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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谁是赢家

明月江湖引 戴喜 11528 2024-11-11 16:43

  阳耀天从密道中出来,抛下小船,跳上岸,重伤使他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如不是内力浑厚,几乎没有可能挺得住这么长时间,现在死亡的危险已经过去,面前的路一片生机。

  其实,他和刘黑达一直在怀疑江如练和李先忧,可就是没有证据,没想到李先忧居然主动露出了马脚,污蔑刘黑达意图谋反,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李先忧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简直不能原谅。

  阳耀天和刘黑达将计就计,配合李先忧演了一场“阳耀天含泪逐老黑”的戏,为的就是让李先忧掉以轻心,引诱他做出更多的动作,从而揪出更多隐藏在招摇派当中的敌人,让阳耀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举动,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

  现在江如练已经原形毕露,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可以隐藏在暗中,等待时机,一举将之铲除。

  血开始凝固,伤口也开始愈合,可是江如练的飞刀破了他的内中元气,并且飞刀上夹带的霸道内劲已经伤到了他的五脏六腑,这是无论如何无法在短时间内痊愈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年纪很大,复原时间更是没办法跟年轻人相比,如果要靠自己的力量,起码要花上一年的时间,这是不能等这么长时间的,于是,他几乎没有考虑去找刘黑达,刘黑达或许可以带上他的人干掉江如练,可是这对于阳耀天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一件事,毕竟,自己才是招摇派的主人,如果不能亲手平定内乱,他会颜面扫地,自尊心更会收到大大的打击。

  即使差点就死了,他还是笑出了声,短暂考虑一下,他做出了决定:去找祁一针。

  祁一针可是八方会有名的神医,有妙手回春的超高医术,天下闻名,可是他既然是八方会的人会救治招摇派的人吗?何况还是招摇派的主人?他当然会救,难道只允许龙归海在阳耀天身边安插卧底,就不允许阳耀天在龙归海手下安排内线?没错,祁一针就是阳耀天安排在八方会中的一个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怪不得江如练找不到阳耀天,原来阳耀天根本就不在北方,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冒着大险进入八方会的地盘。

  祁一针是个鸠形鹄面的怪老头,年纪至少在七十开外,牙齿仍然一颗未落,头发花白锃亮如同蚕丝,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浑浊,顾盼之间还会闪出几道精光。他总是穿着破旧的衣裳,关节处总是打着补丁,这些破衣服总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至多三天就换一件,这样的衣服他有一大箱子。按理说,他应该不缺钱买新衣服,可是他这个就是怪,不知道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傻老头、怪老头,知道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因为他的那些旧衣服都是他过世的妻子一针一针为他缝制的,他的妻子死了,他就只穿那些妻子为他做的衣服,这是他对妻子的怀念。

  他住的地方是叫二道河的小村庄,在村子北边坡下有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也算是名副其实了。祁一针住在村口第一家,相当好找,阳耀天脸色惨白的来到祁一针的院子里时,已经是人满为患了,祁一针的病人不仅仅有一群浑身血迹伤残挂彩的江湖草莽,还有十里八乡闹个小灾小病慕名而来的乡亲们,阳耀天出现在这里也不惹人注意,寻思片刻,他打算先排个队,以免坏了大家的规矩和祁一针的名声,他刚要坐在祁一针为病人准备的小板凳上,有个人发现了他。

  这个人年纪不大,长相也很平常,头发中分束在脑后,额前系着一根布条,中间嵌着一块白色的美玉,他看见了阳耀天,感到很是意外,似乎认识阳耀天,他从一名病人身边走过来,道:“这位老伯,请进屋中,家师久等了。”说完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阳耀天点头道:“前来拜会,也没跟你师父说一声,真是失礼了。”直起身子,准备进屋。

  其他人可不干了,一齐道:“都是来看病的,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他一个后来的,凭什么到我们前面去了?”

  年轻人道:“诸位不要误会,这位老伯可不是来看病的,他是我老师的好朋友,是老师请他来的,他不看病,不会耽误大家时间的。”

  听年轻人这么一说,大伙才明白,也就没再纠缠不休,纷纷道:“既然是祁神医的老友,为什么不早说,快些进去吧。”

  年轻人扶着阳耀天进了屋,祁一针正在为一个老头望闻问切,抬头见弟子林新城扶着一个面色如纸的老者进来,大是不满,寻思这个老头我还没看完,你这小子又给我整来一个。待看清这老者的长相之后,顿时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不及细想,问弟子道:“这是?”

