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星坠九霄
冰冷的山风卷着血腥和焦糊味灌入口鼻,右臂传来皮肉灼焦的闷痛,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拉扯着底下被洞穿的筋骨。眼前是月霜软倒在石地上、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枝般的身影。她倒下的姿势极其别扭,半边脸颊埋在碎砾中,月白的衣襟被凝固的暗红浸透了大片。
没有呼吸的起伏。
没有生命的温度。
只有眉心深处那一点微光,比寒夜中最后一点残烛还要渺茫,在我冰冷扩大的感知中疯狂摇曳,几乎要挣脱魂灵的锚点,飞散开去。
“月霜师姐——!!”
韩薇薇的哭喊撕裂了耳鸣,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的手却悬在半空,只敢虚虚拢着月霜冰冷的肩膀,眼泪大颗砸落在染血的碎石上。她甚至不敢去擦泪,怕一个动作就会吹熄那点看不见的火。
“……断气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点侥幸的试探响起。
斜前方的石坑里,一个之前被苏九儿击倒、刚挣扎爬起的金甲骑士扶着自己明显错位的肩膀,头盔歪斜地挂着,露出的半边脸糊满了灰黑和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痕。他努力挺直身体,尽管站得不稳,看向月霜尸骸的眼睛里却燃起病态的光,那是落水狗爬回岸边后,看到岸边搁浅的鱼时本能的贪婪。“妈的……死透了好!省得……”
后面的话被他同伴猛地一扯咽了回去。那是断了一臂的灰袍符师,他用仅剩的手死死捂着血肉模糊的断腕创口,粘稠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身。他死死盯着我淌血的右臂和我脚下蔓延的深黑,又飞速扫过远处石柱林方向重新汇聚逼近的魔影,布满血丝的眼珠里充斥着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狠戾:“……都……都废了……怕什么!砍了头回去……圣殿一样有重赏!动手——!”
“上!砍头领赏!”人群里有声音尖利地附和,如同饿狼在寒夜里嗅到了血腥。
最后一点点理智被贪婪和对更高阶存在病态讨好的欲望彻底碾碎。残存的几人,无论是圣殿的残兵还是魔窟的余孽,从不同的方位,拖着残破的身体,带着各自最凶狠的杀意,重新举起了染血的兵刃,朝着我和地上月霜的尸体扑来!他们的步伐混乱,眼神发红,像是赌桌上押上了最后一文钱的亡命徒。
韩薇薇绝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挡在月霜身前,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雏鸟。
断臂符师的五指间血痂干涸黏连,他仅存的右手指尖艰难地抬起,一丝极其微弱暗淡的金光在他指尖艰难凝聚,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喷溅的血沫,一道扭曲残缺、如同死蛇的金色符文绳索晃晃悠悠,却带着最后的恶毒扑向我的面门!
几乎同时,灰铁塔般的壮汉狞笑着,举着那把豁口巨大的鬼头刀,刀锋裹挟着恶风狠狠劈向韩薇薇和她挡在身后的月霜尸首!“给老子……滚开!”
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冰冷的死寂被瞬间点燃!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超越怒火的、源自生命本源被彻底践踏的狂暴!像是沉眠的火山被整个星球的重量砸进了岩浆海!
视野瞬间被刺目的紫光彻底淹没!
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鬼头刀劈下的风声、符咒绳索带起的破空、韩薇薇的尖叫、敌人喉咙里发出的嘶吼——都被某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蛮横地从耳膜和意识中撕扯了出去!
只有自己左胸腔里,那强健的搏动成了唯一的声音。
咚!
如同神人擂动了震世的战鼓!
额间,那片被命运烙烫的皮肤瞬间滚沸!像是烧红的铁水被强行灌入了冰封的河床!一股撕裂灵魂的锐痛猛地炸开!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头在我左胸深处!有什么凝炼无比的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点燃!像有人将我的心脏生生剜出,投入了焚魂的火炉!
一滴!
仅仅是一滴!
