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夜,乌云在翻滚。
位于群山之间的山坳中央,矗立着一座巨石垒成,高大雄伟的殿宇。
曾经的清圣灵地,后来的光明古刹,几经变迁终属鬼祭贪魔。
狰狞诡谲的大殿里,猩红惹眼的影单手支颐斜倚王座,闭目调息,近在咫尺的妖娆魔女恭谨垂侍,静待皇者发落,直至——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进入殿中,当先者身披赤心甲,头戴烈火冠,面容冷肃体态挺拔,正是同为外派前往传调胜弦主朝觐的炽阎天。
微微落后的人,是名女子。
一袭幽兰色衣裙,高舍云发,教人还没看清楚模样,便被一种闲淡的、雍容的,而且淡淡优异的绝代风华所迫住……这人当然是暗盟之主·长琴无焰,魔世再无他者能有这番脱尘气韵。
面蒙黑纱半遮秀容的她来到座下,盈盈拜倒——
“长琴无焰,参见邪皇。”
觐见声落无动于衷,兀自神游物外的元邪皇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沉默片刻,考虑到上司是不是睡着了的曼邪音试探开口:“邪——”
一字未已,元邪皇蓦然睁眼,骇得人心惊胆战。
“啊!”闼婆尊冷不防倒退三步,心脏犹原蹦跳不停。
对此不置可否的元邪皇只是将目光投向炼狱尊,随口褒扬一句:“炽阎天,身为本皇信使,你的表现不差。”
这是在敲打谁……无言的炽阎天自顾低下头去。
至于一旁的曼邪音,浑身一震埋头更低,纹有绮丽花纹的美艳脸庞褪了媚态,满露紧张神态……
没能按吩咐带回凶岳疆主的可不就是她么?
适值气氛逼凝之际,长琴无焰出言解厄:“应龙师的脾气,邪皇该是清楚。”
虚应故事,老谋深算恰是东云武象的看家本领。
“嗯,”鼻音轻哼难辨喜怒,但言既及此,元邪皇也不再多作纠缠,起身道,“曼邪音。”
“是……”
低眉顺眼的她静等处置。
“长琴无焰的施恩,你可记住了?”元邪皇意味深长道,“亏欠他人,能让自己更懂分寸。”
“此语无焰不解,”长琴无焰佯作糊涂,“莫非邪皇误听了什么?”
“比起听闻,本皇更相信自己的观察以及判断。”元邪皇表示自有一番识人之道。
闻言,内心默默上调对元邪皇之判断的长琴无焰转入正题:“未知邪皇招我们入殿何事?”
“先告知你也无妨。”元邪皇说得十分坦然,“通口一役,本皇受伤了。”
不予半分短处叫人捉的长琴无焰一派面色无波:“听闻是一名持剑修行者?”
“缺舟,大智慧,”咀嚼着修行者名号的元邪皇对劲敌倒是不吝溢美之词,“应是当今世上最接近达摩老秃之人。”
“邪皇需要好好养伤。”长琴无焰恪守从者本分,一板一眼不逾矩。
“尚要养兵,”元邪皇道,“等剩余的大军前来支援,届时九界,不过指掌之中。”
饶是旧创未已,目光睥睨的魔,仍旧气吞天下。
抛去相悖立场与理念,长琴无焰也不得不承认,元邪皇的确是名十分有人格魅力的君主,尤其是在以战争为荣光的修罗国度。
莫怪乎炽阎天与曼邪音会甘为皇者驱使……心念转动,长琴无焰给出谏言:“对于九界,无焰倒是有一个建议。”
“说。”元邪皇示意但讲无妨。
“现在通口已被诡异佛招所封,若等大军前来,恐怕耗上不少时日。”阐明利弊的长琴无焰提议,“与其等待兴战,不如主动招降……”
说到这里,长琴无焰顿了一顿,是在观察元邪皇的态度。
“继续。”元邪皇说。
“通口一役,邪皇已经立威,此时我军停止动作,必然引来疑窦。”
早有腹案的长琴无焰眼下娓娓道来,更似舌灿莲花。
“若主动招降,一来趁势而起,恩威并施,二来使外界无法猜测邪皇如今状况,以防变数。”
这面对策方落,正自等待元邪皇决断,就在此时,一名瘦削魔人走上点来,拜倒丹墀:“凶岳疆朝,殒飞流,参见邪皇。”
“没进展,是吗?”元邪皇像是早有预料。
低头不语的殒飞流长跪不起,似在认罪。
“继续突破。”元邪皇吩咐一句,跟着语声微沉,“另外,与其猜测本皇伤势,不如亲身前来确认。”
眉头微抬,不懂上层博弈的殒飞流神色看来十分诧异。
“将本皇的话,原封不动带给你的主上。”目光垂落,扫了眼殒飞流的元邪皇摆手示意魔将离开。
“是,殒飞流告退。”得令的魔飞速离场。
也不去多加理会彼岸心机的元邪皇转回目光,俯瞰当下——
“长琴无焰。”
“在。”长琴无焰应喏,
“照你的想法去做,”元邪皇一言定调,“本皇要看到成效。”
“无焰还有一个要求。”长琴无焰臻首抬起,直视座上皇者,“修罗国度曾经攻入人界,对人界情报有一定的掌握。”
长琴无焰的话意并不难懂。
元邪皇:“你要他们的协助?”
