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日，赵士晟和秦毅再次来到积仁庄。此行一为巡察粮仓储积，二为检视庄丁训练的成效。

　　日影西沉，鎏金余晖泼洒苍茫荒原。二人各跨骏马，扬鞭驰出积仁庄北门。马蹄翻飞，踏碎枯草，卷起烟尘如龙。凛冽北风挟塞外粗粝扑面，涤荡胸中郁垒。二人策马狂奔，衣袂猎猎，恍若欲将万般烦忧尽弃身后，唯余纵马驰骋之快意！

　　行不过一里，便见郎悟正在前方野地里，号令百余庄丁操演阵型。

　　“郎悟此人，果有手段。”赵士晟勒缰驻马，语带嘉许，“才上任不过十余日，已将庄丁练得初具行伍气象。”

　　秦毅啜一口酒，唇角噙一丝玩味：“狼牧羊，自有狼之狠厉。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打家劫舍惯了，恐难安分。今日为二弟练兵，安知往后不贪图财利，复行背信之举？此人当防。”

　　“秦兄提醒的是。我已嘱托罗都教头，令其好生监视，料想郎教头也该知道我一番苦心，不会轻易背叛。”赵士晟神色笃定，自信能驾驭郎悟。

　　“有阿炳在，一定保护主人！”此时，龙元炳方才骑着一匹大黄牛姗姗来迟，闻主人提及，立时挺直腰板，高声应和，黝黑脸上尽是赤诚。其胯下牛儿脚步迟缓，喘息粗重，似乎略显吃力。

　　赵士晟与秦毅相视莞尔。天边赤轮西坠，苍茫大地尽染酡红，风光正好。

　　正值岁末时节，并州各处马场田庄皆在筹备年节。是岁风调雨顺，收成颇丰，人人心怀来年之望。积仁庄内，农夫牧民亦趁暇缝制新衣，腌制肉脯，以备年节飨客。

　　然有些客人却已等不及来拜年了——绵山贼寇带着刀棒箭矢当礼物，气势汹汹地自绵山杀出，兵锋直指积仁庄！

　　贼众逼近，蹄声已传到积仁堡的墙头望楼。

　　“强贼！强贼！”望楼哨卫立即敲响警钟，还在堡外的庄丁闻声急忙回堡，一时间，整个积仁庄一片大乱。

　　积仁庄很多年没有遭受过贼匪的侵扰了，务农放牧的庄丁们早已怠惰。此前赵士晟强令众人农闲时操练，庄中上下怨声载道，皆谓其无事生非。今贼人果至，方显其先见之明！

　　赵士晟与秦毅刚好回堡，听闻钟声，疾步登上南面堡墙门楼。但见西南方的原野上，数百贼骑已突破庄外的围栏，践踏着麦田，向着坞堡如潮涌来，声震四野。

　　“糟了！莫非觊觎我堡中囤积的粮草？”赵士晟心头剧跳，“这下该如何是好？”

　　“二弟勿惊，有兄在，纵千军亦何惧？”秦毅朗声道，“定杀他个落花流水！”

　　“得兄此言，弟心稍安。”赵士晟忆起九龙驿遇险，秦毅独力解危，豪气顿生。“贼众来势汹汹，亟需援兵！”旋即唤来赵安吉：“安吉叔，趁贼人尚未围困，速乘马赴晋阳，禀告东嬴公，乞发兵驰援！”

　　赵安吉含泪领命，策马没入黄昏余晖。

　　“贼人至少有两千之众。”赵士晟略估贼数，额上冷汗涔涔，眼下，积仁庄所有能作战的男丁加起来，总共也就三百来人。

　　“少主，如何应对？”从兄赵士晸慌慌张张地跑来，他三个月前才接替赵士昂担任本庄总管，面对这种情况，实在是不知所措。

　　“二兄勿慌！但守数时辰！待晋阳援兵至，贼必溃！传令：阖堡上下，拼死坚守，待援！”赵士晟强自镇定。

　　顷刻间，罗天鹏、郎悟还有护庄队长苗愿、邬俊等庄丁头领一起赶到。苗愿是大总管苗建的幼子，邬俊则是工坊总管邬纲的儿子，二人皆是罗天鹏一心栽培的徒弟，才二十出头，武艺便已经在一众庄丁中成为翘楚。

