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蝎毒入骨寒1
高耸的望楼之上,平台不过五步见方,四面临风。赵士晟背倚冰冷木栏,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倾注全副心神的呐喊,几乎榨干了他的气力,眼前阵阵发黑,扶栏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嗖——噗!”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紧接着是硬物打中肉身的闷响!
一直寸步不离守卫在侧的龙安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魁梧的身躯瞬间瘫倒在地!
“安世叔!”赵士晟大急,定睛看去,只见龙安世额角鲜血迸流,已然昏死过去!他惊怒交加,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却不见偷袭者踪影。
“嘿嘿嘿嘿……”一阵阴冷如毒蛇吐信的笑声,自墙角阴影中渗出。蝎子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狭长的三角眼贪婪地上下打量着赵士晟。“赵大公子,久仰久仰!”
“尔等恶贼!”赵士晟眼中喷出刻骨仇恨,“竟敢无端侵犯本庄,戮我良善庄民!此仇此恨,唯有用尔等狗头方能洗刷!”
“骂得好!骂得痛快!”蝎子不怒反笑,眼中凶光毕露,“谁叫你赵家富得流油,是这太原郡最肥的羔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懂吗?”他手腕一翻,淬毒的弯刀“噌”地出鞘,刀尖寒芒闪烁,如蝎子锐钳,直指赵士晟心口!
眼看那刀尖就要触及,千钧一发之际,蝎子背后传来一声断喝:“放肆——!”
蝎子如遭雷击,脸色骤变,慌忙撤刀急退至角落。几乎同时,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挟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凛冽杀气,轰然撞入这狭小的空间,如山岳般横亘在赵士晟与蝎子之间!
正是郎悟!
“黑……黑面狼?!”蝎子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惧交加的扭曲神色。“又是你!阴魂不散!屡屡坏我好事!!”
郎悟对蝎子的叫嚣置若罔闻,身形甫一站定,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雪亮直刀已然化作一道匹练银光,毫不留情地当头劈向蝎子!
在这逼仄得几乎无处腾挪的望楼之上,蝎子心胆俱寒,哪敢硬接?他怪叫一声,身形如受惊的狸猫,猛地向后一仰,竟直接从栏杆外翻了出去!只见他单手在栏杆上一勾一荡,整个人已灵巧地落向下方墙头。落定后,他仰头死死盯住探出身形的郎悟,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咬牙切齿地吼道:“黑面狼!你我之间这笔账,迟早要清算!等着!”话音未落,身影已再次没入墙角的暗影之中。
郎悟要保赵士晟安危,也不追赶,立刻回身,对着赵士晟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少主!属下方才在堡中听得您的呐喊,便知蝎子这阴险小人必会图谋暗害!这才火速赶来!所幸未迟!少主放心,南门已被庄丁堵死,贼子休想再进一人!”
“郎教头!”赵士晟急忙扶起郎悟,眼中满是感激,“若非你及时赶到,我命休矣!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少主言重了!”郎悟虎目含威,声音铿锵如铁,“少主于郎某有再造之恩,恩同再造!今日,郎某便用这群叛贼的污血,来偿报万一!”
赵士晟目视倒地的龙安世:“快!看看安世叔伤势!”
龙安世仍昏迷不醒,但额角伤口流血已渐止。赵士晟粗通医理,知道不能妄动。郎悟上前仔细检视,沉声道:“是被蝎子用飞石打晕了,颅骨未裂,应无性命之忧。蝎子这厮,惯用这等卑鄙下作的手段!不过凭他那点微末道行,还伤不了龙前辈根本!”
赵士晟闻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抬眼望向望楼下方的西墙,那里,龙元炳与莫野的搏命厮杀仍在继续。
自始至终,龙元炳都凭借巨兽般的身躯都占据着绝对上风,但莫野的斧头却先在龙元炳的肚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算得上唯一一次像样的威胁。
此刻,龙元炳上身裸袒,肌肉上汗珠滚滚,在火光下闪着油光。他怒目圆睁,宛如再世的魔神蚩尤!
而莫野的衣服也已是破烂不堪,脸上全是尘土,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锤斧对拼数百回合后,莫野的巨斧刃口已然卷曲翻卷,龙元炳那擂鼓瓮金锤的锤面上,也被斧刃凿出了深深的凹痕,两件兵器几乎都要变成废铁。
“该死!从未遇过如此难啃的骨头!再斗下去,我必败无疑!”莫野心中焦躁如焚:“这胖子的力量简直耗不完,竟拿他毫无办法……可是,这么久了,为何北门和南门还没攻破?蝎子就不说了,老三他们几个怎么也让我失望?”
可他来不及多想,龙元炳又跳将过来,乱锤挥舞,逼得莫野不敢再硬挡,连续退却几步。铁锤打在墙垛上,碎石飞溅,击中莫野的额头,登时又添一道血口!
“啊——!”血流满面,咸腥的滋味彻底点燃了莫野的凶性!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嚎,竟不管不顾地拔地暴起,双斧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龙元炳的硕大头颅!
