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点醒了心悦君。
她被八皇子幽禁半生,被折磨的心智扭曲,为的结果是什么?
不正是亲手血刃仇敌!
那一刻大仇得报,她直觉内心满足且兴奋,但隐隐竟觉得还有满满的欲求不满。
她觉得不够,还不够!
她心中对八皇子的恨已经积累多年,怨念已经根深蒂固,纵然这股恨和怨已经等到亲手将八皇子的喉咙割裂,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绝望、痛苦的死去,但还是远远不够!
她的怨念如同旺盛的欲望,失去了八皇子这个人生目标,她该将何去何从?这股怨念如若不能彻底释放,她是否将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且不知为何而活?
但是她得活下去!
真正的活着,而且要活的快快乐乐,活的有滋有味有一个赖以生存的人生目标!
所以她将这股恨从八皇子身上,延续到了许海青身上!
可为什么恨的是许海青?
这一点心悦君心知肚明。
因为在她最寂寞最孤独的时候,在见识过尝过男人的滋味后。只有许海青相敬如宾陪伴着她,且将她视作一个真正的女人呵护有加。
许海青怜悯她,安慰她,甚至有着和她同病相怜甚至同甘共苦的不堪回首,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从同样的怜悯里,渐渐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但也更恨他!
恨他想要自由胜过想要自己!
难道以她这等名动天下的绝色佳人,还不够许海青沉沦一生,放弃自由和自己相爱一辈子吗?
她为此心痛,也为此因爱生恨。
这份执念从对八皇子的痛恨,再到对许海青的痴爱,交织杂糅到了今时今日,终究将心悦君变成了一个。
喜怒无常的女人。
心悦君不会感激鬼医,反倒冷笑连连:“八皇子已经死了。鬼医,你欠的是我父亲,跟我没有任何瓜葛。你若是指望我为此给你解药,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鬼医眼色复杂的看待这名旧人之女:“我不奢求你的感激,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报答当年你父亲的知遇之恩。”
“但她毁了丹药,你和我的命都危在旦夕。你难道不恨她?”许海青已经默默收回了手臂,目光犹疑地俯视着鬼医。
鬼医垂着头,坐在地上畅快吐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拍去腰际的尘土,孑然一身地推开门。
等待要走出时才扭头,对许海青语重心长地说:“我与他父亲相识一场,只有恩,没有恨。”
鬼医说完这句话,挺直胸膛背着手,迈开了步。
地道幽暗,两侧石墙灯盏昏沉。
他走的是那般闲庭信步,那般悠闲。
似是携着跋山涉水后的倦意,迎来了下山时的清凉快意,走进了夜尽天明的路。
许海青望着他,心中回味着鬼医留下的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试想,古代的人是否的确有这么一种人,将道义视作比之生命更重的原则,哪怕毫无回报,也会全力以赴地去帮助?
许海青想不通。
可是这种事若是换到他身上,他是否也能如鬼医一般,为了陈年往事的知遇之恩,甘愿花上十几年的光阴,去回报对方!
他不知道。
恐怕,现在的他也做不到。
许海青深深吸气,忽然呼吸一滞,感受着那双纤纤玉手从背后环抱着自己的腰,肩头一沉,听着耳畔那温热柔糯的话语。
“殿下,还有六天。”心悦君抱的更紧,皓齿轻巧地咬着字眼,“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许海青愤然一挣,可心悦君恍若得逞般松开手,等着许海青转身到了近前,再度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张令人惊心动魄的脸。
痴情迷离的眼神。
静静地凝望。
“你以为靠着七日断魂能捏着我命肆意妄为?”
身躯紧贴,心悦君用素手拨开许海青的发梢,抿唇微微一笑。
“殿下的命在自己手里,你替自己也替我挣脱这片天,可殿下不知,我的天里只有你。”
修长的手指顺着俊朗的脸庞抚摸,啪地一下,许海青扯住她的手腕!
“那你是怎么报答恩情的?”
他发力之狠,令心悦君吃痛抿紧唇,抬起那双凄楚动人的眼眸。
“殿下恨我?”
“恨!”
暗室微风悄来,轻轻吹舞着女人的裙摆。
“多恨?”
纤细的手被攥的愈发紧,心悦君望着近在咫尺的许海青,眼眶渐渐蒙上了朦胧的雾。
“恨不得——”
许海青瞪着怒目紧咬牙关,俯视着心悦君,可从那双动人的眸子里,看到的尽是过去的指寸光阴。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起,他的生死掌控在八皇子手中,过的日子如猪如狗命不由己,所以他只当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也是那段黑暗岁月,是眼前这个女人一直陪伴在旁,为他排解忧愁,载歌载舞,但却在此刻威胁着他得来不易的自由新生!
他怎么不恨?
他已恨到满腔怒火,更恨到痛彻心扉!
但更浓的,是悲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美酒在手,佳人在怀,他们明明无话不谈,如池中鱼笼中鸟,更胜似红颜知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一切都变了?
“恨不得杀我?”
心悦君低声追问,凄楚的神态犹如在湖畔遥望的佳人,可每个字眼都在刺痛着许海青的心!
“是。”
许海青艰涩地吐出这个字,但心却在煎熬绷紧。
“那就动手,杀了我。”
心悦君似决然说出这句话,同时也心甘情愿地闭上眼,可这幅凄美哀怜的神情却令许海青心脏猛地一动。
风,便是此刻停的。
残烛,似悄然流泪。
许海青注视着心悦君,心却无端陷入了挣扎。
杀了她……
杀了这个在自己最低落,最绝望的时刻,依然陪伴在自己身边,安慰着自己的女人。
杀了这个倒映在眼眸中的红颜知己,杀死记忆里那一颦一笑,柔情似水,杀死温馨小屋中的相谈甚欢,共饮共醉,以及爬上屋檐与清风明月同坐,共度寂寥凉夜的点点滴滴!
他心有绝念,可……
松开了紧握的手。
“你走吧。”
许海青黯然地说着,侧过了身。
他下不了手!
微风再起,吹的烛火摇曳飘摇,也吹拂着心悦君因为惊喜而动容,如似绽放在午夜,昙花一现般的绝美笑颜。
她知道,许海青舍不得杀她,因为这个男人的心里。
至少对她还留有情分。
心悦君满心怀喜,俏丽脸颊都浮沉着晚霞般的红晕,她在与许海青短暂沉寂无声的顷刻间,突然踮脚凑近温润红唇。
一吻浅尝。
炙热突来,悄然而退,如来去匆匆的风,消失在地道中。
唯独留下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句传荡在风中的话语。
“殿下想解七日断魂之毒,就追上鬼医。”
她的话余音缭绕,可令许海青处在呆愣之中,且直觉鼻尖存有沁心幽香,唇里尚留余温。
摸着唇偏过头,许海青望着地道的出口怔怔出神,心里满是不解。
心悦君对他下毒,可又不给他解毒。潜入地道毁掉丹药,还束手就擒任其处置。
她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海青想不通,可这也是儿女情长最让人着迷的谜题。
这世上每个男人都希望对女人了若指掌,可偏偏没有哪个男人能做到对女人心了若指掌!
更何况是心悦君这么一个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女人。
她为许海青带来了迫在眉睫的困境,可又在困境里为他排忧解难。且步步紧逼,却又循循善诱,好似引导着他在朝前行进。
她到底想要什么?
许海青想不通这一点,这一生恐怕也猜不透女人心。
但他不得不承认,心悦君又一次得逞了。
所以他不得不对心悦君的话言听计从,走出这条黑暗的地道,追寻着这个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女人的余音。
寻找鬼医的踪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