长琴无焰:“是。”
“准。”元邪皇点头首肯,跟着指代不明地强调了一句,“记住,协助过程,全心全力。”
“是!”炽阎天、曼邪音齐齐称唯。
“那无焰便先告退了。”说完,长琴无焰与双尊一同离开。
负手而立,一时间宛若独对万古的元邪皇目光幽深,别见意味深长:“别让本皇失望……”
“当然。”凶岳疆朝的营帐里,听罢属下转达话语的应龙师遥遥应是,更衬讳莫如深。
却说这名一手划据魔世半壁江山的疆主生得怎般模样,方面圜睛面如重枣,须唇皱容满鬓苍白,身披藏青兜帽风氅,链挂嵌宝镶金软甲,手持玄阴兽骨幡,真个是凶顽毒像。
本意作壁上观的东云武象在接到元邪皇二度传召后,心知到底不能沉潜台下太久,遂赶往鬼祭贪魔殿参与例会。
与之同堂的还有长琴无焰。
“长琴无焰——”
“应龙师——”
大殿上,并肩分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拜倒——“参见邪皇。”
挥手示意两人起身的元邪皇眼眸微动,似是察觉异常:“我感应到了,龙的气息。”扫了眼东云武象的他摇了摇头,“不是你应龙,而是你——”元邪皇看向长琴无焰。
应龙师对此同样瞩目。
独对双雄眈眈的长琴无焰眉目安然:“是蛟龙。”
“这不是本皇的问题。”元邪皇凛眉。
“脱走了。”长琴无焰补充了一句。
“从你手下?”元邪皇问。
“是。”长琴无焰答。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元邪皇怫然不悦。
“非是留不下,而是不为留。”长琴无焰解释说。
“为什么?”元邪皇又问。
“待念千年世交,出生入死的故旧之情,想为蛟族留一点血脉,也算是不负当年先祖相托之恩,毕竟蛟族血脉能在人世遗留,也是千年前邪皇的恩典。”
若非因着千年前的灵魔大战,蛟族又怎会失了血缘旧根,漂泊他乡。
一点类似乡愁激起心底共鸣,心下动容不表于外的元邪皇评价道:“本皇常想,你最能拨动的,也许不是琴弦,而是一个人的心弦。”
“长琴无焰不敢妄自揣测邪皇心意,此举单纯私心。”长琴无焰言辞恭敬。
千年光阴不过弹指,蛟族举家跟随邪皇脚步的画面,在暌违复生的断章记忆里,仍旧历历在目。
闭了闭眼,元邪皇赐下恩旨:“只要不再横阻本皇面前,这仅存的血脉恩典,便赏下吧。”
“多谢邪皇大量。”从善如流的长琴无焰明确上下关系。
收回远目心念的元邪皇转向应龙师:“本皇希望你也有相同的口才。”
不似胜弦主惯于以情动人,信奉利益关系的应龙师向来是名实用主义者:“要破解梦幻泡影,需要更强的素材试验。”
能力稍弱者只会溺亡无水汪洋当中,触之即死。
“本皇吗?”倘若如此,元邪皇表示要你何用。
弯腰更深的应龙师言辞恭敬:“无须邪皇大驾,修罗国度中,或者有人更善此道。”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展露獠牙的应龙师话中所指不作第二人想。
“梁皇无忌。”元邪皇扬眉。
“是。”应龙师答,“数十年前,邪神将于封印结界一道的造诣便冠绝魔世,而后沉潜人界旁修灵门术法,想必如今定然更上一层,由他出手料必可成,除非——”
除非某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想来魔世一侧邪神将已有动作,整军只待邪皇令下,”长琴无焰点明梁皇无忌如今立场,“若有疆主配合想必能早日功成。”
眼看胜弦主、应龙师各执一词,元邪皇稍加动念,已有决断。
“突破封印的工作交由梁皇无忌负责,至于凶岳疆朝——近来有人闯入魔世,而且不止一组人马……”
元邪皇的话意并不难懂,应龙师很有眼色的挺身担责:“老朽会加派人手负责搜查。”
“嗯。”元邪皇摆了摆手,屏退两人,“退下吧。”
“是。”两人告退,来到殿外树林,这才开始小会,复盘彼此心机。
“被揭穿了,你的谎言。”
手拄崩云古幡,年迈的应龙师貌似腿脚不便,稍拉半步的他目光凝注长琴无焰背影。
前行步伐一停,长琴无焰反问道:“疆主是指哪一个谎言?”
