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仙踪兴德庄3
九月下旬的深秋山林,寒意渐浓。篝火的余烬尚泛着点点红光,营地已归于宁静。纵情歌舞后的匈奴汉子们,带着满足的疲惫,沉入了各自的梦乡。
夜色如墨,繁星如钻,缀满了深邃的天幕。秦毅躺在帐篷中,辗转难眠,黄昏时那粲然一笑与林中漫步的情景,仍在心头萦绕。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袍,悄然走出帐篷,踱步至营地边缘一片稍远的疏林。仰头望去,浩瀚星河仿佛触手可及,清冷的空气涤荡着胸中莫名的躁动。
“咦?没想到你也喜欢看星星呀?”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宛如林间清泉。
秦毅蓦然回首。清冷的星光勾勒出一个婀娜的身影,正是呼延宛倩。她裹着那件淡绯色棉袄,毡帽的绒球在夜风中微颤。
“哎呀!”秦毅着实吃了一惊,快步走近,语气带着关切,“姑娘不好好歇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虽说医官说无大碍,可多休养总是好的。”
宛倩仰起小巧的下巴,望着漫天星斗,不以为然道:“我精神着呢。你看,今夜星河璀璨,如此美景,你岂能一人独享?”她眼眸映着星光,亮晶晶的。
“可我受永明重托……”秦毅话未说完,便被宛倩打断。
“好啦好啦,”她走向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大石,“在这里坐下聊聊天岂不更好?”说着一边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块三尺长的薄毡皮,铺在石头上,然后向秦毅招招手,带着不容拒绝的俏皮。
秦毅心中微动,无法抗拒这样的邀请。在离她约半尺远的石头边缘坐下,顿时感到一股暖意隔绝了石头的冰凉。他不禁由衷赞道:“你想得真周到。”
宛倩拢了拢衣襟,轻声道:“习惯了。我常爱独自寻个僻静角落发呆,行囊里便总备着它。”
秦毅心中恍然:“怪不得昨夜在左国城,会在那屋顶遇见你……”
“真有意思,”他侧头看她,“你们匈奴女子,都如你这般……有趣吗?”
“怎么会?”宛倩也侧过脸来,星辉映照着她的面庞,带着一丝狡黠,“天底下只有一个呼延宛倩。从未听谁说过,曾遇见过第二个如我这般的人。”她眼波流转,看向秦毅,“难道……你见过?”
“哦,不,”秦毅忽然有些窘迫,下意识移开目光,“其实……我见过的女子本就不多。像这般……与一位姑娘单独说话,更是少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嘛。”
这时,宛倩的目光才真正落在秦毅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带着好奇,最终停在他随意披散的乌黑长发上。“咦?”她轻呼一声,“你竟然没有束发髻?”
“呃……”秦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今晚图个凉快,解开了而已。”
“哦——?按你们汉人那套繁文缛节,被人看见袒露的发髻已算有失体统了,更不要说披头散发了。”宛倩小巧的鼻尖微微一皱,“侠士真是不拘礼法的异类呢。”话语里带着戏谑,却并无恶意。
秦毅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干咳一声:“咳,这……谁会料到这深更半夜的,还要……出来看星星呢?”
“哈哈!那倒也是!”宛倩被他这老实又无奈的样子逗乐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这么一看,我才发现你的相貌,倒显得英俊飘逸不少。”
秦毅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哈哈,谢姑娘赞美!不过你发现的有点晚了。”
“哼,我不爱看男人的脸。每每不经意瞧去,总发现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实在讨厌得紧!”