  林新城道:“师父忒健忘也,与老友相会之日竟然也忘得干干净净。”

  祁一针尴尬着笑道:“是是是,年纪大了,记性大不如前,昨天做的事,如何今天就忘了。快扶你世伯进里屋去也。”

  林新城扶着阳耀天进屋去了,没过多长时间就出来,依旧是伺候着受伤得病人和行动不便的伤者病人们,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尽管如此,仍然有几个江湖中人交头接耳地道:“那个人我看眼熟,倒是有几分像是阳耀天。”另一个人道:“不错,想当年在湖广一带做买卖的时候,有幸见过一面,我看指定是他。”还有人道:“他不是被江如练暗算,死于非命了吗?”最先那个人道:“你知道什么?江如练根本杀不了他,他即使受了重伤,还是凭着登峰造的武功硬生生死里逃生,后来下落不明,江如练多方查找也没有找到,原来是到了八方会的地盘,不知为何却又到了这里。”第二个人道:“危中求安,险中求全,有胆有识,果真是高。”

  这几个人议论纷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祁一针的耳朵里,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祁一针抬头看着这三个人一眼,便把他们牢牢地记住了,在轮到他们治伤的时候,祁一针在三人的药剂里加了慢性毒药,为了大事,只有叫他们永远的闭上嘴了,不然传扬出去,阳耀天岂有活路?索性屋里的江湖人只有这三个,不然祁一针只有大开杀戒了,至于也听到这些话的乡里乡亲,他们不理江湖事,自然没必要对他们出手。

  假设对他们也下手,且不说良心上过不过的去,就单论对己方的利益而言,也是损人不利己,他们都是有家的人,他们死了,家属岂能善罢甘休?万一找上门来讨要说法,闹得天下皆知,阳耀天的下落更是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这可不是祁一针和阳耀天想要的结果。

  看看几近午时,神医已经打算停止瞧病了,他的规矩向来是上午开门诊病,下午休息,到了吃饭的时间,前来看病的人也只好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了。

  祁一针立刻放下一切,带着徒弟进内屋参见派主阳耀天,二人双膝跪倒,齐声道:“属下祁一针、林新城,参见派主!”

  阳耀天正盘腿坐在炕上,见状快速起身下地,扶起祁一针,握着他的双手道:“老伙计,何必如此大礼?咱都是一家人呢,不兴这个,快上炕。”

  祁一针战战兢兢靠在炕边,林新城站在老师身后,头也不敢抬,阳耀天也坐在炕边,道:“自家兄弟,如何这般拘谨害怕?莫非我阳耀天是吃人的老妖?”

  祁一针急道:“非也非也,实在是属下觌遇派主,内心惶恐,故此举止,望派主不要见怪。”

  阳耀天道:“你们师徒本来就是阳某人派到八方会为我收集情报的,未能尽早识破江如练的真实身份,你们内心惶恐,今天见到我来了,以为我是来杀你们的,所以才会怕成这样,是不是?”他说完忍不住大笑了。

  祁一针道:“派主所说大体不差,只是稍有谬误,祁一针却是怕因为办事不力,派主会派人来取我师徒二人性命,可是以我二人的分量,绝不值得派主亲自动手,所以并不是担心派主会对我等出手,祁一针所担心的正是派主的身体啊。”他说得真切动情,老泪纵横,确实是发自肺腑。

  阳耀天大受感动,握住祁一针的皮糙茧厚的双手,真诚地道:“阳耀天能得二位,真是三生有幸啊”

  祁一针道:“祁一针能得派主这番话,此生无憾了。”二人说得热泪盈眶,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暖烘烘的,方知患难见真情,果真是一点都不假。

  良久,阳耀天一拍桌子,自嘲大笑道:“那个江如练,果然是心狠手辣,老头子脏腑三焦尽被他震碎了,如不是体内还残存几缕精纯的内力,恐怕没有命来见你了。”说完,又拍了几下桌子,大笑不止。

  祁一针道:“观派主尊容,祁一针已经知道派主伤情如何,想必派主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定然是找属下医治伤势,请派主放宽心,不出两个月,定然叫派主康复如初。”

