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找到鬼医,对于许海青而言,简直难如登天。
西京城占地广大,分内外九城,城门通行车水马龙,人群往来鱼龙混杂,要想在这么混乱的地方找到鬼医,单靠许海青一人,可谓是痴心妄想。
所以他需要帮助。
一个势力庞大,遍布西京,还肯愿意帮助他的人。
于是,他找到了铁马。
铁马当时正在饮茶,他坐在靠近西南角的通风小窗旁。
桌前的茶壶颇显陈旧,但从整洁的瓷面上看,就能得出这间茶楼的店小二是个极为勤快的辛苦人。
毕竟这间茶肆的老板给的工钱很足,身份地位也很有影响力,所以给这样的老板干活不但不愁吃穿,还能再赚一笔不菲的钱的同时,有着小人物的底气。
而茶肆的老板,就是铁马。
许海青找上他的时候,他不觉意外,反而客套的笑脸相迎。
“昨夜一别,今日再见,缘分。”铁马起身一礼,旋即示意许海青落座。
许海青回了礼,坐下后斟酌着言辞:“你我昨夜一战,是铁帮主手下留情。我今天来打扰,莫见怪。”
“不敢、不敢。”铁马连连摆手,招来小二示意倒茶,姿态尽显云淡风轻,“梁王殿下如今任七部尉都统,乃正七品的官,我不过一介草民,殿下尽可吩咐。”
许海青显现哑然神色,把玩着茶盏:“你怎么知道?”
铁马抿了口茶,放下后才抬首:“清早内九城的马队就招摇过市,寻常百姓都看的到。铁马在此,祝贺殿下平步青云。”
许海青没了回答的滋味,只能尝了口清甜的茶水。
但心里是真佩服。
内九城出门的队伍在怎么走也是内九城,里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亦或是高官厚禄的大人物。
可铁马住的外九城。
杂乱市井,民街小巷,哪能望的到内城那等高耸入云般的城墙?
可他的确知道,而且很快!
这说明他在西京消息灵通,自己的确没找错人。
“闲话不多说,我有事求你。”许海青了当地搁了茶杯。
铁马处之泰然,但不是问,而是直接说:“殿下要找人。”
许海青这回略感惊讶,心里也愈发好奇,于是怀着调笑趣味反问:“你知道我要找什么人?”
“鬼医。”铁马念出这个名字,侧头望着晴朗天空,“他于巳时过半出南门,走的时候在甜酒巷买了一壶今朝醉,骑的是从东城马坊买的枣红马,合计付了八两七钱银子,可不过半个时辰后,那匹马会死,所以他只能徒步……”
他说着微微眯眼,似在耐人寻味地估算:“此刻正好巳时三刻临近午时,我估计,他已走出四十余里地,身在平安村的小道上。”
许海青越听越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他骑的马会死,又怎么算的出他现在身在何处?”
铁马爽朗一笑,话语盖过了哗啦啦的茶水声:“因为卖马给鬼医的人是游龙帮的人,卖出去前也喂过毒饲料,而沿途驿站的茶肆也是游龙帮开的。我一刻前收的消息,估算之间,相差必定八九不离十。”
他说的很自信,笑的很爽朗,以至于许海青感觉和他相处,和他说话都很舒服。
许海青甚至觉得,如果能和这种人做朋友,一定是件大大的好事。
但许海青明白一个道理,天上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
铁马也不会无缘无故告诉他这些消息!
“你要什么?”许海青将手臂搁在桌上,摆出了谈生意的架势。
“我要的不多,殿下给的起。”铁马这回双手交握,倒显得老实了几分。
可许海青想不出,摩挲着下巴猜测:“我能给的?”
“对。”铁马点了头,“陛下封梁王殿下为七部尉都统,建所擎苍台。我听闻,这地方还在挑个好风水,但底下的人却还没招。”
许海青诧异地一挑眉:“你想进擎苍台?”
“有何不可?”铁马平静地反问。
许海青蹙紧了眉头,他来之前的确思考过找铁马帮忙,自己难免要付出代价。
可他万万没想到,铁马居然要的是做官。
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官!
“这件事,容我考虑。”许海青犹豫不决地将手从桌上拿下来。
“那我便在此等候,这间茶肆隔壁有客栈,对门有酒楼,殿下饿了可去对面吃饭,困了可去隔壁开房休息。”铁马笑的意犹未尽,捏着杯子像是捏住了许海青的心思,“殿下可以慢慢地想,想通了,在下一定第一时间,尽心竭力为殿下鞍前马后。”
许海青一听他这么说,在一看他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顿时觉得这人阴阳怪气起来,竟比女人还折磨人。
可诚如铁马所言,他可以慢慢等许海青的答复,但许海青等不起鬼医逐渐远去的行踪!
