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拯救2
“公子,这是乐颜夫人的意思,您不可不听您母亲的。”讲话的是曲浓,须发花白,言语间,脸如正在枯萎的梨,水分和红润慢慢从血脉筋骨中散去,形容落魄。他旧如枯木的长衫一尘不染,是一位江湖琴师的打扮,瘦而且带着老书泛黄的味道。但他的武功,如琴曲,时高时低,高得如见银河,低时可窥尘泥,谁都不知什么原因。庄栩记事起,就从未见过他抚琴。
“我今日是娶亲,你若是再逼我,我便杀人。”庄栩可见不得这般逼迫,剑气已斩上了曲浓长发,隐隐是发丝掉落。
一道很淡很淡的血光,这不是曲浓的血,是庄栩的血。
是从袖子里飘落下的。
他的伤口在手臂。
可他们明明还隔了两丈有余
“孩子,你剑气刚碰上我长发时,我便反推了回去,我要是不自行折断我的发丝,你断的可就是手臂了。”曲浓并未撒谎,这一着的痛,很细很细,沿着庄栩血脉已蔓延到了肩颈,到了天窗穴又凝住不散。
这是他的本事,随心而发。
很静很静的风。
谁都没有言语了。
淅儿就坐在红烛前,她动不了,只能看着他们相争。
“这一剑,根本没有伤他分毫!”庄栩想起往日见到曲浓时的情景,他极少言语,总是望着远方,就像一个老人,等着孩子归来。
“我刚在桥旁,扮做教书先生,相问于你,你却不知悔改。”
“我早猜到是你。”
“你若不杀她,老朽来杀。”曲浓突然变得极为冷漠,他走向庄栩。
时荣时衰的掌风,从一侧拦截而来。
“你如何能拦我。”曲浓名指一勾,枯荣掌的正中,突然落下一点瓷般锋利的雨。这如利刃所发,但他手上,空无一物,而他的指甲,很短很短。
庄栩退后一步,挡住曲浓去路,掌风绕了一圈,荣变衰,衰走向荣,将这点雨牵引向外。
红纱被割破了数个角,丝缕如流星破碎。
是这点雨将枯荣掌撕开了一处缺口,庄栩内力从缺口处向外倾泻。更令他意料之中的是,雨点在枯荣掌上,如无根之木,越扎越深,时快时慢。
快得更快,慢得更慢。
荣得更荣,败得更败!
他将枯荣掌那些常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走势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比庄栩更了解这门武学!
他破开了一点,又破开了一点,似乎山川星河,正在被伸手抚平。
“山川星河之姿,凝霜灼热之质”曲浓轻轻念出枯荣掌的总纲。
庄栩第三掌如遇洪荒,被吞噬了一切,掌风缠住他衣衫,成为向他脏腑刺来的一场大雪。雪花片片纷纷乱乱,他迷失在雪地之中,知道身在何处,又不知身在何处。
他前一掌,轻轻缓缓,削去枯荣边缘的锋,被反弹了回来。
新郎的衣衫一角,在淅儿手心浅浅得落了一下,又飘了回去。
庄栩已向后退了两步。
他后退之时,手心向外,减去力道,否则他撞上淅儿,他的淅儿会没命的。
就在这一刹那,曲浓那锋利诡异的力,猛然向上弹起,枯荣掌的枯势和荣势交叠缠绕,每一寸内力完美无缺得抵消。
红影摔落。
庄栩是向前,向着曲浓的方位反击回去的。他的内力同时蔓向双臂,他就要触到曲浓那滴锋利诡异的“雨”了。
星夜,皓质呈露,玉质和颜,静志淡泊。
他是半跪在地上的,他的淅儿还在他身后。
“少陵君,天下男子如你痴情,也许便没有那么多故事了。”曲浓哈哈大笑,一枝一枝点燃了红烛。明艳夺目,红尘似乎就在自己的掌指间“你方才宁愿用自己脊椎,硬生生散去我击打给你的重招,也不愿撞向你夫人,你护她一时,定然也会护她一生一世的。”
曲浓卷起身侧红纱,凝神看着纱上那些被庄栩破去的丝缕,它们就像人,被抽去了血脉,但肌肤骨骼还在,无奈得在等最后的散架。
“那一招,我也并未下死手,只是会重伤你。所以最后,我力到中途,减去了,你也只是觉得自己被自己抵消了枯荣掌。”
“告诉我娘,我一定要娶淅儿。“庄栩抬头,是肯定也是反叛。
“不如,老朽带淅儿往一方位之地,你们此生不见”曲浓老态龙钟,慈祥和蔼,像爷爷走向自己的孙女。
淅儿看不懂这老爷爷目光里所藏的东西,像一盏茶,明明是清澈的,不知从何处沾了风里的泪,变得好苦,这不是茶的苦,是心苦。
他的手按住了淅儿的手腕。