“哦……”秦毅了然地点点头,大约明白了其中缘由。
“不过,”宛倩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你既束发,为何却不见戴冠帽呢?就是那种有垂缨的小冠,我见许多游侠武士都戴的。”
“你说武弁垂缨冠?”秦毅问。
“对呀。”
“哦,”秦毅随意地拨了下额前的碎发,“戴着那东西,总觉头顶压着什么,拘束得很,不舒服。”
“唔……”宛倩歪着头打量他,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评判,“如今我们匈奴的许多男儿也讲究衣冠了。你这般相貌堂堂的汉家郎君,却不束髻不戴冠,衣衫也……不甚讲究,乍一看,倒显得有几分……嗯……落拓不羁?”她斟酌着用词,眼底却藏着一丝促狭。
这句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秦毅一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有些激动地辩解道:“我本一介江湖浪子,何必学人作那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状?何况!”他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粗布衣袍,“我虽衣着简朴,却非不修边幅之人,时时沐浴更衣,何来‘落拓’之说?!”话一出口,才觉自己反应过激,面颊微热。
“噗嗤——”宛倩忽然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瞧你急的!我逗你呢!就想试试你的性子如何,没想到脾气倒不小。”
“是吗?”秦毅回想刚才,确实有些失态,不禁哑然失笑,方才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
“对了,”宛倩的目光落在他交叠的手上,“我发现你怎么总爱握着左手腕呢?”
秦毅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右手正紧握着左手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笑了笑:“习惯罢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自己紧张时无意识的动作。
“呵呵,”宛倩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她指了指秦毅腰间,“你这把剑,看上去很是不凡,能借我瞧瞧么?”
秦毅依言解下剑鞘,双手递了过去。
宛倩接过剑,借着星光仔细端详。剑鞘古朴,抽出长剑,剑身在星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寒芒。“真的很特别……”她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如镜的剑身,上面隐约可见神秘的银色暗纹流转,剑刃薄如蝉翼,锋锐逼人,竟找不到一丝细小的缺口或裂痕。“看似寻常,却隐隐能感到一股内蕴的强大力量,仿佛沉睡的……嗯,某种灵物?”她啧啧称奇。
“是吗?多谢赞誉。”秦毅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它叫什么名字?”宛倩抬头问。
“麟鸣。麒麟的麟,鸣叫的鸣。”秦毅答道。
“麒麟之鸣?”宛倩眼中亮起光彩,“好有王者气象的名字!不过嘛,”她促狭地眨眨眼,“所谓的王者,不都是像我爹、像我师兄那样,整天板着个脸,无趣得很?你可一点都不像。”
“哈哈,”秦毅朗声笑道,“那是因为我本就不是什么王者啊!这剑是师父所赐,名字也是它原本就有的,与我何干?”
“你师父?”宛倩好奇追问,“那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了?”
“没什么,”秦毅眼神微闪,轻描淡写地撒了个小谎,“师父他老人家,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他随即看向宛倩腰间的佩剑,“你的剑,可否也借我一观?”
“当然。”宛倩爽快地解下自己的佩剑递过去。
秦毅双手接过,甫一入手,便觉一股清冽寒意。他缓缓抽出长剑,星光照耀下,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泽,其上精雕细琢着金凤银龙相对盘旋的纹饰,华美异常,气势磅礴,仿佛真有龙凤欲破剑而出,气吞山河。“呀!”秦毅由衷赞叹,“你这把剑才叫真正的漂亮!金凤银龙,雍容华贵,气象万千!只是……”他指尖轻触剑脊,一股透骨的寒意传来,“这剑气,也未免太过森寒了些。”
“毕竟是取人性命的利器,可不是装饰之物,”宛倩语气平静,“有这般杀气,不正是它的本性么?”
“嗯,”秦毅点头,目光落在剑尖下方、剑刃中央一处精心打磨过的弧形缺口上,“它的名字是……?”
“月缺剑。”宛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月缺……”秦毅轻抚那轮宛如新月的弧形缺口,“是因为这里?”
“是啊,”宛倩仰首望向挂着一轮弯月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月圆难求,月缺常在。人生……亦复如是。”一丝淡淡的失落萦绕在她的话语间。
“哎!”她忽然轻快地拍了下秦毅的肩膀,惊得他一颤,“你说,这天上的星星,为何只在夜里出现呢?”
