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袭白衣踏破山谷寂静,足尖点过月色,几个轻捷跳跃,便落在一处圆形古旧石盘之上。这里曾是连通大陆与地狱的玄关入口,当年神宗阁倾力修缮,可失去神尺坐镇的剑阵,终究沦为断壁残垣,只剩一地冰冷遗址。
来人抬手轻挥,一柄乌黑透亮、剑尺同形的器物静静落于掌中,幽光流转,似有灵性。
“去完成你的使命。”
话音轻落,剑尺微微震颤,竟自行挣脱掌心,跃向剑阵正中央——那是整座法阵的阵眼枢纽。当剑尺精准嵌入尺槽的刹那,沉寂百年的剑阵骤然发出“咔咔”异响,石盘纹路如活物般亮起,尘封的力量轰然苏醒。
剑阵似重获灵魂,飞速旋转,流光溢彩。一道刺目白光从剑尺顶端冲天而起,直贯九霄,尘封的机关尽数启动,鸿蒙剑阵重归巅峰神威。
光柱刺破苍穹不过片刻,数道苍老光影自天际疾驰而来。为首几位白发老者手握神杖,望着重焕神光的剑阵,神色惊惶,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会有本阁镇阁神尺!”
不等白衣人作答,一道身影脚踏青龙,御风紧随而至。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眉宇间早已褪去百年前的稚嫩,多了几分沉稳沧桑。他轻摇纸扇,目光上下打量着白衣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白衣人微微一笑,爽朗的声音漫过山风:“我想我们不曾见过,可我听过你这位青年才俊的大名——神宗阁阁主,白落尘。”
这个称呼让白落尘眉头微蹙,心中疑虑更甚,拱手道:“恕在下眼拙,未能认出阁下身份,还望告知。”
“梦九忧,可曾识得?”
白落尘双目骤然一缩,杀意瞬间弥漫周身。
白衣人却放声大笑:“年轻人,仍旧这般易怒。可惜,你认错人了。梦九忧老夫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你这毛头阁主!”
一句“老夫”,让白落尘脑中轰然一响,一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名字,骤然浮现。神宗阁十大长老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最年长的王长老试探着开口:“阁下莫非……就是那位大陆第一大宗师,南怀先生?”
白衣人笑而不语,目光却转向白落尘脚下的青龙,露出几分兴致。这青龙本是白落尘的真龙神体,在遇见秦岚之前,他是世间唯一拥有真龙血脉之人。百年天地之战,世事翻覆,如今这神体虽在,却早已不复当年威能,只剩一座代步座驾罢了。
当年天地浩劫,众人约定秦岚镇守剑阵入口,白落尘与夜王分守神宗阁与大周。可谁曾想,白落尘一归阁,便被十大长老联手封印神体,困于阁中;夜王在大周遭遇鬼帝分身重创,自此不知所踪。最终,秦岚不得已舍却真龙之身,以魂化光,护佑天下苍生。这百年,是白落尘心中最沉的愧,身为阁主,却受制于长老,连守护一方都做不到,其中苦楚,唯有自知。
“不知先生是如何得到这柄神尺的?”王长老权威最重,当年鲁惊天被秦岚废黜后,他便执掌长老团,心中疑虑脱口而出。
“这个……”
南怀先生身披白衣斗篷,面带白色幽罗面具,大陆百年,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即便梦九忧,也只在黑巫山时得见一面。相传这位大宗师八面玲珑,神秘莫测,如同九黎巫主青酉一般,真容成谜。
“先生可是有难言之隐?”王长老对其身份真伪,格外在意。
“呵,老夫在天际边缘拾得此尺,后得知是神宗阁镇阁至宝。想来天地之战后,剑阵需修复,便顺水推舟前来相助。如今剑阵已成,这神尺于老夫无用,归还便是。”
说罢,他双手捧起神尺,递向白落尘。白落尘迟疑接过,目光却未落在神尺上,死死盯着南怀的面具:“先生可否摘下面具,一见真容?”
正要转身离去的南怀脚步一顿,面具下嘴角微扬。身后一股无形气劲骤然爆发,将半空的青龙与白落尘狠狠震飞!若非十大长老及时出手接挡,白落尘这具残缺的真龙神体,怕是要当场化为青烟。
“先生莫动怒!小辈无礼,还望海涵!”
