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将众人带回四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两个少年结伴来到一个叫白皮关的地方。此处关隘位于晋阳到并州北方的必经要道上，商旅云集，市集喧嚣。

　　“喂，骡子，现在干点啥好？”圆脸厚唇、肤色黝黑的少年问道。

　　“还能干啥？”骡子嗓门洪亮，引得路人侧目，“当然是杀人放火，抢钱抢粮抢女人！”

　　“嘿！”虎子嗤笑，“看你平时憨头憨脑，大话起来倒是不含糊！”

　　“说话注意点！”骡子竖起手指头，示意虎子不要放肆，“老兄我十三了，比你大！”

　　“切，就大俩月，还倚老卖老了？”

　　“大一天也是兄长。”

　　“好吧好吧，骡子兄！”

　　“虎子老弟，过几日你生辰，为兄给你买件礼，你看啥好？”骡子环顾四周商贩，从中认真寻觅。

　　“哟？骡子兄啥时候这般阔绰了？”虎子语带调侃。

　　“咱俩谁跟谁？喏，那边的姑娘如何？包你……”骡子挤眉弄眼。

　　“得了！我看得让师傅赶紧给你说门亲，省得你成天胡思乱想！”虎子打断他。

　　“说笑而已嘛！板着脸作甚？跟你爹一个样！”骡子撇嘴。

　　“别这么说我爹，”虎子正色道，“咱穷苦牧民人家，谨慎些好。”

　　“怕什么？有我在，谁敢动你家！”

　　“我爹就怕哪天咱俩玩闹，我把你揍个缺胳膊少腿。”

　　“啥？！”骡子瞪眼，“就凭你？太嚣张了吧！”

　　“怎么？小骡子皮痒了？”虎子挑眉。

　　“好哇！让你见识见识爷苦练的铁拳！”骡子摆开架势。

　　“省省吧，你输我多少次了？再练也白搭！”虎子不屑。

　　“看招！”话音未落，骡子一拳已到！

　　虎子架开拳锋，顺势一脚踢出。两人拳来脚往，在集市中央斗作一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几十回合下来，两人气喘吁吁，暂成对峙。

　　“虎子，认输吧，回去为兄请你吃烤羊肉！”骡子眼见难胜，又怕丢脸，开始利诱。

　　“哼！少来这套，先分个高低！”虎子断然拒绝。

　　“好！”骡子咬牙，正要再扑上——

　　“强盗来了——！”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喧嚣！

　　围观的人群像惊恐的一团蚂蚁疯狂逃窜开来！而原本在集市上巡逻的几个兵士，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强…强盗？！”虎子脸色煞白。吕梁绵霍的盗匪的凶名他听过，亲遇却是头一遭。

　　“怕个鸟！”骡子强作镇定，声音却发颤，“三五个毛贼，爷还不放在眼里！”

　　“别逞能！快躲！”虎子不由分说，拽着他挤进慌乱的人流。

　　两人最终蜷缩在一户人家院子里的干草堆后，旁边就是鸡笼，不过笼里没有鸡。

　　哒哒马蹄声如催命鼓点，盗匪的狂笑与哭喊哀求交织。

　　“不纳钱，便纳头！”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很快，集市被洗劫一空。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汉子跳下马，在院子外面的巷道上揪住一个贩子：“穿得这么好，身上怎就这点钱？赶紧交出来，不然杀了你！”

　　“大爷，求求你别杀我啊！我是北地来的小贩，在这里卖牛油与牛肉脯的，货还没卖掉，真的只有这么多了，求求你啊……”还在苦苦哀告，忽然刀光一闪，就掉了脑袋。

　　“晦气！”强贼头目抹去脸上血沫，啐了一口，“一个个跑得倒快！就逮住几个穷鬼！”

　　“蝎大王，这些货要不……”一个喽啰指着满地货物。

　　“放屁！破烂玩意儿值当甚？没出息！”头目劈头盖脸一顿骂，“金银财帛才是我们要找的，给我挨家搜！敢反抗者，杀！”喽啰们四散而去。

　　剩下头目一个人，提着滴血的短刀，竟朝着鸡笼方向走来！

　　干草堆后，两个少年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腿脚直颤抖。骡子瞥一眼旁边的虎子，见他脸色惨白如纸，竟莫名想笑，但一想眼下的处境，顿时不敢笑。

　　头目走到门口，却未侧目，透过窗户纸往里面望了一眼，猛然一脚踹开闩上的木门，提刀跨入。

　　两人仍不敢动，死死盯着那门口。习武少年的锐气，在真正的血腥杀意面前，显得太过嫩弱。

　　片刻后，骡子探头张望，见四下无人，示意虎子快逃。

　　“啊——！”片刻之后，屋内陡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夹杂着器物翻倒与哭嚎！

　　骡子回头，惊见虎子竟凑到了门边！

　　“找死啊！快过来！”骡子急唤。

　　虎子却招手示意他过去。骡子无奈，硬着头皮跟上。虎子指向屋内楼上——强贼头目正在上面！

　　“那畜生在里面……行禽兽之事！怎么办？”虎子眉头紧锁，眼中怒火燃烧。

　　“他…他拿着刀！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我们能怎么办？”骡子又急又怕。

　　“刚才谁说五六个都不怕？这才一个，你就怂了？”