一道寒光,削向曲浓指甲上。
曲浓在这寒光触到自己指甲之间,反手一推,将这寒光的来源,戳破。
一柄长剑卷曲在地,持剑的是一个男子,二十六七岁,小贩的打扮。
修为不如庄栩。
曲浓本有些叹息,可他又明显觉出了这是冷夜家传武学。
“箫错,你怎么在?”曲浓的惊讶,似乎将死未死的老树,看到身侧已死的老树,冒出了绿芽。
“我来喝喜酒啊,我。。。。。。”箫错远远听到了打斗声。“我爹爹让我来问候你啊,老前辈。”
箫错刻意拖延时间。
“箫错,他要杀淅儿。”庄栩正运功为自己疗伤,可他站不起来。
“要不,这样,今天我娶淅儿,我是新郎,那这个老前辈就不会杀人了。“箫错上下打量曲浓,心中想着:“这岁数,什么都看不开,真难得。”
曲浓枯萎的脸在烛光月色下,变得有些诡异和不可捉摸,就像那些百鬼夜行的莫名夜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曲浓笑得放肆,眉眼深陷在脸上,像残破兵刃掉入沼泽,与江湖做决绝得告别。他记起自己从未笑得如此放肆,尤其是在一个年轻人身前“你不愧是冷夜的好儿子。”他是由衷得夸赞,这般不正不邪。
“我当然是我爹的好儿子了。”箫错不恭维,不谦虚,努力得点头:“止戈为武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你。而且,我们以后还要打很多坏人,没必要今天要强压你一头。”
“老婆,我们走了。“箫错挽住淅儿的手。淅儿叫不出声,她又惊又怕,一个是她认定的丈夫,一个是她认定的哥哥,他们怎么刹那间,变得如此陌生和晦涩。但箫错怎会做出这般世俗不容之事。
“想什么东西,赶紧走,找人救庄栩啊。”箫错试了几种解穴之法,淅儿依旧一动不动。
“箫错贤侄,你打不过,姑姑来打。“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红纱中一点一点透彻而来。
这声音,是雨打竹林之音,落地生烟。
雪青藕色衣衫,长玉簪,素手拨弄红纱和珠玉。星天,灼红,玉的清辉中,她的身影,淡然润肃。
长孙肃玉。
“长孙山长。”曲浓远远问好。
“曲浓前辈。”
肃玉看到了淅儿,是她!
十里琅嬅,遮住了黄尘红烟,可其实遮住的不过是自己所见的日月,山川和思绪。
“不是她,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肃玉朝淅儿点点头:“你是哪家的姑娘。”
见淅儿一动不动,箫错道:“肃玉姑姑,她被这个,这个庄栩,点了穴道。”
“我慈菰湖功夫点的穴道。”庄栩不隐瞒。他的伤未好,肃玉此刻已觉出。她伸手在庄栩左肩处悬空,来回推了几下“你是受了几处伤,缺口处圆润得很。”
常人这样的伤口,好调理,可庄栩修习枯荣掌,这般再发掌,枯势和荣势各自驰骋,他便真的废了。
“老身再来打你三掌救你,今日这位曲浓打了你三掌,我长孙肃玉若是一掌都不打,江湖上岂不是说我十里琅嬅怕了他吗”肃玉并不看曲浓,她不是争强好胜,但不知曲浓受了谁指派非要来为王为霸。
“好,难得长孙山长,看得起我这个老不死的。”曲浓一睹十里琅嬅的武学之心,刹那已压过了一切念头,他是武痴,武癫。
肃玉方才已探明庄栩伤势,曲浓所学,江湖人都称为无荒功,但无人知他师承何处,只知除他之外,他们门派似乎没有第二个人,或者其他人从未涉足江湖。
“掌法是方位、速度、内力为质,掌形为外。枯荣掌领悟自山川河流的势、质、形、名、韵、高、低、深、浅,处处皆自相矛盾,敌手知道掌风袭向何处,也分得清速度。枯荣引申为快向慢,慢向快,敌手觉得惊奇,有人明明感觉掌风离自己很远时,却已中招,有人出掌与其对招,但一触及边缘,自己已受了极重的伤。”肃玉心中想着。
“不过,也许这孩子内力与其他门派内力不同,其他门派是循环流淌,他应是出掌时,为掌形作为'质'的内力,不是谁承前,谁启后,而是互为逆向,甚至是厮杀,导致掌风中能同时出现两种不同的趋势。就像山水相依之处,静和动,刚和柔,有形和无形。”肃玉觉出曲浓是将庄栩掌风中枯势和荣势之间的交汇点给削去了,这样,枯荣掌就是各自为势,终落尘土。
可肃玉打了自己一掌!