　　赵士晟同赵士晸、罗天鹏短暂商议之后，决定让赵士晸坐镇堡中正厅，发动堡内上千名老弱妇孺协助守堡。赵士晟与龙家父子领一百五十名男丁守南门，罗天鹏领一百人守西门，苗愿领五十人守北门，邬俊领五十人守东门。

　　几名头领各自领命而去，只有郎悟愣在原地，恳切道：“少主，这些贼人是绵山来的，都是背叛过我的旧部！”

　　“什么？莫非你是内贼！”秦毅大怒，立即抽出麟鸣剑搁在了黑面狼的脖子上，将其摁在了墙垛上。

　　“不，不！少主，我的意思是今日一定要向他们复仇！”郎悟大叫道。

　　“秦兄且慢，郎教头要是想里应外合，怎么也不至于现在还不动手。”赵士晟赶紧劝住秦毅。

　　秦毅仔细一想，心想也是，就放下了剑，但还是没有好脸色。

　　郎悟切齿道：“少主！郎某平生作恶，为奸人所卖，是咎由自取。蒙少主不弃，容某苟活庄中。今莫野寻衅，正可报恩雪耻，为少主除此恶獠！”

　　“善！郎教头，今若能助我却贼，必有厚报！”

　　“我就留在此处，为少主击贼！”郎悟说罢便拿出弓箭，紧盯着贼人的方向。

　　“秦兄，你想去哪里？”

　　“我留在这里，保护你周全，如果另有需要，可供调遣。”秦毅觉得自己还是作为机动战力为妥。

　　一番布置之后，贼寇已经在坞堡南门外围列阵，远远望去，其中仅骑兵至少也有三四百人，带弓箭的盗贼，几乎数不清楚。

　　“贼势甚强，今日一战，必当奋力一搏！”赵士晟暗自给自己鼓劲。

　　堡外，暮色渐临，贼人纷纷举起火把，兵刃森然。

　　“今乃本头领首度出征，尔当须鼎力助我，蝎子！”一骑雪白骏马者目视前方，谓身旁人道——此人便是如今绵山的新任山贼王莫野。

　　“大当家宽心，小子正要献技！”此人正是原绵山英雄寨的二头领，人送绰号“蝎子王”，火光下，其刀疤纵横之面狰狞可怖。

　　“善！尔既叛旧主，吾未可骤用。今若再立一大功，必授一寨之主！”见蝎子如此听话，莫野甚是欣慰。

　　“诺！奉大当家之命，岂敢不舍命奋战！”蝎子铿声应和。

　　论起在英雄寨的资历，蝎子比黑面狼更深。三年前，他就已经是二当家了。但前寨主被外来流贼黑面狼在夺寨之战中斩杀，蝎子不敢力抗，干脆率众归附，勉强保住了地位。不久后黑面狼召开绵山、霍山十八寨的盟会，当上了总寨主，威震一时。蝎子唯匍匐其下，眼望其与一众小寨主称兄道弟，己则侧坐陪席。

　　然而，蝎子人如其名，乃一阴毒小人，并不甘心屈居于黑面狼之下。两个月前，又一股流贼闯入绵山，公然挑战黑面狼的统治，要夺取山寨。黑面狼起初不太在意，只派出一队喽啰四处搜山围捕。然而那股流贼的首领莫野武艺十分高强，将黑面狼派去的喽啰头目杀的杀，俘的俘，令黑面狼威望大损。最后被逼无奈，黑面狼率众倾巢而出，就在山寨外与莫野一伙决战，结果蝎子竟然临阵倒戈，勒令众喽啰不得参战。逼得黑面狼不得不与莫野单独对决，结果当场落败被擒。一夕间，莫野加冕为绵山新主，群寇俯首。而蝎子仍然作为二头领，统御着绵山的旧部。