十大长老心中巨震——刚才那股气劲,绝非寻常修为,而是梵天之力!即便他们十人联手,也只能与之一战,毫无胜算。
神宗阁秘史,历代阁主与长老皆知:战神梵天神形俱灭后,肉体凝为神核,被幽冥王注入神尺;魂体坠入地狱,化为鬼帝;唯有至高无上的神体,下落成谜。而梵天之力,唯有神体与魂体方可掌控。
唯一的解释——眼前这位南怀先生,便是梵天神体所化,游历人间百年。这个秘密,他们只能死死藏在心底,若泄露半分,神宗阁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罢了,老夫不愿与尔等计较。神尺既归,老夫便不久留,尔等好自为之。”
话语间带着几分不耐的训责,可在长老们耳中,却成了战神的垂怜告诫。能得梵天亲言告诫,已是他们毕生荣幸。
十大长老恭恭敬敬目送南怀跃入天际,转身看着面色铁青的白落尘,无奈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其中玄机。等你修到我们这把年纪,便知晓神宗的良苦用心了。”
白落尘气得说不出话,受制于人,只能忍气吞声。他虽早已悟透剑心,可神体被封,功力大打折扣,不过比江湖武夫略胜一筹罢了。
另一边,南怀离开鸿蒙剑阵,径直向大秦王城掠去。从剑阵到王城,神宗阁长老需全速疾行数个时辰,于南怀而言,不过几次呼吸的念力流转。
王城依旧是百年前的格局,却比往昔更添繁盛新气。夜幕初垂,街头巷尾行人络绎不绝,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烟火人间。
自牧王登基、一统大陆以来,历经百年休养生息,吸纳各国奇人良才,如今已是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夜里无需巡防营值守,像南怀这般斗篷遮面的打扮,路人见怪不怪,无人侧目躲避。
南怀缓步走在王城长街,步履闲适,不知怎的,竟行至一处旧府门前。抬眼望去,昔日鎏金匾额上“靖安王府”四个大字依旧熠熠生辉,只是朱门紧闭,再无当年车水马龙的辉煌。
路过的行人见他驻足发呆,好心上前道:“这位先生,这里已封存多年,想进去参观,只能等每年除夕。”
“为何唯有除夕?”
“一看您就是外乡人。这里曾是魂武二帝胞兄的旧居,每年除夕,二帝都会前来祭拜故去的亲人。”
“原来是祭奠故人。”南怀微微颔首。
“是啊,魂武二帝仁厚爱民,若不是他们,我们哪能过上这般安稳日子。”
南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拱手道:“有劳了。”
说罢,转身离去。
街角一座酒楼二楼,一个胡茬邋遢的男子正独自狂饮,桌上酒壶堆得满满当当,仿佛永远喝不醉。
“刚入夜就喝成这样,唉……”
“他已经连喝五天五夜了,也不知是何方人士,不过出手阔绰,倒不像落魄之人。”
店家与熟客闲聊着,南怀恰好从旁走过。只一眼,他便看穿了这男子的来历,径直走到邻桌坐下。
店家见有贵客临门,臃肿的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快步迎上:“客官要点什么?本店好酒好菜,应有尽有!”
“一坛好酒,一盘好肉。”
店家先是一愣,随即瞥见南怀桌角那颗闪闪发光的金珠,立刻眉开眼笑:“好咧!您稍等,马上就来!”
捏起金珠,一溜烟跑下了楼。
店中客人从未见过这般阔绰之人,纷纷窃窃私语:“看这打扮,定是外族贵人。”
“说不定是吃皇家饭的。”
“唉,自从魂武二帝退位,三帝登基,就下旨皇家不得奢靡。”
“这你就不懂了,十一位皇子,可不是人人都恪守勤俭的。”
“嘘!不要命了?议论皇子,可是杀头的大罪!”
南怀虽坐得远,可这些言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店家正兴冲冲端上酒肉,店外突然传来铁甲铿锵之声,一队大秦皇家龙甲铁骑轰然包围酒楼,店中客人吓得惊慌失措,噤若寒蝉。
“怎么回事……王城好多年没见过龙甲铁骑了!”
一位双目如炬、面无表情的黄衣男子缓步走入,目光环视一周,径直踏上二楼。二楼空间不大,坐满了客人,黄衣男子周身霸道气场压得众人不敢喘息。他一眼看到了酗酒的胡茬男子,同时也注意到了窗边独坐的南怀。
黄衣男子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随即快步走来,目光始终落在南怀身上,心中翻江倒海:好强的气场!这般顶尖强者,怎会突然出现在王城?莫非是隐世高人游历至此?
“您该回去了。”
简短一句话,是对酗酒男子所说,可目光,却未曾离开南怀半分。
“不要你管!父王都说我不学无术,让我自生自灭……欧阳叔父,你说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听到“欧阳”二字,南怀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只有顶尖强者才能察觉,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
因是背身,欧阳靖无法确定那道身影的身份,可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让他心神骤凝。
“欧阳叔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胡茬男子见欧阳靖失神,大声嚷嚷起来。欧阳靖苦笑着摇头,这位太子爷被魂武三帝斥责几句,便赌气在此酗酒五日五夜,若非于心不忍,他也不愿动用龙甲铁骑前来相请。
“我们回去,有要事,与你商议。”
“我不……”
话未说完,欧阳靖已然将人扛起,大步向楼下走去,铁甲铿锵,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酒楼重归寂静,南怀缓缓放下酒杯,望向王城深处那座巍峨的魂武大殿,面具下的目光,深邃难测。
百年一统,大秦盛世,可地狱暗流、梵天遗影、真龙秘辛……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