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瑞雪沁肤凉1
寒风卷着雪片,抽打着积仁堡伤痕累累的墙垣,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在地上积起厚厚的雪。
赵士晟带上几名随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道间,听见门户中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连吹过一阵风都含着血腥味。
“瑞雪兆丰年……”赵士晟驻足,望着满目疮痍,痛心疾首,“可惜这雪,盖得住大地,却掩不住这满堡的血痕与悲声。多少鲜活,就此凋零,再无缘见这人世风光。”
“唉,”陪同的从兄赵士晸亦是长叹一声,“这些强贼,实属可恶之极!”
“血债,必以血偿!”赵士晟目光如冰,将“莫野”二字刻入心底的复仇名册。“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抚恤那些失了壮劳力的遗属,筹备丧事,安顿伤残……”
“季昀放心,这些事都交给我这个本庄总管来办便好。”赵士晸看着赵士晟布满血丝、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敬意,“你也该歇息了,两日未曾合眼。”
“嗯,劳烦二兄费心了!我先去探望下罗教头和安世叔。”赵士晟扶了扶刺痛的额角,强打精神。在郎悟与龙元炳的护卫下,他来到医所外边。罗羽与其母、妹早已迎在门口,脸上愁云密布。
“罗教头伤势如何?”赵士晟急问,这是他心头最重的牵挂。
“父亲仍昏睡着,”罗羽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未曾稍离,“医师言,未伤及要害,已清洗缝合伤口,若能静待苏醒,尚有转机。”
“安世叔呢?”
“龙前辈醒了。只是有点不舒服,先回家去休息了。”
“但愿都无碍!罗教头乃我赵家的大功臣!”赵士晟想起罗天鹏为赵氏数代出生入死,眼眶微热,“若能熬过此劫,我定让他颐养天年,再不需辛劳用命!”他转向郎悟,语气郑重:“郎教头!自今日起,庄内丁壮操演、武备、护卫等琐碎事务,都交给你了!”
“少主信赖,郎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有负所托,天诛地灭!”郎悟指天立誓,声震屋瓦。
“我信你是义士,”赵士晟赞道,“日后,需谨遵二兄与罗教头的号令,护我积仁庄安宁!”
“诺!”
“另有一事,交托于你。”赵士晟正色道,“此役庄丁折损惨重,亟需补充新血。此事由你主理,务必用心遴选精壮勇毅之士!”
“诺!”
“告知应募者,薪饷优渥!除却耕种放牧的酬劳,另有赏金!只要肯努力习武,东家必不亏待!”
“诺!”郎悟连说三个诺,掷地有声。
赵士晟颔首,许下重诺:“你若能不负所望,他日我或可为你谋个官身前程。”
“郎悟誓死不负少主再造厚恩!”郎悟激动难抑,轰然跪倒,以头触地……
看到他这个样子,赵士晟心中颇为感慨:昨日之贼寇,今日之良臣;昨日之健儿,今日之亡魂,善恶之变,福祸之机,竟如此难测。
“少主,夫人寻来了。”门外禀报声起。赵士晟辞别罗家,未行几步,便见采薇顶着风雪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过来,满面忧色。
“不用担心了,采薇,”赵士晟强展笑颜,握住她冰凉的手,“风暴……已过。”
采薇只紧紧抓住他的手:“季昀,跟我回家吧。”
“……好。”赵士晟沉默片刻,终是应了一声。纵有千头万绪,他此刻也需抚慰惊魂未定的妻子,这亦是他的责任。
不久之后,秦毅在客房一觉醒来,听说赵士晟已匆匆离去,不由怅然:“这小子,竟把我撂这儿,自己先走了?”
一旁的何深闻言,嘿嘿一笑,带着惯有的市侩:“嘿嘿,秦公,人家小夫妻劫后重逢,温存要紧,您这尊大神怎好意思在旁跟着?咱们啊,自个儿骑马回城便是。”
“哈!老何!”秦毅重重一拍他肩膀,“你这厮!明知是龙潭虎穴也敢往里闯!虽没帮上啥大忙,这份义气,秦某服了!”
“哪里哪里,”何深脸上堆起谄笑,活脱脱一副市井小人模样,“秦公神威盖世,剑扫千军,才是真豪杰!何某这点微末道行,不过开开眼界。”
秦毅大笑:“哈哈!往日只道你是个酒肉朋友,是秦某眼拙了!”
“这怪不得秦公,”何深神色忽然一正,眼中那点油滑瞬间褪去,竟透出几分锐利,“世人皆道何深一身市侩皮囊,谁又知其中亦奔涌着热血?秦公,从今日起,何深不愿再以同僚相称!”
“哦?”秦毅挑眉。
何深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对着秦毅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何深愿奉秦公为主!请主公收留!”
“主公?”秦毅愕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主不主公的?”
“何深年近不惑,半生蹉跎,唯识得些人情世故。”何深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秦毅,“然秦公是怎样的人,何某心如明镜!智勇绝伦,豪放不羁,秉性刚直,行事坚毅!此乃千万人中亦难寻的龙虎之姿!恕何深斗胆妄言,纵是汉高魏武,气概亦不过如此!”
这番赞誉如甘霖入喉,秦毅心中畅快,摆手笑道:“老何,你这嘴皮子,听着是舒坦,可也忒过了些。”
“秦公莫再自谦!”何深踏前一步,直视秦毅,“您胸怀鲲鹏之志,岂是池中之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纵是东嬴公这等雄主,亦不足驾驭!他日封侯拜将,必非虚言!何深不才,愿鞍前马后,追随主公,共图大事!”
秦毅默然良久,沉声问:“老何,我秦毅此生,注定风波险恶,荆棘满途。你……不怕?”
何深嘴角扬起一丝豁达的笑意:“何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趁这把骨头还能动弹,正好随主公搏他个青史留名!”
“好!知我者,望心也!”秦毅神采飞扬,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酒肉朋友”,他大笑着揽住何深肩膀,“走!骑马回城,喝酒去!庆贺你我今日主从之谊!”两人身影没入风雪,朝马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