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过去,天明雨逝。
在许海青走入紧闭的梁王府后,这则关于他闭门不出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西京。
不过论及内情与细节,谁都不及许子远知道的详细。同样,他知道的越多,也就更加重了心中的猜疑。
“你说他需要五天时间?”
犹疑的声音自亭中传荡,许子远微蹙眉宇,看着匍匐在亭外长廊下的小南子。
“是,殿下自昨夜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入了府中没有出来。”
小南子埋着头答完话,许子远便觉得耐不住性子,将胳膊搁在了膝盖上,面朝亭外湖泊以图恢复冷静。
“五天之后,他要朕设下擂台……”许子远搓着手指,思索的神态发着怔,“到底要做什么……”
小南子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答非所问地提醒:“北国使团还在梁王府门前。”
许子远回过神,侧过脸庞问:“他们在等他出来?”
小南子说:“是在等,也在打。”
“打?”许子远加重这个字眼。
“是。”小南子以同样重的语调回答,“和一名叫故渊的剑客。”
“故渊……”许子远重复这个萧索的名字,这个孤独的称呼,“剑客……”
“此人本是盘州人士,原是梁王府人奴仆之子,如今才不过十七。”小南子事无巨细地回答。
“一个奴仆,也敢称剑客二字?”许子远不屑地说。
“此人为梁王麾下刺客,曾于城南租下一间小院,看守着一对母子。”小南子声调微尖,“他杀了这对母子。”
许子远抬首,从披头散发中露出微凝的眼眸:“心狠手辣的刺客。”
“也是忠心耿耿的死士。”
小南子回答的很快,可言辞中没有奚落,反而有几分惺惺相惜。
许子远眼眸一移:“为何是死士?”
小南子终于抬起头:“自昨夜至此时,死在他剑下已有七名北国江湖高手。且第一战,就一剑挫败了排名神兵榜第九的‘文龙剑’。”
“观千呐,只身覆灭寒白屋的当世剑客……”许子远赞叹,眼中也隐现渴望光泽,“如你所说,此人能胜观千,其剑术的确与众不凡。如若能为朕所用,那朕,定能令他在南朝大放异彩!”
“来不及了。”小南子竟流露哀伤,摇起了头。
许子远撑着单臂扭头:“为何?”
小南子缓缓地说:“因为从昨夜至今,守在梁王府门前的只有他一人。”
许子远顿时明了,不由得叹息一声:“但北国使团却不止一人。”
小南子苦笑:“陛下也心疼这等忠心耿耿的天纵奇才了。”
“朕觉得心疼,但不觉得可惜。”许子远回首再度远眺平静的湖水,“谁叫他是许海青的狗呢。该死的。”
小南子也点头:“陛下说的在理,成王败寇,王,自是不能对人动情的。”
许子远闻言却惘然抿着笑意:“即便动了情,朕又能如何?江山与美人,朕只能选一样。选了江山,美人便只能拱手让给他了。”
小南子不禁笑起来:“陛下怎么说笑了?五日一过,梁王若败在北国人手下,那便是国耻,当定五马分尸之罪。而此等北国美人,岂不还是陛下的胯下玩物。”
许子远听他说自己说笑话,居然也真的自说自笑了:“你又有鬼主意?”
小南子笑的更谄媚:“梁王殿下如今闭门不出,自是有他自个儿的章程。那陛下何不想方设法,让他自己走出来。”
许子远一听就来了兴致:“你且说说。”
小南子的笑变了,谄媚也变作成奸邪:“陛下可派身手了得之人乔装本国江湖侠客,混入北国使团当中围杀故渊,逼梁王现身!”
许子远轻轻摆手否决:“南国人不去杀北国人,反倒去杀自己的同胞。你听听,像话吗?”
小南子点头附和:“着实不像话,可如今梁王与铁马一战声名远播,其威名显赫,已叫江湖中人敬佩不已。”
许子远略感不解地问:“既是如此,江湖中人去了,也定是帮许海青,又怎么会帮北国人?你糊涂了。”
“陛下这般想当然是奴才说胡话了,奴才可真是该死。但……”小南子眼珠一转,谄媚的声调无端多了呼之欲出的兴奋,“若是陛下在此时昭告天下,北国公主不日将下嫁梁王呢?”
许子远怔住了,可心里却情不自禁地连连赞好!
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听闻北国使团此次来访,大张旗鼓惹的本国江湖侠士很是不满,且有不少人已在赶来西京的路上,要与北国人切磋较技?”
小南子登时心领神会,欣喜地说:“不错,南北两国交兵数百年之久,如今南朝皇子要娶北国公主,那可是件化干戈于玉帛的大喜事!”
许子远既点头,可也假戏真做地哀愁:“娶了北国人,那这两国的仇恨就难免要他承担。唉,朕这弟弟呀,一心为国,朕心是清楚的,可朕能懂,那些江湖草莽岂能懂他的远见?他如此煞费苦心,叫朕如何是好……罢了,他既有心为朕分忧,那朕,便却之不恭。拟旨吧。”
“遵旨!”小南子高举双手,拜了下去。
可许子远忽然又说:“记住了,派出的人需得谨言慎行,而且,要保住梁王的性命!”
小南子愣了半晌,忽然幽幽地问:“手脚?”
许子远抿唇讥笑:“命不比手脚金贵?”
小南子左思右想像是领会了什么,他又问:“那这国亲之后,北国公主……”
许子远按着桌案侧过脸,柔和地笑着说:“亲可以成,但如今梁王身陷囫囵,还是让梁王妃暂居宫中,以免闹出事端。”
小南子恍然大悟,目带崇敬地再度拜下去:“陛下圣明!”
许子远满意地颔首,这次再望亭外湖水,只觉得神清气爽。
只要将许海青和北国公主的亲事昭告天下,借着他与铁马一战的事迹,必然会令南朝本国的江湖侠客对他崇敬有加。
可正是因为尊敬,这帮人如果得知南朝皇子要娶国仇女子为妻,那这帮成日打打杀杀的草莽会如何?
自然是愤怒!
愤怒,是一种负面的情绪,但也是一股恐怖的力量!
这种力量如果仅仅由一个人萌生,那自然显得微不足道。
可如果是十人呢?百人?千人、万人、千千万万,整个国家的人都将心中的尊敬化作愤怒,那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会有多么强大?
那必然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强大,无可睥睨的力量,而且还被人操纵、引导、掌控的力量!
被许子远掌控的力量!
他要借着这股力量,拔出他的剑,指向北国!
至于让许海青苟延残喘活下去的原因……
长廊古亭,湖水随风起涟漪。
许子远的深远目光似望到,那彼岸尽头如梦幻泡影里,现出了昨日的漫天飞雪。
有一个女人。
她自风雪中走入大殿,跪伏于台阶下。
她穿单薄红纱袍,明眸皓齿,不笑。容颜冷若神秘雪峰,令人无限向往,一眼永记心中。
“我要江山……也要美人……”
许子远呢喃着,手握一把鱼饵洒向湖中,惹得千百鲤鱼争相夺食。
然后他笑了,笑的伏在榻上,笑出眼泪,捂着脸庞笑的颓废癫狂。
当日午后,皇榜昭告天下。
梁王许海青,不日将迎娶北国公主。
气坏了某些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