面对这绝命一击,龙元炳竟不闪不避!只随意地甩出大铁锤,飞起的锤子正中半空中的莫野的腰肋之上!
“噗——!”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心悸!莫野如遭攻城巨木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落下墙头,直摔到几十步远外的草地上去了!后背触地之时,顿时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胸襟,挣扎了几下,竟爬不起来!
……
北门处,战况同样凶险万分。
秦毅手腕一抖,麟鸣剑如毒蛇吐信,“叮”地一声精准拨开吴森那柄鬼气森森的“鬼哭”镰刀,剑势毫不停滞,顺势化作一道寒星直刺一旁伺机而动的毛飞面门!毛飞怪叫一声,双匕交叉格挡,火星四溅。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李搏虎的断刀已带着恶风劈向秦毅后颈!秦毅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拔地而起,不仅避开刀锋,更在半空中拧身折腰,麟鸣剑划出一道诡异弧光,反撩向近身逼来的霍骢咽喉!
秦毅的身影在方圆十余步的门口空地上纵横腾挪,在四大山贼头目的合围之下,竟如穿花蝴蝶,剑光所指皆是要害,剑锋过处尽是杀招!任凭四人攻势如狂风骤雨,他竟能料敌先机,剑势圆融绵密,守得滴水不漏,令四人始终无法真正近身,形成致命合击。
然而,力敌四人,秦毅如困于蛛网的猛虎,也难觅杀出重围之机。四人配合默契,攻势连绵紧凑,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他连稍稍蓄力,发动那“瞬破技”的空隙都找不到。每一息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精神与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他只要守在此处,门外的山贼就根本不敢近前。而从墙上混入堡内的少数贼寇,在庄民们同仇敌忾、如潮水般的反扑下,业已被绞杀殆尽。苗愿等人重新占领堡墙,胜利的天平,正悄然向赵家倾斜。
……
莫野趴在地上,剧痛让他半天动弹不得。幸而混乱中龙元炳似乎没看清他被击飞到了何处,否则只需再补上一锤,他这条命便交代了。
几个忠心喽啰发现了自家大当家的惨状,慌忙七手八脚将他扶起,逃回自家阵中,靠在一棵树后喘息。好半晌,莫野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恢复一丝力气。随即一把揪住身旁一个喽啰的衣领,如同受伤的猛虎般咆哮:“堡门呢?!怎么还没破?!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是死了吗?!到底在干什么?!”
这喽啰恰好是从北门退回来的,被大当家凶威所慑,结结巴巴道:“禀……禀大当家!北门……北门那里有个使剑的煞星!剑法太……太厉害了!几位头领合力围攻,都……都拿他不下!”
“岂有此理!”莫野闻言,勃然大怒,一口淤血几乎又要喷出。他刚想强起再战,忽然一名山贼骑马过来,大呼道:“官兵!官兵杀过来了!官兵杀过来了啊——!”
不仅莫野听到了这个消息,还在南门口跟守兵拉锯的一众山贼也听到了,顿时魂飞魄散,军心大乱!
内有无畏死战的庄客百姓,外有不知数量的增援官军?若真腹背受敌,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一条!
“官军?!难道老五那边也败了?!”莫野本就重伤在身,闻讯更是方寸大乱!此刻哪还有半分战心?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撤!快撤——!”
……
望楼之上,赵士晟极目远眺。环顾四面,广袤的田野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下,一片死寂,并无半点火把的光亮。他心中惊疑:“官军?在何处?”
“贼人怕是自乱阵脚了。”郎悟如铁塔般把守着楼梯口,寸步不离。“这帮家伙,如无豪杰统领,亦只是一伙胆小鼠辈而已。”
“不知秦兄现下如何?”赵士晟心中又升起对秦毅的担忧。
郎悟侧耳倾听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秦大侠?他正在屠杀那些山里的野犬。”
“哦?郎教头看得见他?”赵士晟微讶。
“北门那里一片混乱,看不清楚。”郎悟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但属下能感受到……我以前那些‘好兄弟’们,临死前发出的连声惨叫。”
赵士晟默然,感同身受地低语:“我明白……那种被背叛的滋味。”他想起了三叔赵尚权。
郎悟面色一黯,眼中掠过复杂之色:“属下……正在学着忘记从前。”从威震一方的山寨之主,到寄人篱下的庄园武师,这其中的落差与苦涩,非亲历者难以体会。
望着堡内处处烽烟,听着隐约传来的伤者哀鸣,赵士晟心痛如绞,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切齿道:“血债,必须血偿!我赵士晟发誓,定要莫野及其党羽,死无葬身之地!”
官军既未真至,溃退的贼寇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士晟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对郎悟下令:“传令下去!所有庄丁,不得懈怠!各门各口,加倍警戒!严防贼寇反扑!”
“属下遵命!”郎悟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赵士晟凭栏远眺。堡墙之外,溃散的贼寇如同受伤的狼群,正在远处的黑暗中仓促集结,隐约传来混乱的呼喝声。残月如钩,映照着积仁堡内外尚未熄灭的烽烟与血迹。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拂过面庞,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一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