐利,死死盯住阵前的阿耶齐,手中长戟横握,戟尖寒光凛冽,映着漫天风雪,杀气凛然。
阿耶齐长臂一挥,怒吼一声,九黎万余精锐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喊杀声震彻四野,与大秦龙甲铁骑轰然厮杀在一处。兵刃相撞,金铁交鸣,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厮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无比。
龙甲铁骑久经沙场,战法沉稳,配合默契,乃是大陆老牌雄师,早年便雄霸一方,何曾怕过后起之秀?不多时便将九黎精锐打得节节败退,阵形大乱。
阿耶齐怒目圆睁,如一头狂暴的猛兽,眼见部下溃败,当即挥刀直冲大阵,刀刀致命,势不可挡,一路劈砍,所过之处,大秦士兵纷纷倒地,转瞬便杀到林霄面前,誓要取其首级。
哐——
一声震彻四野的金铁交鸣之声,长刀狠狠劈在长戟之上,火星四溅,气浪席卷四周,卷起漫天飞雪。两人二话不说,当场激战,兵刃你来我往,招招致命,火星四溅,缠斗不休。
九黎军骑战天下闻名,马术精湛,攻势迅猛,可龙甲铁骑根基深厚,攻防有度,丝毫不落下风。阿耶齐眼见马上占不到便宜,猛地一刀逼退林霄,借力将他掀落马下,打算步战取胜。二人落地再战,身形快如闪电,百余回合过去,依旧不分胜负,势均力敌。
阿耶齐瞥见远方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大秦援军旗帜,心知再拖下去,必败无疑,心中暗生一计,佯装不敌,招式渐弱,转身便逃,故作狼狈之态。
林霄岂会放过这等歼敌战机,当即长戟一挺,身形如扑食虎豹,疾冲而出,直追阿耶齐。
哐哐哐——
长戟与长刀剧烈碰撞,金铁之声不绝于耳,林霄只觉双手发麻,气血翻涌,险些握不住长戟。阿耶齐抓住破绽,猛然反击,刀风暴涨,凌厉无比,逼得林霄连连后退,落入下风。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林霄手中长戟骤然脱手,飞向半空,可他却不慌不忙,临危不乱,双掌齐推,一股雄浑磅礴的气劲直逼阿耶齐,直接将其震飞半空。腾空刹那,林霄纵身跃起,脚尖一挑,精准接住长戟,兵器重回手中,毫不停顿,纵身而下,长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一刺!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响起,阿耶齐左肩鲜血喷涌,染红了衣衫,手中长刀脱手飞出,重伤倒地,再无战力。
林霄眼神一冷,正要一击毙命,永绝后患,一道寒光破空而至,凌厉至极,带着刺骨寒意,硬生生将他逼退数步,长戟堪堪偏开。
一道俏丽身影从天而降,一袭冰色华衣,裙摆飞扬,气质冷冽如霜,周身萦绕着刺骨寒气,目光扫过战场,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秦岚不在,大秦居然也有这等武将?真是奇迹。”女子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林霄戟尖一凝,稳住身形,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插手大秦战事!”
女子冷眸微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九黎圣主,乌离。”
林霄心头猛地一震,脸色骤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九黎圣主居然亲自降临?这等顶尖强者,绝非他能抗衡,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刚想抽身撤退,回阵调集兵力,周身已被一股冰冷刺骨的气场死死包裹,浑身动弹不得,四肢僵硬,连运转气劲都无比艰难。
“糟糕!”林霄心中暗叫不好,满心绝望。
乌离手腕轻转,指尖寒气四溢,寒光凝结成朵朵冰花,晶莹剔透,却暗藏致命杀机,铺天盖地朝林霄飞射而去,速度快如闪电。林霄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功法,不敢大意,只得挥戟狂刺,以快破快,戟影如电,密不透风,硬生生刺破漫天冰花,挡住攻势。
噗噗噗——
冰渣落地,竟发出滋滋异响,腐蚀着地面的沙土,渗入其中,留下点点黑斑,威力惊人。
轰——
地面冰渣骤然围成一圈,轰然炸裂,寒气与气浪交织,冲击力席卷四方。
林霄只觉五脏六腑翻滚不休,腹内如烈火灼烧,剧痛难忍,浑身酸软,险些倒地。他心中骇然不已:明明是寒冰功法,伤人却如此灼热,这等功法,诡异至极!
乌离不给丝毫喘息之机,眼神一冷,寒光一闪,利刃直取林霄咽喉,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林霄拼尽全力提气御敌,可体内气劲竟在瞬间溃散,浑身无力,想要闪避,已是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忽然亮起一颗璀璨星辰,光芒万丈,刺破战场的阴霾与风雪,柔和却霸道的星芒倾泻而下,转瞬便将乌离的冰冷气场彻底瓦解,消散于无形。林霄腹内的灼热剧痛,也随之烟消云散,浑身气力瞬间恢复,周身束缚尽去。
林霄眼神一厉,抓住战机,身形一闪,瞬息冲到乌离面前,长戟连挥数招,招招致命,直逼对方要害,眼看便要刺中乌离心口。
乌离却忽然闪身后退,避开锋芒,嘴角上扬,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道:“若不是宗主出手,今日,你必死于此地。后会有期。”
话音落,她一把抓起重伤倒地的阿耶齐,纵身一跃,身形化作一道寒光,消失在九黎方向的风雪之中,再无踪迹。
林霄立在原地,长戟拄地,望着天际那颗缓缓远去的璀璨星辰,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心中满是震撼与感激,能千里之外出手相助,化解危机,这等实力,世间唯有一人。
战事刚歇,远方尘土飞扬,欧阳靖便率十万金甲卫疾驰而至,甲胄铿锵,声势浩大,迅速掌控战场,清理残局。
欧阳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遍地狼藉与血迹,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九黎又来偷袭?”
