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一路足尖点地,快步追着殇的身影,裙摆被风猎猎扬起,声声追问裹挟着满心焦急,一遍遍撞在殇耳畔:“殇将军!你说啊,岚儿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她是不是就在东海?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语气里满是慌乱,眼眶微微泛红,全然没了婚宴上的娇憨随性,只剩对秦岚安危的满心担忧。殇始终沉默不语,薄唇紧抿,脚下步伐丝毫未停,没有给出半分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夜的离奇经历,究竟是神识幻境,还是真实发生的现世,在没有亲眼印证之前,他不敢妄言,更怕给了玄武希望,最后却是一场空。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数日前的那个夜晚,月华如水,洒进边关将军府的卧房,静谧无声。那日本无战事,殇闲来无事,独坐案前,翻出了秦岚临走前亲手递给他的一卷古卷。当初秦岚将古卷交给他时,只淡淡说此功法与他剑道契合,让他妥善收好,他未曾多想,只是小心珍藏,压在箱底两年有余。
这两年,他镇守边关,虽潜心修炼,却始终稳扎稳打,只在稳固自身根基,丝毫不急功近利。他深知修行之道最忌急躁,一旦操之过急,必定心浮气躁,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前功尽弃,毁了自身修为。
两年时光一晃而过,他将旧有功法练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根基已然牢不可破,是时候吸纳新的武学,突破自身境界,这才想起那本被搁置的古卷,随手拂去表面薄尘,缓缓打开翻阅。古卷无款无识,没有卷名,开篇便是直指核心的上乘剑道武学,没有半句冗余铺垫,字字珠玑,精妙绝伦,看得殇眼前一亮,心中狂喜。
他只通读一遍,便敏锐发觉,这功法与幽冥古卷的路数有几分相似,却比幽冥古卷更直接、更凌厉,更契合他的剑道,开门见山便写明修行法门,毫无晦涩遮掩,不似其他古卷般弯弯绕绕,需反复参悟。殇对秦岚向来深信不疑,敬若神明,既然是她亲手所赠,便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功法,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他不再犹豫,当即盘膝打坐,摒除杂念,按照古卷记载的法门,缓缓运转体内真气。真气顺着功法路线,在体内平稳运行一周,他便清晰察觉到身体生出异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磅礴力量席卷四肢百骸,贯穿经脉,浑身都透着舒畅,让他心中越发笃定,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剑道境界。
于是第二圈、第三圈,当真气平稳运转到第四圈,即将冲破经脉玄关时,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天旋地转,周身卧房瞬间消失,他竟毫无防备,被一股无形力量拉入了一片奇异之地。
殇心中暗忖:莫非这便是上乘武学引动的神识幻境?寻常高阶功法,修炼时极易牵动神识,进入幻境感悟大道,倒也寻常。
可入目之处,却是茫茫戈壁,黄沙漫天呼啸,狂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身上,生疼不已,天地间一片昏黄,不见日月,唯有一道银色长衣的身影,孑然伫立在风沙中央,身姿挺拔,熟悉得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地方,竟是他第一次直视秦岚双眼时,意外闯入的那片幻境戈壁!一模一样的风沙,一模一样的荒芜,分毫不差。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笑容依旧温和可亲,面容带着几分未脱的稚嫩,眉眼清澈,正是他日思夜念、隐世潜修的宗主秦岚。
殇紧绷的心瞬间松了下来,压下心中震撼,笑着迈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欣喜与关切:“宗主为何会在此处?远方东海的事情,可是已经办妥了?您终于要回来了吗?”
秦岚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双眼之中,忽然流下两行血泪,鲜红刺目,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落在漫天黄沙里,触目惊心。她一言不发,神色悲戚,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古朴的剑匣,纹路繁复,泛着淡淡寒光,缓缓递到殇面前。
殇对眼前的景象深信不疑,只当是秦岚真的身处险境,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焦急万分,当即单膝跪地,语气恳切又决绝:“何人将宗主伤成这般?宗主若有差遣,但凡末将能做,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乃我在东海海底偶然所得的一柄寒剑,剑性阴寒,与我功法相冲。”秦岚的声音轻得像风沙,缥缈无力,带着几分疲惫,“月底芙蓉公主大婚,你将这柄剑,赠予驸马林霄,助他镇守边关,护大秦安宁。”
话音落下,不等殇再开口追问,眼前幻境轰然破碎,黄沙消散,天地归位。殇猛地睁开双眼,惊出一身冷汗,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再看四周,他依旧身处自己的卧房,案前烛火摇曳,哪里有什么戈壁风沙?哪里有什么血泪秦岚?
一切都像是一场逼真的梦,可当他颤抖着转头看向桌案,瞳孔骤然收缩——
案上,正静静摆放着那个幻境中出现过的精致剑匣,古朴纹路,寒光隐隐,与幻境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快步上前,双手颤抖着打开盒子,一道凛冽寒光扑面而来,寒气刺骨,瞬间让屋内温度骤降,里面躺着的,正是幻境中秦岚递给他的那柄寒剑,莹白剑身,寒气逼人,实实在在,绝非幻觉。
这一刻,殇心中的担忧压过了一切,满心都是秦岚流血泪的模样。秦岚已是大陆公认的神话,修为通天彻地,移山填海,无所不能,世间还有谁能伤她分毫?能让她流出血泪,陷入险境的,屈指可数。
除非……是那个被困地狱数千年,实力深不可测的幽冥王。
他不敢再往下想,后背阵阵发凉,反复推敲着事情的真伪,翻来覆去,唯一能印证的,便是秦岚口中“月底芙蓉公主大婚”之事。他当即派人快马加鞭,赶往王城打探消息,一刻不敢耽误。
可派去的人三日而归,快马赶回边关,带回的消息却是:王城风平浪静,王室毫无动静,并未传出芙蓉公主要大婚的半点风声。
殇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越发蹊跷难解,百思不得其解。幻境是假,剑却是真,婚事无音讯,这一切矛盾重重,让他心神不宁。既然秦岚言明是月底,何不静静等到那一日,一切自有分晓?他将剑匣小心收好,藏于密室,闭门不出,潜心静待月底来临。
没等到月底,魂武大帝秦枫大赦天下的公文,便先一步快马传到了边关,公文之上,朱砂印鉴清晰,字字确凿。
殇心中诧异,连忙拦下前来传旨的内卫,沉声问道:“陛下素来沉稳,为何突然大赦天下?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内卫满脸笑意,喜气洋洋,拱手道:“将军有所不知,自然是因为我大秦唯一的芙蓉公主,即将大婚,陛下龙颜大悦,故而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轰——
殇的脑海里仿佛炸响一道惊雷,震得他浑身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幻境中的话,竟然是真的!