  阳耀天道:“你打包票,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快请医治。”

  祁一针道:“属下遵命。”

  两个月的时间对于阳耀天来说不长不短不急不缓,正好赶上了决定整个江湖命运的一战,他还在养伤时,这个消息就已经在祁一针这个简陋的小院小屋中传开了,一群江湖中人整天议论纷纷,00说是江如练竟然背叛了他的老主人龙归海,还要利用招摇派的人众和八方会一决雌雄,逐鹿江湖。

  这些人即使身上受伤,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不忘东扯西扯,品评双方优劣胜算,有人支持江如练,毕竟人家是青年才俊,见识新,手段新,不知还隐藏这多少秘密绝招,研制出多少杀人暗器。也有人支持龙归海,知子莫若父,即使龙归海不是江如练的父亲,可人家还是江如练的主人兼师父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龙归海对江如练知根知底,自然有对付自己徒弟的法子,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方会又是老牌帮会,占据富庶江南几近百年,实力雄厚,人才济济,胜算可比刚刚结束内乱的招摇派大得多。

  阳耀天对这些江湖汉子的闲扯吹嘘丝毫不感兴趣,因为他已经知道,谁输谁赢似乎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才是江湖命运的安排者。

  忽然有一天,祁一针的又破又窄的小院一个江湖人也没来,就是前来看些小病的乡亲们也都不见了踪迹,阳耀天知道,今天就是江如练和龙归海决战的日子,他们自然都是去看热闹了。

  阳耀天的身体已经恢复,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但听一阵脚步杂沓,一队人马进了小院,祁一针师徒迎出去,不多时就传来一片爽朗的大笑声,阳耀天也笑了,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刘黑达已经憋得不能再忍受了,江如练这个伪君子的背叛使他恨不得立刻带着人去找他算账,他都盘算好了,活捉江如练一定将他千刀万剐,碎肉剁成馅,给众兄弟包成肉包子蒸着吃,可是一纸传书叫他放弃了吃人肉包子的想法,这是阳耀天的秘密书信,也是绝对不能违背的死命令,写的是:不准复仇,立即规避,苦练新人,南界旧地。他知道老友阳耀天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计谋,相比他的不靠谱的想法,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几十年的老朋友。

  于是,他决定不吃肉包子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训练手下,手底下还有差不多两千兄弟,可是武功都很平平,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支草莽绿林的懒散队伍训练成统一整齐骁勇善战的钢铁之师。他搬出了大本营,挪走了一切,并且消除了正义帮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带着众人躲进了老鹰山,立即开始教习每个兄弟的武功以及联结布阵之法。

  一方面,刘黑达派人到江湖上打探招摇派和八方会的动静,只要有开战的迹象立即报告给他,因为刘黑达已经知道阳耀天一定会在双方开站时动些手脚,甚至是做出可以影响战局的举动。另一方面,刘黑达苦思很久,江湖中已经传言阳耀天身受重伤下落不明,他想阳耀天不应该向南方逃走,应该立刻前来投奔他,或者是就近找个隐蔽的所在调养伤势,为什么要去南界旧地呢?另外他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南界旧地究竟是什么地方?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没有这么个地方,即使没理解字面意思,他也不敢派人到南方去查找阳耀天的下落,害怕招来麻烦。

  他从招摇派带出来的人并不是原来的老部下,都是近年来新招的年轻死士,他们强壮、威猛、朝气蓬勃,似一团熊熊火焰,刘黑达之所以被阳耀天假意驱逐出来,任务之一就是帮阳耀天训练这支队伍。在休息之余,刘黑达在脑海中把自己和老友阳耀天在南方共同待过的地方都想了一个遍,忽然一处地方在灰暗的回忆中闪亮起来,不错,那就是祁一针的破旧小院。

