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黑。
残月挂上枝头。
枝头上栖了几只蜡嘴雀,悄悄闭上了眼。
和这几只鸟一起闭眼的,还有树下那口棺材。
漆黑,阴冷。
棺材盖板被封的很紧,三块牌子死死地钉在上面。
铜牌压左,木牌压右。
银牌钉在正中间。
三根铁钉穿过木牌,钉得很深。
深的像是怕里面的人爬出来。
一个年轻人就站在这口棺材的旁边。
他穿的衣服很讲究,用的是最上等的蚕丝。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一针一针勾出来的。
脸型瘦削有致,身材匀称,尤其是那根背脊,挺得笔直。
柳明萧。
柳明萧没有看那口棺材,只是盯着树下的那柄剑。
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空酒坛,旁边放了一柄剑。
锈剑。
锈得不像是能在十步之内,连杀十七个人的剑。
柳明萧就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柄剑,看了好久。
然后开口说道:“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究竟是那个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十步郎,还是个醉酒的疯子?”
“十步郎”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没有说话。
酒不醉人,但人早已自醉。
柳明萧突然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我不该来,毕竟我还不是你的朋友。”
“十步郎”终于开口了,但眼睛还是闭着:“我这种人没有朋友。”
“一个捕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秃鹫,这种人怎么会有朋友?”
柳明萧没有去接他的话。
“十步郎”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那起官道杀人案来的,但我实在是搞不明白,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柳明萧说:“因为整个天启城只有你,金牌捕手洛长元,能帮我这个忙。”
洛长元睁开了眼睛,他笑了笑,说:“所以你就把这口棺材抬到了这里?”
“你是打算将我装进去,还是自己睡进去?”
柳明萧也笑了:“如果这案子破不了,我确实得选一口棺材躺进去。”
“不过不是这一口。”
“到时候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葬礼。”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了那口棺材上。
洛长元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那口棺材的旁边,眯起了眼。
木牌上刻的正是柳明萧的名字。
洛长元问:“这个木牌是你钉上去的?”
柳明萧苦笑一声:“若是你的家门口,突然出现一口棺材,你也会将自己的铭牌钉上去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洛长元的肩膀:“我在天启城还算有点薄面,钉了这块木牌,会少去很多麻烦。”
洛长元点点头。
“这块银牌和铜牌,送到你府门口时就已经在上面了?”
柳明萧点头,他指着铜牌上的“边军”字说:“这块是边关军牌,意思是封棺的是边关守军。”
他又指向那个银牌:“这块银牌就不用我说了,你比我清楚。”
银牌上刻了一个“锁”字,在月光下竟有些刺眼。
柳明萧说:“整个天启城,能破掉这块锁字银牌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你算一个。”
洛长元却笑了:“我为什么要破掉它?”
“这口棺材放的是你家门口,又不是放在我的家门口。”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一道沙沙的响声。
洛长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道刮木头的声音。
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洛长元猛地按住棺材盖板,头转向柳明萧:“棺材里是活人?”
“是活人。”
“那为什么不开棺?”
柳明萧指了指棺材上的铜牌和银牌:“强行破开铜牌,那就是坏了规矩。”
“至于破开这块银牌。”
“你比我强。”
洛长元不说话了。
大狼国的武者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神奇的古老铭物,叫司命牌。
这是大狼国的古老工艺,不同牌面刻有不同纹路,也拥有着不同的能力。使用它能获得超凡的能力,但往往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枚“锁”字牌就是一张银色的封印牌。
他轻轻将手放了上去,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指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空气中也弥散一股烧焦的味道。
洛长元收回手,手指被烧的通红,还有些发肿。
柳明萧将身体凑了过来:“怎么样?”
“能破。”
“但不容易。”
棺材里又传来了沙沙的刮木声。
一下,两下。
好像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洛长元将手放在了棺材上,然后问柳明萧:“官道死的是什么人?”
“一名送信的官差。”
“送的是什么信?”
“边关送来的一封鸡毛信。”
鸡毛信,又称羽檄。是驿站、军队传信的最高等级。用羽檄者,必须用六百里或八百里快马加急送出。
洛长元眯起了眼:“六百里加急?”
“是。”
柳明萧又说:“事成之后,有三千两银子谢礼,作为开棺费。”
洛长元没再说话,他抬起右手,手掌变得通红,一张金色的司命牌半悬在掌心前,在这口黑色的棺材前格外亮眼。
牌上刻了两个字:捕手。
那枚银色的“锁”牌立刻黯了下去。
金色的“捕手”牌颜色也变淡了,边角更是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细纹。
三颗钉子“刷刷刷”从棺材盖板上弹了起来,那三枚牌也从上面掉了下来。
洛长元收起“捕手”牌,笑着说:“死人的事我插不上嘴,若是活人,就只能交给我了。”
“不过那三千两银子的开棺费,一点也不能少。”
洛长元将手搭在棺材盖板上,用力推开。
柳明萧也笑了:“我家里有一坛二十年陈酿的状元红,等这件事完了,我一定请你去我府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笑容忽然收紧,瞳孔也刹那间收缩。
三点寒星从棺材里射了出来。
刺向洛长元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