　　“你……！”骡子气结，“快跑！算我没你有种，好吧？”

　　“我要救人！”虎子握紧拳头，眼神决绝，“是兄弟，就一起上！我们能行！”

　　“老天！我上辈子欠你的！”骡子几乎哭出来。

　　“走！”虎子闪身进了门……

　　罗羽的讲述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咆哮打断：“啊！畜生！我竟与这等禽兽称兄道弟多年！我该死！我该死啊——！”郎悟猛地站起，状若疯癫，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啪啪作响！

　　“郎教头！莫要如此！”赵士晟急忙劝阻，“过往罪孽，放下便是！”

　　“是蝎子……杀了你好兄弟？”秦毅从罗羽的悲怆中已猜出结局。

　　“没错！”罗羽牙关紧咬，“每思及此，恨不能生啖其肉！没想到今番他竟自己送上门来！此乃天赐复仇之机！”

　　“继续讲吧，我想知道这蝎子是如何作恶。”

　　“我们一起进了那扇门，然后上了楼，正撞见蝎子压在一名女子身上，欲行那龌龊之事。”罗羽接着讲了下去。

　　蝎子立刻就发现了两个少年，翻身欲取案上短刀！

　　然而虎子反应迅速，如猎豹扑出，一脚狠狠踢在蝎子手腕！短刀脱手飞出。

　　蝎子吃痛滚开，怒吼着扑向两个少年。狭窄室内，三人缠斗一团。蝎子虽力大凶狠，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他觑个空档，猛地撞开两人，连滚带爬地下楼梯，冲出屋外！

　　骡子虎子紧追不舍，在屋外院子里的空地继续与蝎子缠斗。蝎子依仗自己人高马大、身形敏捷，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二少年身上，痛得他们闷哼连连。

　　“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敢坏爷的好事！”蝎子一脚踹开骡子，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凶光毕露，“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他狞笑着，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瓦。“嗖”一声从手心飞出，正中骡子面首。骡子顿时头破血流，视野模糊。

　　“骡子！”虎子见骡子负伤，匆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笨蛋！刚才怎么不拿出来！”骡子见虎子原来有防身之物，一时气急败坏。

　　“抱歉，忘了！”虎子喘息着，匕首颤巍巍指向蝎子。

　　“找死！”蝎子凶性大发，扑向虎子！

　　虎子忙挥匕首，然而蝎子经验老辣，躲过虎子空中比划的两下，右手如毒蛇缠腕，闪电般扣住虎子持匕的手！巨力传来，“咔嚓”骨响，匕首瞬间竟被蝎子夺去！

　　夺刃在手，蝎子动作不停！拧身避开骡子挣扎踢来的一脚，左手铁钳般抓住虎子手腕，顺势将那柄刚夺来的、属于虎子的匕首，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

　　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虎子自己的胸膛！

　　时间凝固。骡子眼睁睁看着好友身体剧震，眼中光彩转瞬熄灭，鲜血如泉涌出，染透衣襟。虎子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缓缓向后倒去。

　　蝎子残忍一笑，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斜睨着呆若木鸡的骡子。

　　“不……不！”骡子抱住头颅，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大口喘息着，一步步踉跄后退。眼前天旋地转，虎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虚幻得如同最残酷的噩梦。

　　“哈哈哈！”蝎子放声狂笑，享受着骡子的崩溃，“小崽子！真当爷爷是泥捏的？没见过血吧！想跑？晚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哈哈哈！”他提着滴血的匕首，一步步逼向绝望的骡子。

　　求生的本能驱使骡子想逃，双腿却灌了铅般沉重。

　　虎子……我还要打败你，当积仁庄第一豪侠的啊！你怎么能……难道你要我丢下你独自逃生？！我们是朝夕共处十几年的好兄弟呐！

　　骡子濒临崩溃。

　　就在蝎子手中的匕首即将朝他刺下之际——

　　躺在地上的虎子忽然挣扎着朝蝎子扑去，一头踉跄栽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蝎子的腿！

　　蝎子挪不动脚步，不得不反身朝虎子狠狠地扎了几刀！

　　这是最后的机会！骡子抄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砖头，以最快的速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一心捅刺虎子的蝎子太阳穴上！

　　砰！

　　这一击用尽了骡子全部的怒火。蝎子哼都未哼一声，如同破麻袋般软倒在地。

　　顾不得给蝎子补上致命一击，骡子旋即踉跄扑到虎子身边，虎子脖颈、胸口、腹部，各处的血仍在汩汩涌出，口中也不断溢血，他望着骡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