“何人有此荣幸,能娶公主,做我大秦驸马?”殇缓过神,连忙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将军还不知道吗?便是那位自幼在牧王府长大的林霄上将军!”内卫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笑道,“说来也巧,公主对他一见倾心,陛下本就有意赐婚,只是嫌他缺少几分战功,难以服众。如今他镇守南关,击退九黎大军,小有威名,婚事便顺理成章定下来了!”
殇眉头微挑,眼神锐利,追问道:“他可是真刀真枪,斩杀了九黎大将阿耶齐?立下实打实的战功?”
内卫摆摆手,语气随意:“何须真的斩杀?陛下只是想让他有个名头罢了,论忠心人品,林将军皆是上佳,至于日后建功立业,不过是时间问题,陛下自有安排。”
殇瞬间明白了秦枫的心思——他看中的从不是林霄的战功,而是他的忠心与人品,是想借着这场婚事,扶持林霄,稳固朝局,日后将兵阁阁主之位,稳稳落在林霄头上。放眼整个大秦,古往今来,论战功赫赫,谁又能与秦岚相提并论?
年初时,秦枫曾下旨,让他接任三军统帅一职,手握大秦兵权,位高权重。可他早已看透朝堂纷争,不愿再卷入权力漩涡,更不想离心思深沉的秦枫太近,便主动举荐了沉稳可靠的欧阳靖。想当年秦浩尚在朝中,欧阳靖本有机会升任统帅,可那时的秦枫,是九黎幻主易容而成,为了除掉秦浩,故意挑拨离间,加深秦浩与欧阳靖的矛盾,让二人互生嫌隙,朝堂动荡。
谁能料到,真秦枫归来,铲除幻主之后,依旧为了王权稳固,赶走了秦浩。当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也正因如此,殇对统帅之位毫无兴趣,权势于他如浮云,只想镇守边关,潜心修行,守护一方百姓,不问朝堂是非,不问王权争斗。
内卫走后,殇心中五味杂陈,满腹疑惑与担忧,无人可诉,一连数日寝食难安,夜夜梦见秦岚流血泪的模样。直到芙蓉公主大婚之日,他不再犹豫,带上密室中的剑匣,快马加鞭直奔王城——他要亲自去印证,婚宴之上,或许有秦岚的消息,或许殿中之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大婚之上,见到玄武与鬼面麒麟的那一刻,殇心中便有了几分眉目,秦岚定然与蛮荒之人保持着联系。又听闻驸马林霄月初在南关被乌离困住,幸得秦岚千里引星辰之力相救,他彻底确定:秦岚此刻,必定就在东海潜修,从未远去。
送完贺礼,他立刻起身告辞,果不其然,玄武察觉到异样,当即跟了上来。一路之上玄武追问不休,心急如焚,他始终守口如瓶,不是不愿说,而是怕玄武性子急躁,冲动鲁莽,一时冲动闯出祸事,反而坏了大事。在亲眼见到秦岚、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前,他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一路疾驰,马不停蹄,直奔东海而去。海风渐起,浪涛声声,殇与玄武将海边阁楼、隐秘洞窟、深海礁岩翻了个底朝天,寻遍每一处角落,却连秦岚的半分身影、一丝气息都没有找到。
玄武再也镇定不住,满心担忧与慌乱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抓住殇的衣袖,红着眼眶,带着哭腔非要他说出真相,不肯松手。殇熬不过她满心赤诚的担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心软,将那夜幻境传剑、秦岚血泪示警的经过,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
玄武听完,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秦岚流血泪的模样,让她肝胆俱裂。她二话不说,翻身跃上鬼面麒麟的脊背,紧紧抱住兽颈,不顾一切朝着东海深处狂奔而去,速度快如闪电,只想立刻找到秦岚。
殇脚尖一点,施展身法,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松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路多险,一定要找到宗主,护她周全。
一人一兽一武者,顺着东海海岸线一路向东,奔行不止。烈日炎阳高悬天际,越往深处,温度越来越高,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灼烧着肌肤。殇与玄武衣衫尽湿,汗水顺着脸颊、脖颈不断滑落,滴在脚下沙土中,瞬间蒸发;鬼面麒麟更是像被水淋透一般,厚重的毛发黏在身上,汗珠滴答坠落,喘着粗气,却依旧拼尽全力狂奔,不肯停歇。
三人不知奔行了多久,不知越过多少山海,脚下从沙滩变成礁石,又从礁石变成荒原,前方终于出现一片陌生的未知陆地,草木葱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与东海沿岸截然不同。
稍作商量,他们强忍着疲惫,决定落下去,暂且休息片刻,补充气力,再继续寻找秦岚的踪迹,哪怕踏遍这片未知陆地,也要找到心中牵挂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