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幽并游侠儿3
过了片刻,沈鹤竟又重新站起!
秦毅心头微惊:数百回合的刀剑相拼,他早已感到气力不济,对手却似不知疲倦。
“难道……要那么做吗?”一个简单快捷的念头闪过秦毅脑海——那是他数次濒临险境时都曾浮现,却又如这次一般,被他瞬间压下的念头。“不行!誓言不可违,不能辜负师父!”
“嘿,有两下子!”沈鹤抹了把脸上血渍,啐了口血沫,语气不甘。
“你究竟是何人?”
“嘿嘿嘿,将死之人,何必知晓?”沈鹤又发出那令人作呕的怪笑。
“快说!”秦毅横剑当胸,沉重的麟鸣剑锋直指沈鹤,“要死的,是你!”
“呵呵,看你也是老江湖了,莫非猜不出?”
“莫非……你是天道盟的人?!”
“哈哈!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沈鹤森然冷笑,“我乃圣盟座下,黄绶直隶武士!”
“黄绶……原来如此。”秦毅目光一凝,终于掂量出眼前对手的分量。“你潜藏在西河内史府,意欲何为?”
“你是在审我?”沈鹤忽地正色,语气陡然凛然,“身为武者,岂能不知天道盟威名!我等奉天道大义,誓要扫荡一切不平!”他仿佛瞬间被“正义”附体,“既知我真身,便以大义之名,安心受死吧!”
“奉行天道?笑话!”秦毅怒极反笑,“谁予尔等这般权柄?”
“自是天命所授!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与你说这些,便是教你明白——今日取你性命,乃天命使然!”沈鹤话音未落,刀锋已挟风雷之势再度劈来!
这番狂言彻底点燃了秦毅的怒火:“这竖子先是偷袭,欲令我糊里糊涂毙命,又大放厥词,扯什么狗屁天道,倒似杀人有理!老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岂容你随意屠戮!”他挺身迎击,誓要狠狠教训这妄人!
这一回,沈鹤亦使出浑身解数,身形乍展,如江中恶蛟翻腾,刀光裹挟着灼热气劲,吐息间劲风裂空,席卷八荒,其势狂猛无俦哉!
秦毅亦将剑势催至巅峰,步法腾挪如电,腕转臂旋,麟鸣剑化作漫天银雨,于夜色中迸射万千寒星,恰似星河倒泻,其景绚烂夺目哉!
两人如此舍命相搏百余回合,终是力竭。秦毅一记重劈逼得沈鹤踉跄两步,自己亦借势后撤,胸膛剧烈起伏。
喘息间,秦毅脑中灵光一闪,对手的招术竟有几分熟悉。“且慢!你这……是驱龙刀法?”
“是又如何?”沈鹤喘着粗气应道。对上秦毅这等强敌,于他亦是苦战。
秦毅一震,“陆幼节是你什么人?”
“陆公乃我师祖!”沈鹤喘息未定,傲然回应。
驱龙刀法,乃是江东陆门的绝学。而陆门前代宗主陆抗陆幼节,正是那威震东吴、名垂青史的一代柱石!
“这么说,你认得周建威?”秦毅紧逼追问。
“周子隐正是我恩师!”沈鹤扬声道。
“什么?!”秦毅如遭雷击,一股怒火直冲天灵,“周将军竟收了你这种孽徒?!此乃他老人家毕生之耻,更是陆门奇辱!”他齿关紧咬,字字含恨,实难相信刚烈忠勇的周处会教出如此嗜杀的邪徒。
“你又如何认得我师尊?”沈鹤面露讥诮,语带轻蔑,“莫非是为师尊端茶奉水的门下贱役?”
“老子乃周将军帐前亲随!”秦毅怒发冲冠,声震庭院,“今日便替他清理门户,诛杀你这假借天道的衣冠禽兽!”说罢便挟着滔天怒火,如狂狮般扑杀而上!
“凭你也配?死!”沈鹤尖声厉啸,挥刀悍然截击!
峥嵘剑的刚猛桀骜,再度撞上驱龙刀的翻江倒海!
两道黑影,在这方寸庭院之中,展开了更为酷烈、更为凶险的生死搏杀!
然而,沈鹤的身份如同一根利刺,深深扎在秦毅心头——若亲手斩了故主恩公的亲传弟子,那位刚烈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可否会痛心疾首?
是以他剑招虽疾如风雷,剑意深处却少了一分决绝。
沈鹤却毫无顾忌,虽带小伤,刀势反而愈发癫狂狠戾。秦毅渐感力竭,竟再度被那绵密如网的刀阵死死锁困!
沈鹤的身形仿佛幻化出数道残影,裹挟着刺骨杀意,从四面八方绞杀而至!
秦毅倾尽全力架开当头劈落的雪亮刀锋,腰腹间却猛地传来一阵椎心剧痛!
