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子亦豪杰3
一夜过去,翌日清晨,从醉梦中醒来的赵士晟得知昨夜情形,又惊又怒:“哼!想不到他竟歹毒至此!“
秦毅眉头紧锁:“二弟,此事究竟从何而起?你所言之人又指谁?“
赵士晟面露愧色,长叹一声:“此事说来惭愧……虽是家丑不可外扬,但对秦兄,小弟也只能启齿相告。欲取我性命者,必是我那亲叔父赵尚权无疑!“
“竟有此事?“秦毅心头一震。虽知豪门大族往往内斗,但骨肉相残至此,仍是骇人听闻。
“实不相瞒,家兄赵伯暄月前猝然离世,想必此时丧事已毕。但族中尚有许多要务待我处置。“赵士晟声音低沉,“家兄身为家主,膝下子嗣尚幼,不能继此重任,故遗命由我继任。可多年来尚权对我甚是不满,若是不愿我继任,雇凶行刺,他未必做不出来……“他说到此,眼中寒光一闪:“尚权是父亲二弟,同宗兄弟中排行第三,故我称为三叔。其人野心勃勃,族中无人不知。家兄之死本就蹊跷,如今我又遇险,论嫌疑最大,无疑是他。“
“嗯,的确。不过除此以外,是否可能另有主谋?”
赵士晟苦笑:“小弟行商多年,从不与人结怨。此行更是隐姓埋名,行踪隐秘。那刺客既不识我面貌,却能在此守株待兔,必是知道我行程之人所指使。除他之外,还能有谁?“
“岂有此理!“秦毅怒目圆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虽是二弟家事,但秦某岂能袖手旁观?即日便随二弟同赴晋阳,会会这位'贤叔父'!“
赵士晟面露难色:“秦兄与士晟萍水相逢,就要为我赴险,这……“
“二弟这是信不过我?“秦毅虎目一瞪,“既已结为异姓兄弟,若任你涉险,他日我秦毅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这......“赵士晟一时语塞。昨夜若非秦毅仗义相救,自己早已是刀下亡魂,此刻又怎能拂了义兄这番心意?
秦毅见其踌躇,沉声道:“据我所知,刺客来自天道盟,并非你赵家的仆客。要想戳穿赵尚权的阴谋,还需从长计议。”
赵士晟颔首称是,正暗自盘算回晋阳后的对策,忽见车夫赵安吉匆匆进来。不待他开口,赵士晟急问:“安世叔伤势如何?“
“龙爷只是皮肉伤,静养即可。只是……“赵安吉压低声音,“公子,家主丧期即将满月,等殡期过了就要入土了,咱们耽搁不得了。“
赵士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的确,我至少要在下葬时抬棺送大兄一程。安世叔既不便同行,就暂留九龙驿安心养伤。家中之事,必须即刻赶回料理!”
“好!”秦毅朗声应道,目光如铁,“即使赴汤蹈火,亦要帮你度过难关!”
龙安世伤势虽无大碍,确经不起车马劳顿,只得留下。临行前,他倚着门框,目光如深潭般投向秦毅,无声胜有声。
秦毅心领神会,郑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掌柜。”赵士晟转向客栈主人,语气沉肃,“烦请悉心照料安世叔,一切所需,皆听他吩咐。”
“公子放心!”掌柜连连躬身,态度恭敬无比,“公子是在下的恩公,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安吉长鞭一甩,马车辘辘驶离客栈。车厢内,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赵士晟面沉如水,心事重重。秦毅见状也不便多言,默默将侧帘卷起,怔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萧瑟秋景,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在沉默中回荡。
自九龙驿启程,官道两旁渐见牛羊啃过的草痕,一行人渐渐行近胡汉杂居之地。自汉以降,南附的匈奴、乌桓、鲜卑诸部,多有被安置于并州者,与汉人错居,或耕或牧。其中尤以太原郡南部与西河国一带最为麇集。
秦毅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致,终是耐不住旅途颠簸的疲惫,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震,正倚靠车壁的他猝不及防,竟被颠得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车厢底板之上。剧痛之下,秦毅瞬间惊醒,低骂一声,揉着额角迅速爬起,一个箭步便蹿出车厢,厉声喝问:“安吉!何事勒马?”赵士晟亦被晃得一个趔趄,幸而及时撑住车壁稳住身形,紧随其后跃下马车。
只见拉车的马匹焦躁地刨着蹄子,赵安吉正紧攥缰绳,脸色发白。原来是一只带伤的大雁,不知何故竟从天而降,直直撞在马头上!马儿受惊,骤然发足狂奔,赵安吉慌忙猛勒缰绳,几乎耗尽了力气,才将这失控的马车生生制住。
秦毅捂着额角迅速肿起的青包,心头火起。他目光一扫,找到了那肇事的“元凶”——那只跌落在地的大雁。定睛一看,雁身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的尾翎,兀自颤动!显然,这附近正有人行猎。
秦毅四下探望,果然见到远处尘烟微扬,一队人马正策马而来,人人背弓挎箭,疾驰的身影在扬尘中若隐若现。方才射落大雁,害他撞伤额头的罪魁祸首,想必就是这些人了!
赵士晟见秦毅如此狼狈,再瞥见那雁身上的箭矢,面色也是一沉。他心中愠怒,上前一步,沉声道:“秦兄稍安,待我去会会这些人物,讨个说法!”