  当初还在南征北战打天下的时候,三个年轻人阳耀天、刘黑达还有祁一针就在二道河相遇了,当时,阳刘二人已经结成同盟,成为好友,只有祁一针还是武林散人,江湖神医,是什么原因令祁一针誓死效忠招摇派的呢?刘黑达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对了,是因为祁一针的老婆,他的老婆从河边洗衣服回来的时候被疾驰而过的八方会马队撞伤,马蹄踩碎了女人的内脏,对于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必死无疑,即使祁一针医术高超,也不能令死人复生啊,这个时候,阳耀天耗费大量的内力输送给祁一针的老婆,终于才换了她短暂的生命,即使未能重生,祁一针仍然是对阳耀天感恩戴德无以为报,阳耀天只是叫他办一件事,只要呆在八方会的地盘甚至加入八方会也不打紧,只要他把八方会的情报传递给阳耀天就行,祁一针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刘黑达想着想着,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忽然开了一朵美丽的玫瑰花,他笑了。

  时间过去将近两个月,那些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已经破有些老练之气,不光本事大涨,结阵配合亦是相当熟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人飞鸽传书回来报告,江如练和龙归海定在三日之后大决战,刘黑达立刻集结众人,一律轻装简骑,只带三天干粮,日行千里,火速南下,会合阳耀天。

  在破烂的小院中,阳耀天和刘黑达终于相见了,四目相对,老泪纵横,心中所感无以言表,半晌过后,开怀大笑。阳耀天道:“老朋友,就等你了。”

  刘黑达道:“你在等我,唯我知晓。”

  阳耀天看着满院的年轻骑士,大感欣慰,道:“这都是咱们的勇士否?”

  刘黑达道:“都是勇士,没有一个孬种。”

  骑士们也都目光灼灼地看着阳耀天,举剑齐声喊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杀!杀!杀!”整齐洪亮的喊声振聋发聩,天地同颤,好一支虎狼之师。

  阳耀天道:“老刘,话不多说,你指挥他们随我来。”刘黑达命令下去,全队排开行军阵势,只见阳耀天换了一身白衣出来,跨上一匹纯黑战马,当先奔去,刘黑达上马道:“出发。”众人跟在这二人之后,缄口相随。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到了千牛平原附近的矮丘边上,见双方的人还没有到齐,便吩咐众人埋伏起来,阳耀天下马道:“老刘,你马上派五百人撇下坐骑,稍加打扮,混入八方会的队伍中,切记一定要站在最前头,待双方开战时,立即大喊:‘敌人太厉害啊,打不过,大伙快逃命啊!’之类的话,然后不顾一切转头就跑,最好把八方会的人都带跑了最好。大战快结束时,立刻脱身。剩下的一千五百人,绕到八方会的身后,一旦见到八方会开始后退,迅速发起冲锋,以最快的速度斩杀敌人,咱们都有坐骑,对付步行的绿林杂兵,想来不费事。”

  刘黑达坏笑道:“好,我马上去安排,指挥的事都交给我,你呀,就在这看好戏吧。”

  阳耀天道:“不,我要和那五百人一起混入八方会的队伍中,我要亲眼看着龙归海失败,杀子之恨,我要他血债血偿。”

  任务分派完毕,阳耀天领着五百勇士进入了千牛平原边的山林,阳耀天很远就看到了龙归海一众,他对手下人道:“各位,趁着人多势乱,请你们快些混进八方会的队伍,到时候见机行事,此战成败全靠你们了。”

  手下人异口同声地道:“请派主放心,我等一定完成任务。”这五百人分成五个小队,每队一百人,各设一名队长,其中一名队长不知派主要去干什么,十分为派主担心,忍不住关切道:“派主一定要万事小心。”

  阳耀天看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道:“放心,尔等也要多多保重。”

  众人齐刷刷点头答应,扭头去了。

  阳耀天将头发束紧,衣衫整理正当,捋直抹平,大踏步走进了正在前进中的八方会众人,他们的衣服大体上都是大同小异的江湖平常装束,见半路来了一个健旺矍铄的老头,以为是姗姗来迟的会中兄弟,谁也没有在意,阳耀天见只有少数几个人歪着头看了他几眼,浑然没当回事,其他人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当真是匪夷所思。同时暗暗庆幸:“龙归海的手下如果都是这种酒囊饭袋,败亡只在眼前了。”

  不出阳耀天所料,龙归海带人进入千牛平原,同江如练会面,互相喝过绝情断义酒,各自发号施令,开始冲锋,己方安排到八方会中的内应作用,纷纷大叫道:“敌人太厉害了,打不过,大家快逃命吧!”