秦毅定了定神,思索道:“嗯……自古只见日升月落,却不见星辰起落。想来它们本就悬于天幕,亘古不动。只是昼间阳光太盛,掩盖了它们的光芒,我们便看不见了。”他边说,边双手将月缺剑恭敬地递还给宛倩。
“那为何春夏秋冬,天上星辰的位置却四季不同呢?”宛倩接过剑,追问道。
“这个嘛……”秦毅挠了挠头,老实承认,“我就不知道了。”
“我告诉你一个传说吧,”宛倩的眼中闪烁着讲故事的光芒,“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星星和太阳一样,都是并列的诸神。他们共居于一个世界,一同守护着地上的生灵。但不知何时,宇宙间孕育出了一颗巨大无比、蕴藏着无穷力量的‘火灵珠’。传说谁能得到这颗灵珠,谁就能成为主宰世界的最强之神。”
秦毅被故事吸引,专注地听着。
“于是,为了争夺灵珠,诸神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历经千百年的血战与纷争,最终,太阳神以无上神力夺得了火灵珠,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神座。”宛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神往,又有一丝怅惘,“然而,拥有最强力量的他,却因此遭到了所有神祇的孤立与疏远,被放逐到永恒的孤独之中,与众神永世隔绝。这,便是星星只在夜晚出现的缘由——那是众神避开太阳神光辉的时刻。但众神又必须遵从太阳神的意志,向凡人传达他的神谕,所以才会随着四季流转,变换星位,呈现出不同的星象……”
她话音未落,一道极其耀眼的光痕骤然撕开深沉的夜幕,自天际一端急速滑向另一端,瞬间点亮了半个苍穹!
“快看!流星!”宛倩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天边大喊。
“啊!”秦毅也瞬间被这天地间的奇景攫住了心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睹那颗璀璨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光尾,燃烧着划过天际,最终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中。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兴奋涌上心头,“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待光芒彻底消逝,秦毅才收回目光,带着笑意看向宛倩:“按你方才那个传说,这流星又该作何解释呢?”
宛倩歪着头,星眸闪烁,沉吟片刻道:“嗯……或许,神也是有寿命的吧?衰老的神明,最终也会陨落……”
“哦?”秦毅若有所思,“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你相信这传说吗?”宛倩追问。
秦毅摇摇头:“我不信鬼神。传说终究是人们心之所向,编织出来的故事罢了。”
“可故事也不会凭空而生呀!”宛倩不服气。
“那……这传说的依据何在呢?”秦毅笑着反问。
“依据就是……”宛倩一时语塞,有些懊恼地嘟起嘴,摇了摇头,“哎呀,那么久远的传说,我哪里记得住所有细节嘛!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她重新坐下,换了个话题,眼中带着好奇的光,“我想问你,当年你随永明师兄从军之时,可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讲来听听?”
“这个嘛,”秦毅看着宛倩充满期待的大眼睛,“说来话长,你真的想听?”
宛倩用力点了点头。秦毅便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将思绪拉回了那段烽火岁月。从他如何投奔征西大军,如何在军中结识刘曜,讲到军中袍泽的豪情义气、征战沙场的艰辛与热血,再到那位刚烈忠勇的周处将军如何力战殉国……那些铁马金戈、荡气回肠的往事,听得宛倩心驰神往,如痴如醉。
“原来你的表字‘巨峰’,是那位周将军所赐啊。”听完长长的一段故事,宛倩感慨道。
“是啊,”秦毅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周将军见我那时漂泊无定,胸无大志,便为我取了此字。意在激励我立下凌云之志,如山岳般巍然屹立,坚韧不倒。”
“那位周将军,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宛倩由衷敬佩,“师兄也常提起他,多是赞叹其勇烈忠义。但像他年少时那般荒唐任性的往事,师兄却从不曾提起。今日听你讲来,真真是……令人忍俊不禁!”她想到周处年少时的糗事,忍不住掩口轻笑。
“这些事,”秦毅连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千万莫要在永明面前提起。否则,他非得找我拼命不可!”