那队人马渐行渐近,显露出三男一女的身影。四人皆身着利落窄袖的戎装骑服,策马而来。为首者是个黄衫少年,跨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意态骄扬,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傲气。细看之下,他那略高的颧骨,分明带着几分异族特征。
紧随其后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披一袭绯色狐裘斗篷,头戴雪白貂皮兜帽。兜帽下露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双眸澄澈如剪水秋瞳,长睫浓密如鸦羽,顾盼间流光溢彩,可谓“美目盼兮;双颊莹润似初雪映霞,一点红唇桃花里,盈盈浅笑若春风,可谓“巧笑倩兮”。几缕微卷的长发自兜帽边缘垂落,慵懒地搭在肩头——那发色并非墨黑,而是泛着奇异的浅棕光泽,平添了几分引人遐思的异域风情。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少年,同样身着胡服,沉默地控马随行,看装扮似乎是黄衫少年的玩伴。
赵士晟正欲上前交涉,那黄衫少年却已勒马,居高临下地扬声喝问:“喂!尔等可见本公子方才射落的大雁何在?”
这般倨傲无礼的口气,让赵士晟心头火起:好个不知礼数的竖子!他强压怒意,指着地上道:“死雁在此。这位公子,你们在官道旁行猎,箭落惊马,险些酿成祸事,可知晓乎?”
“哼!”黄衫少年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本公子怎知尔等恰巧路过?惊了你马的乃是那垂死之雁,与本公子何干?”
赵士晟眉头紧锁,沉声道:“此地乃并州通衢大道,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公子在此随意张弓,流矢无眼,若误伤人命,岂非滔天大祸?此等浅显道理…”
“放屁!”赵士晟话未说完,已被那胡人少年粗暴打断。他脸上戾气顿生,指着赵士晟厉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公子?”
“嘿!”秦毅本已压下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他原以为对方年少无心,本不欲深究,可这黄口小儿竟如此嚣张跋扈!“闯了祸还敢这般放肆!”秦毅怒喝一声,攘袂上前,欲教训这厮。
“你想作甚?!”黄衫少年见他逼近,非但不惧,反而梗着脖子叫嚣,“可知本公子是何等身份?!”
“粲儿!且毋争斗!”那绯衣少女蹙眉劝阻,声音清越,“今日本是散心取乐,莫要坏了兴致!”
谁知话音未落,那少年竟手腕一抖,长鞭“啪”地一声撕裂空气,如毒蛇般直抽秦毅面门!
秦毅早有防备,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凌空攥住鞭梢!少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惊呼着死死拽住鞭柄,整个人却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硬生生扯离马鞍,重重摔落尘埃!
不待少年爬起,秦毅已如猛虎扑至,铁钳般的大手将其牢牢按住。只用三分力气朝那少年脸上招呼,直揍得那少年哭爹喊娘,涕泪横流。
“公子!”少女身后两名胡服玩伴见状大惊,厉喝着挥鞭来救。然而在秦毅这等好手面前,两人不过是稚童,只见他身形微晃,双手疾探,又是“噗通”两声闷响,那两名玩伴已被他如法炮制,扯落马下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地瘫在地上呻吟。
狐裘少女花容失色,再不敢迟疑,翻身下马,“铮”的一声清鸣,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秦毅,她柳眉倒竖,那双明澈的秋水眸此刻却燃着怒火,目光如针般刺来:“狂徒!放开他!”
秦毅揍了黄衫少年几拳,胸中恶气已出。本就不屑与女子纠缠,闻言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拂袖起身,冷冷道:“滚吧!”
狐裘少女这才收剑入鞘,俏脸含霜,厉声斥道:“恃强凌弱,殴打稚子!你……你简直欺人太甚!”这声呵斥如清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秦毅心头莫名一悸,竟像是被麦芒扎了指头似的,一丝微妙的愧意悄然浮起——自己方才,似乎……是有些过了?
“哼!对付这等顽劣小儿,拳头便是最好的道理!”不管心里怎么想,秦毅嘴上绝不示弱,“姑娘看着是个明白人,倒该谢我替你管教才是!”
狐裘少女眸光微冷,声音带着疏离:“只怕适得其反。匈奴儿郎,向来宁折不弯!”
正说话间,那三名少年已狼狈地爬上马背,仓皇欲逃。黄衫少年在马上回头,眼中怨毒,厉声叫骂:“有种的留下名号!”
秦毅昂然挺立,声若洪钟:“听好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毅!小子,爷爷等着你!”
“有种别跑!待会儿便要尔等好看!”少年撂下狠话,打马便走。
狐裘女子幽幽一叹,拨转马头,只留下冰冷如刀锋的话语,随风飘来:“好自为之吧。”
女子绝尘而去的身影,让秦毅心头那点无名火气悄然散去,他竟望着那抹绯红消失在烟尘里,怔立原地片刻。
赵士晟上前,摇头苦笑:“秦兄这霹雳手段,着实解气!只是……恐怕连那位姑娘也一并得罪了。”
秦毅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模样是顶好看,可惜啊,怕是没缘再见了!”
“听那小子的口气,必是去搬救兵了。”赵士晟提醒道。
“我晓得。”秦毅眼神一凛,“若只我一人,便是千军万马,也要杀他个痛快!但如今有二弟同行,不便多生枝节。走为上策,甩开这些麻烦便是。”
“正合我意。”赵士晟点头,转身登上马车,“秦兄放宽心,到了晋阳,佳人如云,自有去处。”
“哈哈!那敢情好!”秦毅放声大笑,豪气干云,只是笑声深处,一丝属于少年郎的惆怅悄然掠过——这童子之身,也不知何时能解?
赵安吉不敢耽搁,长鞭一甩,马车再次疾驰。然而行不多远,后方骤然传来密集如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如奔雷!
秦毅霍然转身,料想是黄衫少年一伙追来了,心头怒火较方才更甚: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执意追来送死,那便休怪秦某手下无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