一滴粘稠沉重如熔融紫金琉璃的液体,从被极致痛苦和狂怒熔穿的左胸深处,沿着无法想象的路径逆冲而上!它滚烫无比,沉重万钧,拖着燃烧灵魂的长尾,狠狠撞进额间那片滚烫的烙印核心!
轰——!
那瞬间爆裂的光辉,没有任何色彩可以形容!
不是太阳诞生,而是亿万被封印的星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最终的超新星爆发!整个山坳,不,是整个岐山的天地,都被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的星芒淹没!
我的身体,成了那爆发的唯一载体。
视野中所有的景象,连同那些扑来的身影,都在这超越想象的星爆光芒中崩解、扭曲,瞬间褪色成了背景板上无声的剪影。
在那紫金色琉璃状物质彻底引爆的刹那,时间的概念被彻底打碎。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纯粹由凝聚到极点的毁灭星辰意志推动着。
不是奔跑。
不是跳跃。
更像是一整片苍穹的重量被压缩到了极致,又经由我的骨骼筋脉轰然释放!
目标:引星台上残存的阵眼!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疾速拉长、模糊、倒流。唯一清晰的是月霜倒地的身影,那冰冷的轮廓在狂暴的光芒中反而异常清晰,像一个锚点。
冲出的瞬间,身体承受着星辰意志与自身血肉的激烈撕扯。皮肤龟裂开来,如同干涸的河床,细密的裂痕瞬间爬满裸露的每一寸,细微的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便被内部奔涌的紫色星火蒸发为淡红的雾霭。骨骼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彻底崩断的呻吟。左胸深处,那刚刚被撕裂点燃的源泉,像是一个被强行引爆的能量核心,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更剧烈的痛苦,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炸开。
在身体被这毁灭洪流彻底摧毁之前,引星台那巨大青石垒砌的边缘已在脚下!
咚!!!
宛如陨星撞击!
整个引星台在脚掌落下的瞬间发出了沉闷如悲号的呻吟!覆盖着古旧符文和厚厚积尘的台面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痕急速蔓延!无数石块碎裂蹦飞!巨大的震动甚至让整座岐山都在哀鸣!
“不——!!”
引星台中心,楚云河那惨白如金纸的脸上凝固的怨毒和一丝庆幸瞬间瓦解,化为无边的惊恐。他目睹了月霜的陨灭,正沉浸在那扭曲的快意中,甚至调动最后残存的阵力意图补上镇压缺口。他眼睁睁看着那团裹挟着终极毁灭气息的星芒撞碎通道乱流、碾碎沿途阻拦的残兵断刃,如同来自上古星辰的终焉审判,狠狠砸在引星台边缘!
那一声撞击的闷响,像丧钟在他耳边敲响!
狂暴到无法想象的紫金星流在我落脚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星河之水,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倾泻而下!它们并非无序地炸裂,而是顺着脚掌疯狂灌入引星台的地基深处!目标,直指那些仍在核心阵法节点上苟延残喘、试图重新流转的金色符文!
嗤啦——!!!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能量湮灭声如同地狱的哀嚎!那些顽固的、象征着圣殿“秩序”的金色符文,在接触到奔涌星流的瞬间,如同烧红的铁水浇上冰雪!瞬间融化、扭曲、断裂!
构成“九劫缚神阵”最核心的几处符文节点瞬间被这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彻底吞噬、瓦解!那原本还在挣扎重新凝聚的微弱金光,如同被掐灭的火星,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涟漪都未能荡起,便彻底暗灭!
嗡——!
一声极其短暂、却仿佛来自整座大阵灵魂深处的哀鸣响起。
随即,是彻底的死寂。
那笼罩着引星台最后残余阵法能量、如同薄纱般流转的最后光芒,瞬间溃散无踪!原本因阵法存在而充斥在石台上的沉重压力感、束缚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消散得干干净净!
整座引星台,仿佛瞬间“死”了过去。只剩下龟裂的石板,翻卷的焦痕,和弥漫的尘埃。
楚云河脸上的惊恐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为绝望。
他的身体,就处在这场湮灭风暴的绝对核心!