　　然而蝎子也不知道莫野为何不杀黑面狼，竟以“平生不杀好汉”为由释放之。黑面狼离去之时那怨毒的眼神，至今令蝎子犹自心悸。

　　蝎子亦知己未获新主信任，今日正是率旧部建功之机。

　　“小的们！破此坞堡，钱帛女子尽属尔等！杀！”蝎子暴喝一声，扬刀纵马，率群贼猛扑积仁堡，战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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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仁堡建于坡度平缓的小丘之上，虽然规制不大，然形状十分规整：南北墙各长三百步，辟车马大门，门前壕深一丈，唯一十步长桥可渡。然壕沟未环绕全部堡墙，仅护门前五十步，只能防止敌人能够直抵正门。东西墙长二百步，各开小门，只能出入单骑人马，无壕沟。堡墙高约三丈，一排排石砌的屋舍贴着墙修建，屋舍的木制顶板便是堡墙上的廊道。坞堡四角各筑有一座望楼，比堡楼更高出两丈，要上望楼只能通过梯子。

　　赵士晟远眺贼阵，没有发现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心下稍安：敌人想翻越堡墙并非一件易事。命弓箭手到望楼上就位。存亡之际，堡内青壮悉出，燃火把如昼。老弱妇孺亦在赵士晸的调度下，纷纷搬运箭矢、礌石、薪水粮秣上墙。

　　“贼近矣！”一声惊呼，众人色变。贼骑数十人逼近西门之下，张弓搭箭，向堡墙上射击。

　　一般庄丁何曾见过此等阵仗？箭雨之下，许多人吓得两腿股战。

　　“放箭！死守！”西门那边一声霹雳炸响，声音连几百步之外的南门也听得到。

　　赵士晟循声视之，乃是罗天鹏。此时，这位为赵家效命半生之老将再挺身，成御寇砥柱！只见其张弓如月，箭去似流星，当先一贼应弦而倒。堡内庄丁皆其徒众，无不畏服。此令如号角，激起众人斗志！旋即放箭掷石还击，在墙下游弋的贼骑在矢石交加之下难以立足，丢下几具尸首，仓皇拨转马头狼狈退去。

　　骑兵攻击不见成效，蝎子咬咬牙，喝令道：“小的们，给我上！”

　　一声令下，山贼步兵蜂拥冲至南门下，企图蚁附攀墙。

　　“投石！”传来一声喝令，数十斤礌石当即滚落，登城贼寇颅裂血溅，惨嚎坠壕。

　　秦毅一看发令者竟是郎悟。原来他认出这些人正是当初背叛自己的旧部，一时心头火气难以遏制，挺身出头。秦毅见状，心里也不由稍稍放心：郎悟如此表现，怎么也不像是他这种人能装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通敌的嫌疑。

　　堡下贼寇亦发箭仰射，双方激烈对射，一时矢石如雨。龙家父子赶紧护着赵士晟躲到门楼里面处。

　　“郎教头，仰仗了！”自己不好亲自观战，赵士晟便把指挥之责托付给郎悟了。

　　“谨遵少主命！”郎悟听到，大声回应。他铭记赵士晟收留之恩，决意率众死战。

　　少顷之后，四面都满是贼人，防御较为薄弱的东门与北门都有轻捷之徒攀越上墙，与防守庄丁陷入激战。

　　秦毅见状，嘱咐道：“季昀、安世叔，我也得去杀敌了，你们还是快去堡内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吧！”

　　“秦兄！越是这等时刻，弟越不可逃避！庄丁不是军卒，无军法相绳，全凭保护家园之志气而战。如果我这个家主消失不见，众人定会心生怯意，如此还怎么抵御恶贼？”赵士晟语如磐石，“兄宽心，我等会去望楼上观战，有安世叔与阿炳保护，还有郎教头领兵死守，贼人休想伤我分毫！兄尽管去杀敌，弟感激不尽！”

　　“好！诸位保重！我去也！”秦毅深受感动，遂仗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