她这一掌拍在左心口,拍得很重。
所有人的惊讶,就像看见相依的山水,突然分裂向天涯处各自飘零。
曲浓愣了一下,他见过无数生死和别离,胜利和失败,由生到死和由死到生,从来处变不惊,但今日他是真的不知肃玉要如如何。
“长孙山长,你在拖延时间!”曲浓几乎要伸手去救肃玉。肃玉向后一闪,眼如星泪,却不无奈黑夜的暴雨“前辈,我出掌了。”她后闪时,长魂赋是向前的,平平掠过庄栩身前几寸,一触而回。
“第一掌。”肃玉轻轻数道。
这一掌很轻,庄栩伤口处泛起无数涟漪,向血脉深处蔓延。涟漪很缓,可越来越快,越来越痛,痛得他无法运转内力自救,反倒被困在了几种不同内力交织成的铁网中。
肃玉第二掌拍来时,
庄栩做了一场梦。
慈菰湖畔,湖上燕,水中舟,野花野草连天,没有江南繁华,没有北国庄严。他在湖畔,结草为庐,温书听琴。
琴声柔而不腻,风过远山,化而为云,云深水静,白鹿栖于野。
琴韵,水润,书和,静谧而不孤寂。
牛羊踏草而过,庄栩说:这景动了。不动就缺乏空灵。山水中若是只有山水,那只有虚,没有实,意境就差了。这世上,何处山水不宿虫鱼鸟兽呢?
嘈杂之音,比江南集市的长舌商贩还令人生厌,偏偏大声得很,再怎么躲避都能听闻清晰。庄栩是突然醒来得,他出门时,令几位仆妇看守好淅儿。
淅儿卧在鸳鸯锦被中,和衣而睡,其实她一直醒着,只是不敢动,闭上了眼而已。
仆妇不点灯,一室月色倾泻。
箫错轻盈盈点掌推拿,将门外守卫拍晕,倚在墙角,拍门而入。这间屋子,喜庆而宽阔,自然是新人卧房。
落英缤纷,似如桃林。
这飞旋而出的兵刃是喜娘所执喜帕。一共六方,红绸百合,绣金缀喜。
箫错手扬火星,火折撞中烛芯,一点红光萌芽。火星又跃,红烛渐次绽放,满室流光溢彩。
“淅儿。”箫错寻着淅儿。
“阿虎,阿虎怎么来了?”淅儿坐起,满目红纱金光,人影如云。
箫错已明白淅儿所在。“来得还算合格,你还没死,活着。”
一位仆妇抓着淅儿手腕,推开藏在屏风间的暗门。一点银光飞出而出,钉在暗门上。仆妇叩下门锁,又一点银光袭来,穿透暗门。她再推,门上逆向之力似山洪袭来,不见回声,屹立不动。
这两点银光,卡死了暗门!