他只有六天时间活,六天内必须找到鬼医,然后解开心悦君给自己下的七日断魂。
可十香返生丸已毁,鬼医为什么要出城?还有铁马是否知道,自己找鬼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疑问促使许海青耐不住性子,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找鬼医?”
“是。殿下如今身中七日断魂之毒,而此毒无药可解。”铁马知无不言,还亲自帮许海青倒好了茶。
许海青惊地差点站起来:“无毒可解?!”
铁马缓而慢地点头:“七日断魂在江湖中臭名昭著,过去曾有诸多武林名宿身中此毒,可却皆命丧七日时限,不过……”
他说到这一顿,许海青则更加安耐不住:“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种可能。”铁马迎视着许海青说,“除非你能找到鬼医,以及夺得他手中的九转还魂丹!”
“九转还魂丹?”许海青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那是一种奇药。”铁马的话语充斥着神往,可神色却变幻成复杂,“据说鬼医遍访天下,搜寻奇珍药材,为的就是炼制出一种能让人死而复生的丹药。服食此药,无论这人是身中何等古怪奇毒,乃至是寿元将尽、重伤不治,都能从地府阎罗的手里,将命给讨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似倍感离愁地叹息。就连眼眸,也莫名现出几分哀伤。
许海青看在眼里。
这是一股强烈至极的悲伤情绪,只有经历人世间最为难舍的生死离别之后,这股不甘不舍,才会深深印刻入人的灵魂,为气质平添浓浓的离愁。
也许铁马曾经就失去过这样一个人。
许海青很熟悉这种悲伤的眼神,于是他好奇地问:“你曾经,是否失去过某个在意的人。”
铁马看了他一眼,却又移开了视线:“曾经是曾经,失去的已经失去,不必追究。”
但他割舍不下,执念深种心底。
这幅倔强的辩解瞒不过许海青,可他安慰不了铁马。
人世间最不可直面的就是生老病死,但这也是人最无能为力的结果。哪怕当初多么不舍,多么不甘心,凡人在超越自身存在的生死面前,又能做的了什么?
只有执念徒留,夜夜梦回,不断重复着这个痛苦的过程,在美梦里回忆过往,奢望改变过去。
可梦醒成空,什么也未曾改变。
许海青叹息地抬头望天,铁马惆怅地留恋身旁的那柄油伞,两人皆陷入忧愁,心神皆被离别带向远方。
即便此刻二人还在静坐,可桌前的茶已凉。
走的,是心中人。
落叶飘零,在闹中取静的茶肆里,两人各观一角世界,回味着袭上心头的点滴回忆。
“关于七部尉的官职。”许海青目睹窗外的穿行路人,似在寻找心中那道身影,“我答应你。”
“你想清楚了?”铁马不曾看他,只是目光沉溺地注视着油伞,沉浸在深切的思念中。
“是。我想清楚了,但你也要想清楚。”许海青终于看向铁马。
铁马也回眸:“我当然想的清清楚楚。”
他们的回答恍若谜语,可两人都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
许海青答应许诺铁马官职,可这一点就已经违背和许子远约定!
许子远要的是铁马死,要的是许海青取代游龙帮为朝廷掌握这股江湖力量。
可如今许海青答应了铁马,等于许诺了铁马一个遮风挡雨的诺言,也会在将来天威震怒的那一天。
替铁马挡下刀山火海!
这一点铁马肯定也知道,毕竟游龙帮势力庞大,消息灵通,可也正是势力太过庞大,消息太过灵通,不然何至于惹来许子远的觊觎?
所以他向许海青递投名状,也是再拿自己的命豪赌!
他赌许海青有这个能力,有保住游龙帮不被朝廷吞并的能力!
所以,他们现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是肝胆相照的交情!
约定已成,许海青颇为放松地握住茶盏,突然问眼前这个点头之交:“你还记得你和八皇子的约定吗?”
铁马洒然而笑:“记得。怎么?”
许海青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他当初许诺了你什么,值得你为他出生入死一回。”
铁马注视着他,笑容忽然更浓:“你想知道?”
许海青喝了茶,点了头。
铁马却站起来,拿起那柄搁放在桌沿下的油纸伞,笑意温和地对许海青说:“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
他说完走出茶肆,撑开了油伞。而背影落在许海青眼里,他忍不住高声喊:“你去哪?”
“去杀人。”
他的话流传在车水马龙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