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雪刃。通往绵山的崎岖山道上，一彪残骑败卒在风雪中踽踽而行，正是莫野的溃退部众。

　　“大兄，”老五高威策马赶上领头的莫野，声音在寒风中发颤，“前头有几个庄子……弟兄们饥寒交迫，不如……去‘借’些粮饷御寒？”

　　“借？！”莫野猛地勒住马缰，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声震风雪，“借你姆的借！两三百人守的小堡子都啃不动！还要去抢百姓的余粮过活，你是嫌我莫野在并州的名号还不够臭吗？！”

　　高威被这雷霆之怒骇得脸色煞白，慌忙告罪：“大兄息怒！小弟失言！”

　　“休以为你打退一路官兵便是有功！此败之责，你也难辞其咎！”莫野目光如锥，厉声如铁，“传令：自今日起，全寨上下，一月之内禁酒！禁肉！每日操练加倍！敢犯者，立斩不赦！”

　　“大兄，”老六李搏虎硬着头皮求情，“赏罚分明是您的铁律。五兄昨夜退敌有功，不该与我等同罪……”

　　“赏罚自然分明！”莫野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你们几个，是我莫野的结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败了，就得一起扛！”他冰冷的视线逐一扫过吴森、霍骢、李搏虎、高威、毛飞，“尔等身为头领，罪责更重！回山之后，自有重处！”

　　老三吴森见状，连忙岔开话头：“大兄，蝎子已死，他手下那些英雄寨旧部，群龙无首，该由谁统领？”

　　“都交给老七！”莫野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拢共也就剩几十号人了！”

　　“那……四海帮那边，如何交代？”吴森压低声音，语带隐忧。

　　“交代个屁！”提及此事，莫野胸中无名火更炽，一拳砸在马鞍上，“老子打积仁堡，是图他那点散碎银子？老子要的是司马腾藏在堡里的那十几万石军粮！”

　　“恕小弟直言，”吴森声音压得更低，“此番兵败，英雄寨元气大伤，更与并州官府结下死仇。山中其他依附的寨子，难免人心浮动，必有墙头草兴事，大兄须早作绸缪。”

　　莫野微微颔首，眼中寒光闪烁：“此败之责，我莫野一肩承担！回山之后，将四海帮送来的那些银子，悉数分发给诸寨寨主！再免去他们半年的供奉！权作此次折损的补偿！”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透出刺骨杀机，“若还有人不识抬举，敢起异心……定教他尝尝我莫野的手段！”

　　“就怕……有人见风使舵，投靠官府，反戈相向……”吴森仍有顾虑。

　　“哼，不是还有匈奴人吗？”莫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二兄早已密遣信使前往左国城！只要五部酋贵肯派精锐来援，我莫野可以给予一切便利！此乃驱虎吞狼，借力打力之计！”

　　“原来大兄与匈奴结盟，竟是为今日留此伏笔！大兄深谋远虑，小弟拜服！”吴森面露恍然与敬佩。

　　“休要捧杀！此乃老二殚精竭虑之功。”莫野挥手止住他的奉承，目光扫过几位兄弟，“此等关乎山寨存亡的长远之策，尔等也需时时思量计较，否则，日后大事，休怪我不与尔等商议！”

　　吴森等人连连称是，不敢再言。

　　“大兄，我有句话一直想问，”老七毛飞鼓足勇气，声音在风雪中发颤，“其实……弟兄们就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如今咱在晋中绿林也算一方豪强，靠着山里百姓的‘孝敬’，日子也过得去……何必……去招惹官家？”

　　“蠢材！”莫野怒斥，声浪盖过呼啸风雪，“跟了我这些年，这点见识都没有？老子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当年我等青州起事，不过十数兄弟，转战数十郡县而不灭，撑到今日这般局面，你们可知凭的是什么？！”

　　毛飞扬声道：“全赖大兄神威盖世，义薄云天……”

　　“放屁！”莫野厉声打断，目光灼灼似要穿透风雪，“是这狗入的朝廷烂到了根子里！才给了我们一条活路！我莫野聚义绵山，非为杀人越货的草寇！是要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故而转战四方，只掠豪强，不扰黎庶！正因如此，百姓才不助官军剿杀我等，我等方能存续至今！”他话锋一转，带着不甘与激昂，“然队伍虽众，终是无根浮萍！百姓只视我为流寇！非走投无路，谁肯真心投奔？今我一统绵山，拥众逾千，若能一举打下积仁庄，夺其如山粮秣、精良军械，立时便能震动北境！然后大张义旗，开仓赈济贫苦！招兵买马，足衣足食！四方饥民闻我仁义之名，必如百川归海，蜂拥来投！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可惜！功败垂成！可恨！可叹啊！”他连声喟叹，满是壮志未酬的愤懑，“若只知贪图眼前安逸，龟缩山中，醉生梦死，不思进取，那离覆巢倾卵之日，也就不远了！”

　　毛飞被这番言语震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猛地抱拳，嘶声低吼：“大兄深谋远虑，小弟鼠目寸光，惭愧无地！愿誓死追随大兄，共成大业！”

　　“我等誓死追随大兄！”吴森、霍骢、高威、李搏虎亦被激起胸中血性，齐声应和，声浪竟一时压过了风雪呼啸。

　　莫野脸上笼罩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丝，露出一抹狠厉决绝的笑意。他扬鞭遥指风雪弥漫、层峦叠嶂的绵山深处，铿锵道：“好！莫为一时之挫而丧气！回山！整军经武，收服众心，固我根基，以待天时！他日卷土重来，必叫这并州，天翻地覆！”

　　言罢，他猛地一夹马腹，当先冲入茫茫风雪。残存的部众抖擞精神，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身影渐渐没入那一片混沌的银白与苍茫群山之中。风雪如晦，前路艰险，杀机暗伏，然枭雄之心，如雪中炭火，未曾熄灭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