银光也并非什么暗器,是箫错捡了持刀人断裂的刀片。
”老婆子,我伤的是门,不是你。”箫错一面闪避喜帕,一面回应挟持淅儿的仆妇。
六面喜帕,红得灼人眼。它们高低错落,旋转如锯,对准箫错华盖,膻中,劳宫等穴。箫错丢下所披持刀人外衣,盖向喜帕。
一阵一阵撕裂声,几乎就是刹那间的事,一片一片灰色黑色似雪似雨打落。
喜帕旋转之力割裂了外衣,碎片打碎风铃,碾破几张字画。
一位银簪红花的仆妇,手心收拢,拢回喜帕,跃上房梁,落在箫错身前。箫错见此人比星月楼老歌姬打扮得还艳俗,他越看越滑稽可怜,笑道:“老前辈老当益壮,甘为先锋。”
这位仆妇的喜帕贴着箫错脖颈直劈过来,动作迅捷,皆是死劲,狠劲。箫错侧身左闪,喜帕随之倾斜,横在他两手手腕间,密密麻麻遮盖住他双手可能转动的所有方位。一阵一阵寒风刮划之劲从喜帕上直压下来。
这喜帕显然不是寻常蚕丝所织,箫错若是随意掀,扯,骨骼关节会被削断。
红影瓢泼,箫错手肘,肩膀,前胸后背,百会穴处都有喜帕削砍,无形冷雨冷风交织密集。淅儿已不见箫错身影,只听闻不知从何处起,不知往何处去的掌风呼喝之音。
箫错全身内劲向外涌去,阻挡喜帕触及他肌肤骨骼。他侧身屈膝半卧在红纱之中,膝盖一抬一弯间,无形内力从下往上斜向撞击双手间喜帕。
其余五张喜帕回旋交替,依旧游荡在箫错身侧。
双手间喜帕斜了一下,银簪红花仆妇右掌转到左手上,两掌虚握成球形。她左右掌高低交换几次,喜帕随之左右倾斜,倾斜之间,招招打向箫错膝盖。
肩上,右臂,左腿,都有被喜帕或弹中,或旋中。几位仆妇脸上微微露出些许诧异。
他是谁?
用了什么武功?
明明已被喜帕所伤,怎么不见鲜血横溢,骨骼折断。
箫错依旧屈膝半卧,断裂的刀片,就在他身侧。喜帕来时,他膝弯或送或抬或屈或伸,这些刀片微微弹起,朝不同方位画出或交错,或平行,或左滑右注,摘上打下的细线,向喜帕流淌、蜿蜒而去,将那些一丝一丝,纵横交织,紧密相接的力道都转移了过去。他双手看似处处闪躲银簪红花仆妇的喜帕,实则都是虚招。
“他是冷夜儿子,箫错。”银簪红花仆妇记起公子与冷夜并不恩怨,冷夜儿子怎会在此?这位新夫人难道是冷夜刻意试探?公子何等聪慧,怎么会被落入圈套。
双手间喜帕随着银簪红花仆妇掌势强弱,不断倾斜,上下漂浮。有数次,银簪红花仆妇旋回喜帕,引箫错突围。箫错不为所动,随着喜帕远去而向己方回掌。
一方喜帕现在出了一丝断裂,断裂之音很轻,银簪红花仆妇依旧觉了出来。她眼角余光朝断裂处扫去,之所以说是扫,箫错看来,这和老歌姬扫老鳏夫口袋中有几个钱的神色一样的。
一道似有若无的银光,反追到了银簪红花仆妇眼角。
血痕从眼角划到嘴角。
“晓霞妆”箫错反话筝说。
原来,银簪仆妇自以为觉出了箫错下一招,实则都被箫错“指挥”了。
又一方喜帕上被刺穿出一个窟窿。
任何武学,只要有破绽,那么谁都能趁虚而入。
“阿虎,他们人多。。。。。。”淅儿与箫错隔着红纱,她以为过了今日,他与阿虎便是两盏茶,一盏月色入茶,一盏月色未满,茶色已淡。
“庄栩夫人,是你们人多。”箫错没好气。“你这夫人,是被这些人禁锢的吗”不过,淅儿还是关心自己的。
喜帕围截箫错之力渐渐减弱。
终于有人看到了刀片锋芒。
这个年轻人,是用刀片进袭的她们。
第一刀是何时发的,何处发的,竟无人察觉。
不过,这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箫错被喜帕刺中,割中,依旧无痛无伤。
一方喜帕落在了地上,箫错直弹出去,喜帕落在一个紫衣喜娘手腕上,越收越紧。这是她自己的西帕,现在却甩脱不开。
红影似红色花瓣荡在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