——是沈鹤的左腿!他竟仅凭右足便稳稳吃住剑上传来的沛然巨力,左腿如蛰伏已久的大蟒,骤然弹出,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中秦毅丹田气海!
砰!秦毅如遭攻城巨锤轰击,整个人倒飞两丈有余!他强忍脏腑翻腾欲裂的剧痛,单膝重重砸落在地,碎石飞溅!麟鸣剑深深插入土石,剑身嗡鸣不止,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几欲崩散的身躯。
沈鹤的瞳孔收缩成了一点,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只一丝残忍的快意从嘴角逸出——这碍眼的绊脚石,终是除掉了。
“真的别无办法了吗?”秦毅心里泛起绝望的涟漪。
他垂首,涣散的目光落在嵌入泥土的麟鸣剑上。剑身在微光下幽幽流转,映出古朴华美的纹路。
“第一次发现我的剑……如此美丽……”
就这样死去了吗?不该……
数十年前,吴兴郡中亦有一少年,如他般庸碌无为,甚而横行乡里,人皆厌憎。然那少年终因几句逆耳忠言而幡然醒悟,踏上了世人眼中的“正道”。他最终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以大将之身,死得豪烈。据说,他对自己的一生,了无遗憾。
可自己呢?一事无成,便要这般籍籍无名地葬身于这方破落庭院?
不!
绝不!
管你是谁!管你有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休想阻我前路!纵使你真是那天道,是大义——也不行!
来吧!赌上此身全部的决心与勇气,痛快地——做个了断!
“我想……”当沈鹤高举屠刀,正欲斩落秦毅头颅的刹那,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已彻悟……当年所学的那一式了。”
沈鹤心无旁骛,刀锋携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悍然劈下!
嗤——!
刀刃狠狠斩入地面,溅起一蓬尘土!原地,只余一道深痕。
那本该身首异处之人,此刻竟在数步之外,一手随意拍打着膝上尘土,一手倒提着麟鸣剑。剑身幽光流转,如蓄深渊。
“巧了,”秦毅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驱龙刀法,我也会。虽然我使剑,也只会……那么一招。”
沈鹤瞳孔微缩,惊疑一闪而逝,旋即被更汹涌的杀意吞噬。“竖子安敢诈我?何不速死!?”
“但这一招,”秦毅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你定不会。因为那老头子说过,此式他只传过三人。而你……不在其列。”
“胡言乱语!纳命来!”沈鹤怒极,再不想听多听半个字!他双手擎刀,如碎岳分海之势向秦毅劈杀而来!
面对沈鹤的决死一击,秦毅竟双手倒持麟鸣剑,剑锋横亘左肩——其势竟如引颈自戮!
他右脚倏然前踏半步,膝弯微沉,似松实紧。
一口长气深深吸入肺腑。
双目——悄然闭合。
心神尽付风中。
面对张牙舞爪的狂龙,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将已抵至胸口的那柄利刃直接拨开!
铛——!
金铁激鸣刺耳!那已触及胸襟的夺命利刃,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生生荡开!
沈鹤倾尽全力的一刀,就此落空!
然剑势未尽!
秦毅的身躯借那荡开之力,竟如陀螺般疾旋而起!
左脚离地,右脚随之腾空!
整个人于离地半尺处,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银色旋风!
手臂在旋风中悍然伸展,紧握的长剑如困龙脱枷,挣脱一切束缚,渴饮敌血!
砰!双足同时踏落大地,周身回旋之势戛然而止!
落地的那一刹,秦毅展臂挥剑!汹涌澎拜的剑锋如飓风袭来!
这一斩,快逾奔雷!猛若天倾!
嘶啦——!
竟凭空卷起一道凄厉的旋风!
被那森寒旋风扫过的沈鹤,瞳孔骤然放大,脑中一片空白——方才电光火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噗通。
一截粗长、犹自紧握长刀的断臂,沉重地砸落在地。
沈鹤茫然垂首,骇然惊觉——
那竟是自己的右臂!
“呃啊——!!!”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岩浆般从断口处轰然爆发!他瞬间失去平衡,惨嚎着翻滚在地,所有战力顷刻瓦解。
而秦毅亦感一阵天旋地转,方才那不顾一切的疾旋,几乎扭断了他的腰颈,眼前金星乱迸。
“朝闻道,夕死可矣——”待定下心神来,秦毅不禁垂目长叹,喃喃自语,“然我闻道,仅是起始!既已悟道,自当以血以骨,披荆斩棘,贯之始终!”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穿透眼前血腥,“宏图方展,壮志未酬,岂能折戟于此竖子之手?!”
“周将军,”他按住剑柄,仿佛向那冥冥中的英魂起誓,“秦毅此生,绝不再碌碌无为!”
锵——!
麟鸣剑归鞘,清越之音涤荡夜色。他踏过地上蜿蜒的血泊,步伐沉稳而决绝,一步步走向那个在断臂剧痛中翻滚哀嚎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