林霄见是军中统帅,连忙收戟,单膝跪地,神色恭敬:“回统帅,九黎阿耶齐率万余精锐突袭无双城,末将已将其击退,只是九黎圣主乌离亲自现身,险些酿成大祸。”
欧阳靖略带胡茬的嘴角微微一挑,目光扫过战场,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这已是九黎今年第四次偷袭了,丢了南关数次,他们终究是不甘心,妄图夺回失地。起来吧,你伤势如何?没事?”
林霄起身摇头,目光依旧凝望着天际那颗渐暗的星辰,满心疑惑。欧阳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星辰微光渐远,融入天际,他轻声吐出一字,语气笃定:
“是她。”
林霄猛地抬头,与欧阳靖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激动与期盼,声音微颤:“统帅说的可是……那位大宗主?”
“嗯,是她。”欧阳靖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敬佩,“普天之下,唯有她,能远在千里之外,引星辰之力,助你一臂之力,化解危机。”
林霄沉默片刻,压下心中激荡,低声问:“这几年,隐世修行,您也不曾见过她?”
欧阳靖失笑摇头,心中暗道:秦岚那家伙,如今早已不问世事,一心隐世潜修,大陆纷争,早已入不了她的眼。
前些年,十万银龙军忽然汇集大秦边关,旌旗蔽日,动静之大,吓得大秦王室人心惶惶,联名上奏,请魂武大帝秦枫出兵阻拦。朝堂之上,人人惶恐,皆说秦岚要挥师南下,吞并大秦。可殇将军快马送来的奏章却说,银龙军只是为了加固大秦边城城墙,守护边关百姓,并无开战之意。
此事传到王宫,秦枫哭笑不得,又惊又疑。
后来才知,那主意,是归隐蛮荒的秦浩所出。难为这位昔日靖安王,远离朝堂多年,归隐之后,依旧心系大秦百姓,牵挂边关安危。殇起初也不解,满腹疑惑,直到收到秦浩亲笔信,才放下心来,按兵不动,任由银龙军加固城墙。
谁都看得出来,秦岚是真的不管世间纷争了。她手握百万银龙强兵,实力通天,却从不与大秦、大周开战,只是一统蛮荒,筑石砌城楼,高耸入云,将蛮荒打造成一片固若金汤的新天地,百姓安居乐业,反倒让大秦王室日夜心惊胆战,猜不透她的心思。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众说纷纭,都说秦岚要建立自己的帝国,称霸大陆。那高耸入云的魂武大殿,与蛮荒宗主阁隔空相望,气势惊天,尽显威严,让人不得不心生揣测。
没人真正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她只是想安安静静盖几座房子,守着一方净土?
鬼才相信。
眼看大秦、大周、九黎三国日渐衰败,国力大不如前,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大陆精英俊杰,不愿再卷入三国纷争,纷纷投奔蛮荒而去。蛮荒在秦岚的治理下,秩序井然,灵气充沛,已然成为大陆一方乐土,万众向往。
大周那边,周武王自周静去往蛮荒,陪伴秦浩之后,便再也没有让她回来的意思,彻底放下牵挂,直接将朝中大权交给三皇长孙周长治,令赐晨王,寓意不明所以,希望周长治能让大周像金乌初升般再次回归耀眼。而武王自己从此不问政事,不理朝堂纷争,每日只与夜王喝茶对弈,游山玩水,悠然度日,安享晚年。
大秦这边,秦枫将芙蓉公主嫁给林霄,用意早已明了——他打算将大秦江山,传于女儿芙蓉。
这是他当年对王后的承诺,承诺定会护女儿周全,给她无上尊荣。
女子,亦可称王,亦可守护大秦江山。
隐隐间,秦枫像是在和秦岚较劲——你能拥百万雄兵,一统蛮荒,受万人敬仰,我女儿为何不能成下一代大秦帝王,守护大秦百姓?
今日,便是芙蓉公主大婚之日。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满城喜庆,这份祥和,连漫天大雪都显得温柔。不仅周武王派使臣送来重礼,道贺祝福,就连与大秦连年交战、仇怨不浅的九黎宗主乌邪,也遣人送来贺礼,一份厚礼,一句祝福。
这一点,几乎没有人料到。九黎与大秦连年征战,死伤无数,仇怨颇深,竟会在公主大婚之日,放下仇怨,送上一份祝福,这份举动,让满朝文武,乃至王城百姓,都满心疑惑,却也让这场大婚,更添几分别样的意味。
大雪依旧纷飞,红绸映着白雪,喜乐声声,王城的喜庆,传遍四方,而千里之外的蛮荒,星辰微光渐隐,秦岚静坐于东海之滨,指尖星辰流转,眉眼淡然,似是感知到王城的喜庆,又似是全然未觉,一心潜修,静待着大陆终局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