  临阵脱逃,人人皆可斩之,一两个人逃跑,都可以由身边人一刀咔嚓了,可是五百人一同退缩,这种影响力可就大大增加了,一些本来就贪生怕死之辈更是如惊弓之鸟,一听前面的人顶不住了,斗志瞬间涣散,扭头就开始跑,数十人在后退,数百人在后退,最终数千人都没有了斗志,纷纷作鸟兽散,没有人制止得了,大是大非面前尚且可以悬崖勒马,生死攸关之际没有商量可言。

  阳耀天在四散的人群当中冷冷的看着失魂落魄的龙归海,他来到他的身后,道:“你失败了。”

  龙归海蓦然回首,见那个曾经在眼前一闪而过的老者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便道:“不错,成王败寇,我龙归海败了,往后在江湖人眼中就成了贼了。”

  阳耀天道:“这很公平。”

  龙归海道:“这不公平。”

  阳耀天道:“当你觉着这个世界不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龙归海久久凝视阳耀天,喟然长叹,道:“你说得对,阳派主。”

  阳耀天道:“你认得我?”

  龙归海道:“不认得,但你实乃真英雄也,老龙再有眼无珠,也是识得英雄的,像阳派主这等英雄,天下无双。”

  阳耀天知道这不是区区恭维之词,道:“龙掌柜莫要英雄气短,一时失势,还可卷土重来矣。”

  龙归海慨然道:“老龙无颜面对天下英雄,今日有死无生,血溅五步而已,至于死后如何,江湖自有评判。阳派主,老龙阴谋害死令郎,你设计我遭此大败,复了仇了,老龙去也。”说罢再无留恋,举剑置于脖颈之上,用力一抹,鲜血喷洒,尸身摔倒,没入灰尘当中去了。

  江如练已经带着人冲杀过来,阳耀天不再停留,快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当中。

  刘黑达守在千牛平原的入口,也就是八方会溃败的出口处,果然等到败逃的八方会诸人,他立即号令,截杀八方会众人。八方会那些人早就是草木皆兵了,骤然见到敌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个个逃命都嫌少生了两条腿,哪还有心思战斗,一个个不是被战马踩死,就是被刀砍死,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紧随其后的人,见前面还有伏兵,气得把江如练祖宗八辈儿骂了一个遍,于是赶紧往回跑,回头却见江如练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便连逃跑的心思也没有了,纷纷丢掉武器,全部投降了。

  平原之外,刘黑达见年轻人们杀得起劲,一寻思,不妙,江如练肯定不会放敌人逃走,我这支偷袭小队正在这里酣战,万一江如练带着人杀过来,双方见面,乃是仇人相见,岂不会分外眼红,我们人少,打起来非得被那帮小子活吃了不可,不行,必须该撤退了,他大唱道:“大家不要贪战,快随我撤退。”一马当先,往来时方向骑去。

  众人见他走了,即使不愿撤退,也只好追随首领而去。

  江如练见此情形,已经知道了另有高人相助,可是不知是谁,也无从查起,只好记在心里了。

  刘黑达带领人马一路回到了祁一针的小院,翻身下马,嘱咐身后众位猛士道:“诸位,请快些散去,见我放鹰为号,再定进退行止。”众位勇士话不多说,知道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定然大有不便,只好暂时回到老鹰山,等到刘黑达放鹰召集,再回来效力。

  祁一针、林新城师徒见只有刘黑达一个人回来,不见阳耀天的身影,大是着急,发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派主身在何处?”

  刘黑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吭哧一会儿,嗫嚅道:“咱们进屋等着,今天不回来的话,我猜派主定然有大事要办。”

  祁一针想想也是,派主虽然烈士暮年,仍是壮心不已,江如练暗算了他,霸占了招摇派,如不能自己亲手夺回,有何面目见诸位兄弟?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他点了点头,引着刘黑达进了屋子。

  到了用饭时间,三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浊酒,三副碗筷,却没人动箸。眼看过了半个时辰,饭菜早已经凉了,刘黑达把筷子抄了起来,在饭菜之间比划一遍,道:“嘿!愣着瞎琢磨啥?快些吃饭。”

  祁一针老眼噙泪,道:“不知派主身在何方,老朽担念,食不下咽啊。”

  刘黑达把筷子一放,道:“你这个老头,派主武功深不可测,岂是你我碌碌之辈?快吃,当心饿坏了你。”