“以长琴一脉与蛟族的渊源,寻得血脉,会甘心放走?”应龙师质疑道。
“邪皇并不在意,”长琴无焰说,“邪皇真正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喔?”应龙师轻咦一声。
“比如说凶岳疆朝一战即降,逼使闇盟也不得不快速投降,”长琴无焰一语直指东云武象其心可诛,“做出这种举动的疆主应龙师,到底在盘算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应龙师对答如流:“大幅度地降低了邪皇一统魔世的时间。”
“也保存了最多最完整的凶岳疆朝战力。”胜弦主横觑应龙师。
说到这里,应龙师选择转移话题:“也许邪皇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主客易位,这下子换成长琴无焰问了——“那邪皇在意什么事情呢?”
“也许邪皇什么都不在意,”应龙师讳莫如深,“也许只是我们还不知他在意什么。”
“止戈流。”
这是胜弦主的猜测。
而应龙师显然另有计较.
“达摩之力。”
两个不同的答案,但无疑都惹魔在意,或者说忌惮……
佛国之地,圣氛不存,战火之气弥漫全境,魔兵与僧众厮杀,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搅乱一地清静。
罕有人迹的小路上,杜松槐施展上乘轻功,如流星赶月,离弦之箭,疾驰狼烟之地。
“事情大条了,缺舟让我护送紫金钵脱离佛国,然后就没了后续,还有刚刚的钟声,脑子里面好像多了什么,啧。”
怀揣重宝的人疑问未已,前方突然传来杀伐之声。
“沙拉沙拉!”“除魔卫道!”“秃驴该死!”“魔孽,阿弥陀啊!”
只见两魔将正在一座寺庙屠戮,杜松槐无声落在阴影处。
‘据缺舟所示,此座寺庙后的井中,有一条通向外界的通道,本来是当初鲁家先人所留。’看着宝殿内的血腥,杜松槐思索片刻,有了决定。
庙堂内,殒飞流,魔剑人正在清点尸体。
“此处已经攻占,依照吩咐,前往下一处。”殒飞流查看伤亡之后看着一旁的魔剑人说道。
“切,都是废物,连能给我磨剑的都没有!”
就在此时,庙堂外微风轻轻拂过,吹散一地血腥,风中,却透着绵里藏针一般的杀气。
“杀气!”殒飞流瞬间警觉。
魔剑人则是一脸兴奋:“哦?!终于来了个能打得了,这股杀气,够做我第十三个剑下魂!”
寺外,杜松槐借王骨之助,汇聚此地残余佛能,瞬息佛威狂扬,似罗汉降魔,护法镇恶,双掌倾推,至极杀招印出。
“金刚般若掌!死来!”
两道掌印同时袭来,殒飞流、魔剑人出招反抗。
“魔剑煞断。”
“形影幻灭。”
杜松槐全力出手,更借圣器加成佛威,双魔将不及哀嚎,毙命当场。
“啊!将军死了,众人杀!为将军报仇!”
“血手剑无痕!”
杜松槐右手抬起,五指指甲伴随真气提运而成血红之色,化影分身法运出,身影一幻,众魔兵来不及出声,来不及痛苦,面上血色裂纹一闪而逝,眨眼已上酆都。
酆都开门佛寺倾颓,杜松槐身影再闪,消失坍圮破庙当中……
红袍银甲的巾帼帝女来迟一步,赶到时,所见唯有遍地残尸。
“是谁藏起了原本在地门中的紫金钵?”长琴无焰定视应龙师。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应龙师怀疑胜弦主贼喊捉贼。
“你仍是一如以往,”两道目光隔空碰撞一触而分,长琴无焰语声冷然,说不出相信与否,“与人族谈判的时间到了,我该离开了。”
荒原上,曼邪音、炽阎天分立左右,拱卫胜弦主,长琴无焰抚琴以待,静等一场将来约谈。
接到讯息匆匆赶到的俏如来轻施佛礼:“胜弦主。”
“许久不见了,俏如来。”长琴无焰寒暄道。
“昔日闇盟一别,原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胜弦主,想不到——”
未尽之意停留在打量目光当中,俏如来目光逡巡长琴无焰左右的修罗双尊,一切尽在不言中,
“世事多变,料得今日局面,当初便不会心心念念。”长琴无焰意有所指道。
“前辈也投入元邪皇的麾下了吗?”俏如来问。
“这就是今日一会的目的。”并不正面作答的长琴无焰转达来意,“我希望你能劝说苗疆、鳞族向邪皇俯首称臣。”
俏如来:“啊?(;゜○゜)ア”
“招降么?”
密林里,听完俏如来转述的欲星移倒是稳如泰山,只将探询目光投向同梯。
“老二,你的看法?”
“吾代表苗疆——”
八风不动的御兵韬双手抱胸,划分立场。
“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