“知道啦,放心!”宛倩俏皮地眨眨眼,“我才懒得去招惹那个整天板着脸、老气横秋的小老头呢!”
“永明如今是沉稳持重了许多,”秦毅正色道,“这对男儿来说,是好事。等你再长大些,或许就明白了。”
“什么嘛!”宛倩不满地抗议,“人家已经十六岁了!”
“好好,”秦毅失笑,“可永明幼年失怙,与我境遇相似,甚至更早尝尽人间冷暖,自然比同龄人更懂世情。”他想到自己身世更惨,却总存着几分乐天,以致于常显得不够稳重,“他胸有丘壑,文武兼修,将来必成大器。论起才学,我是远远不及他的。”
“我才五岁便没了母亲……”宛倩闻言,也低低叹息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唉,看来儿时不幸的,又何止你们二人?罢了,不说这些了。”她甩甩头,似乎想甩掉那点愁绪,重新看向秦毅,眼中带着欣赏,“说说你吧。你是个真正的剑客,对吗?我父亲生平最欣赏剑术超绝、品性高洁的剑客。他老人家若见了你,定会十分欢喜。”
“我对令尊大人也仰慕已久,”秦毅肃然道,“贵为兴德庄之主,声名远播。若能有幸得见,实乃秦某之幸。”
话音未落,宛倩忽然掩口,轻轻地咳了几声。
“怎么了?”秦毅立刻关切地问,“可是夜风寒凉?”
“无妨,”宛倩摆摆手,声音依旧清亮,“只是喉咙有些发痒罢了。小时候确实多病,但这些年勤练武艺,身子骨早已不同往日了。”
“只是……”秦毅虽不舍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更担心她的身体,“时候确实不早了,更深露重,不如……”他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嗯,也好。”宛倩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两人并肩,踩着林间松软的落叶和偶尔的坑洼,朝着营地方向缓缓走去。星光下,树影婆娑。
忽然,宛倩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秦毅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宛倩借力站稳,回头朝他嫣然一笑,眼中并无惊慌:“多谢啦。”
“举手之劳。”秦毅松开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臂上传来的微凉触感。
“说实话,”宛倩一边继续走着,一边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麟鸣剑上,“你的剑术……真的很厉害。”
“尚可,尚可。”受到她如此直接的夸赞,秦毅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得意,嘴上却谦逊着。
“那……”宛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改日能与我切磋一番么?”她的语气带着挑战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秦毅措手不及,一时语塞:“这……不敢……”
“哈!”宛倩像是早有所料,故意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就知道你会怕!不敢便罢了!”
秦毅被她这激将法弄得颇有些尴尬,可看着眼前这张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明媚的脸庞,哪里生得出半分气恼?即便只是切磋,他也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对她拔剑相向的场景。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此刻诚然不敢。日后……或许未必。”
“哼!”宛倩听出他话中隐含的退让,却佯装不满,“我虽是女子,却自认剑术不输男儿。你这话,可是瞧不起人?待我回庄后好生休养几日,精神完足时,再与你好好比试一场,如何?”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秦毅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知避无可避,只得苦笑着应承道:“好……待姑娘痊愈,秦某随时恭候指教!”
宛倩这才展露出满意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她转身,轻盈地朝着自己的小帐篷走去,留下一句清脆的道别:“明天见!”
她的背影在星辉下翩然远去,淡绯色的衣袂微扬,宛如一只在夜色中悄然飞舞的彩蝶,灵动而美好。
秦毅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帐篷门帘之后。重新躺回自己的铺位,一个时辰过去,他却依然毫无睡意。脑海中,那只“彩蝶”挥之不去,在寂静的黑暗里翩翩起舞,每一次振翅都牵动着他的心弦。他闭上眼,眼前仿佛依旧能看到那斑斓的色彩,心底反复回荡着一个无声的赞叹:“真是……美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