  祁一针还是没有动筷子,搞得刘黑达也没心思吃饭了。

  林新城一激灵,悄声对二人道:“嗨!有人来了,勿慌,我去看看。”林新城下地穿上鞋子,披上外套,出了门。

  祁、刘二人都不会武功,听觉不甚灵敏,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但是心里都有些害怕,在这当口,偷偷摸摸来的人不会是朋友,多半是敌人,他们身边没有高手保护,怎么不担惊受怕?小心翼翼下了地,还是觉得跟在林新城的身边踏实,于是,也出了屋子,来到天井当院,但见皓月当空,与白昼相似,紧张的心情也松弛许多。

  林新城推开篱笆门,来到大街上,但见山坡之下一个黑影越来越长,等到这个人上了坡,身形也就全部显现出来,是个男人!走路时头部低垂,眼神却看向前面,披散着头发,走得也不是很快,林新城壮着胆子道:“远处那位朋友从何处来?”

  那人道:“东北朝阳城。”说完这句,那人仿佛能瞬间移动一样,说五个字的功夫,就从五六丈远的地方来到了林新城的面前,吓得他一哆嗦,抬头看那人年纪不大,模样英俊,微微带着笑意,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林新城道:“朝阳城好地方呀。不知阁下夤夜来二道河所谓何事?”

  那人略过林新城向院中看了一眼,见到了刘黑达,嘴角一扬,没有回答他的话,道:“朋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说着就迈步前行。

  林新城道:“忒无礼!给我回来吧你!”正想拽那人的后领衣服,把他拖回,不想那人轻功实在是高明,他的手还没伸出,那人已经进了院子了。

  刘黑达见到此人,大惊失色道:“是你!”

  此人是谁?刘黑达岂能不认识?假冒燕惊鸿的刺客是了,由于不知道叶心的真名实姓,叫他为“燕惊鸿”。他以为燕惊鸿定然是冲着他来,此刻死到临头,颇有一股豪气,挺胸抬头将祁一针护在身后,唱道:“燕惊鸿,冤有头债有主,凡事冲着我老刘来!”

  林新城为保护老师和刘黑达,冲进天井,从叶心身后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拳,叶心头都没回,右手穿过左肋,结结实实点在了林新城的腹部穴位上,林新城闷哼一声,栽倒在冰凉的泥土地上。

  然后,叶心平静地对刘黑达道:“我本名叶心,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受燕三台小姐的委托,寻访乃父阳耀天阳派主而来,请刘帮主帮我。”

  刘黑达听后顿时大为放松,揶揄道:“你们刺客本就是只为钱来,都为利往,昨天是敌人,今天就成了朋友,你说你是受我那侄女的委托来的,我如何能信你?”

  叶心笑道:“我这里有燕小姐书信一封,权当信物。见不到阳派主,只好请你来拆阅了。”完了从胸口衽里拿出信封,递给刘黑达。

  刘黑达接过来看蜡封完好,揶揄道:“还没开封?我来看看。”

  苗条秀美的楷体小字写着:父亲为了保护三台,特意受命江如练秘密保护,以为可保万全,却不知江如练乃阴险小人,不但没有保护好三台,三台反受其害,失身与他,至今已有一年有余,受孕之后,已经生下一子,三台羞愧且恨其无情至极,三台并非埋怨父亲错信了人,实则担心遭其毒手。三台蒙叶心叶大侠相救,至今已经安然无恙,无需挂怀,听叶大侠叙说才知方今天下已然大变,父亲被江某暗算,下落无定,生死不明,三台知道父亲定然安然无恙,所以恳请叶大侠帮助找寻,但见儿之所写,勿疑,叶大侠或可助您一臂之力。

  读罢三台的书信,刘黑达的脸已经黑了下来,他没有想到侄女竟然遭到了这种磨难,大骂江如练禽兽不如,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将信还给了叶心,道:“没错,是我那世侄女亲笔,唉!老阳不在此处,他没跟我们说去了何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当是去了招摇宫。”

  一提到招摇宫,叶心明白,阳耀天一定是单枪匹马找江如练算账去了,但是为什么不带上人呢?叶心没有多想,便道:“多谢刘帮主,叶心这就走了。”

  刘黑达把他拦住了,道:“你不能去,老阳要报仇,只能自己去,绝不允许别人插手,你若去了,不是叫老阳难堪么!事后若是知道是我漏的底,非找我拼命不可,决不能去。”他一发话,祁一针和林新城拦在他的身前,把他的路挡住了。

  叶心道:“江如练是三台孩子的父亲,是阳派主的女婿,我必须去告诉他这件事,否则,孩子没了父亲,阳派主会后悔莫及的。”

  刘黑达犯难了,沉吟道:“这……”想了一会,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同意了。

  叶心拱手道:“多谢刘帮主,咱们后会有期。”

  刘黑达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也拱手道:“后会有期。”

  叶心离开了二道河,转头北上,到了招摇宫,可是早已物是人非,江如练已经不在这里,驻守招摇宫的竟然是一个女子,听说叫孙三娘。他仍然没有走,投宿在一家客栈之中,白天睡大觉,晚上换了夜行衣溜入招摇宫打探消息,但见明月楼高耸入云,却是漆黑一片,明月楼失去了主人,正在月下苦苦的等待。而阳耀天和江如练曾经待过的地方已经修葺的焕然一新,阳耀天坐了半辈子的那张椅子上已经换了第三任主人,叶心从屋顶上偷偷观瞧,但见这女子大约三十左右岁年纪,雍容富贵,斜倚靠背,一副慵懒之态。

  女人的身前站着一排年纪不等的男人,估计是她手下的头目,其中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叶心屏住呼吸,听到这个人说道:“宫主,如今至尊已经统一了江湖,为何还是闷闷不乐,咱们是不是应该像个法子替至尊排忧解难啊?”

  孙三娘道:“屁!江如练不过是灭了八方会,论武功未必胜得了我?如何自封为‘江湖至尊’?我只不过是为了给他点面子,才甘愿在他之下,当今天下虽然表面上似乎是大一统,实则早已经如同一锅沸水,想要取代将江如练的人比比皆是,你竟然还对他马首是瞻,真是可笑至极,来人,将闫世拉下去,砍了!”

  闫世目瞪口呆,而后大惊失色,最后屁滚尿流,大叫道:“我冤枉啊!冤枉啊!别杀我。”可是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已经架起了他拖了出去,在场诸人早就想跟着孙三娘大干一场,因此也是毫不忌讳,大骂江如练无能,胜利果实马上被他人摘取,自己仍然活在梦幻之中。

  叶心离开了招摇宫,没想到江如练竟然落到了这种境地,招摇派何其风光的外表下,竟然是危机四伏,难道凭借江如练的才能无法是手下信服?难道他一举灭亡八方会还不能树立令所有拥戴的威望?他疑惑了,紧迫的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江如练既然不在招摇宫,必然在南方,可笑自己绕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进入八方会旧地,叶心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才听一些江湖汉子说,江如练在千牛平原一战,彻底灭了八方会,而后在八方会的总部旧址之上新建了一座至尊宫,自命为江湖至尊,这个消息不知阳耀天知不知道,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希望还来得及。

  一直以来,灭掉八方会就是阳耀天的人生目标,这就是为什么帮助暗算自己的江如练而不是帮助龙归海了。大战平息之后,阳耀天便乔装改扮,混入了江如练的手下之中,他亲眼看见江如练派人烧毁了八方会总部,并且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高楼从废墟中升起,江湖至尊宫?阳耀天笑了,好,那我就好好看看你江如练是怎么当这个江湖至尊的。

  他看见江如练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他看见江如练如坐针毡,失魂落魄,他看见过去的小妾跟江如练秘密会见,看见江如练找寻三台不见而到月华轩逍遥快活,当江如练重新回到他那纯金打造的至尊宝座上时,阳耀天很想突然现身,杀了他,可是,阳耀天没那么做,他隐隐地感觉到,江如练正在因为他的背叛而受到江湖侠义天地良心的谴责,正在为失去了爱情、亲情、信义而苦不堪言,正在为担心自己报复而恐惧,正在为无力治理偌大江湖而焦躁,阳耀天似乎相信,江如练会幡然悔悟,放下至尊高位,重新变成一个温文尔雅、信义为先、人人敬服的小伙子。于是,阳耀天没有动手杀他,而是以一个长者身份,出现在了江如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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