星流不仅摧毁了维系阵法的能量枢纽,更如同狂暴的海啸,以我落点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横扫!
“呃啊——!!!”
楚云河首当其冲!他甚至连防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护身的最后一丝稀薄金光在紫金星流面前瞬间蒸发!那身华贵至极、象征着圣殿荣光的金纹圣袍,在触及星光的刹那便如同脆弱的纸张般撕裂、焦黑、化为飞灰!
他的身体被那股无法形容的毁灭力量狠狠扫中,像狂风中的枯叶,打着旋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混合着破碎内脏和灼热烟气的焦黑粘稠之物!空中留下一条凄惨的抛物线和烧焦的皮肉糊味。
他重重砸在引星台中心残破的星轨仪残骸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与金属撞击的闷响!他蜷缩在那里,如同一滩燃烧过的污迹,身上的焦黑混着血迹和内脏的碎片,再无半点声息。
残余的、扑上引星台边缘试图阻拦的魔修和圣殿卫兵更是不堪一击。连人带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在紫金狂流中瞬间解体!血肉骨骼在狂躁的星力冲击下直接化为飞散的齑粉和粘稠的雾气!只有破碎的兵刃带着凄厉的啸音被掀飞出去,远远插入龟裂的石缝深处。
毁灭的紫金狂流横扫整个引星台后,并未停歇,如同宣泄怒火的巨龙,继续顺着残存的台阶冲向下方更远处的山坳!
轰隆隆——!!!
如同远古巨人擂动了地壳!
整个岐山都在剧烈地摇晃!山坳中心,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之前圣殿与魔门弟子激战留下的尸体、残骸、碎裂的兵器、染血的旗帜……一切存在都被这股残暴的余波狠狠碾过、扫入半空,又在瞬间被搅碎、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和血雾混合物!
以引星台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山岩树木如同被巨神的手掌抹平!视野陡然开阔,露出被震塌岩层覆盖的青灰色山脊基岩!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滚烫的岩石粉尘混合的呛人气息!
强光褪去得极其突然,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殆尽。岐山的夜重归黑暗,只有残存的星火和焦土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引星台上浓烟弥漫,焦臭扑鼻。
视野一片混沌,只有撕裂般的剧痛拉扯着意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肺叶如同被烧红的铁钩刮过的灼痛。喉咙里全是滚烫的铁锈味道。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无法控制地向前踉跄跪倒,左膝重重砸在滚烫龟裂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右臂那处贯穿伤彻底失去了存在感,整个上半身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反复煅烧过一遍,又像被浸入了万载寒冰的深处。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湮灭,带来灵魂层面的麻木。
额头重重磕在另一块冰凉的石头上。粗糙棱角带来的细微刺痛反而成了唯一清晰的知觉点。冰冷的石面贴着眉骨上滚烫的皮肤,一丝清凉微弱地在意识的边缘流淌。
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被蒙上了一层腥红的纱。模糊的视野努力聚焦。
眼前半尺……是月霜苍白冰冷的面庞侧影。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半边脸贴着石砾,月白衣襟上的暗红像是冰冷的墨块晕开。
一缕散乱的黑发贴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畔,随着残余的能量微风,极其微弱地……拂动了一下。
这丝微弱的动静,在死寂的天地间,重如磐石。
额下冰凉的石头棱角刺破眉骨皮肤,细微的痛感反而成了摇摇欲坠的意识里唯一真实的锚。视野被浓厚的血雾阻隔,只有那只勉强睁开的右眼透出血染的纱,费力地勾勒着咫尺之距的景象。
月霜苍白侧脸的轮廓像是凝固在模糊血泊里的冷玉。鼻息已绝,胸膛毫无动静。可就在那冰雕似的唇角,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新的血线,正缓缓渗出,沿着下颚冰冷的曲线,无声地滴落下来——嗒。一滴,砸在下方同样染血的、碎成几瓣的青玉簪断柄上。
那玉簪……是她之前为断情割袍所用。
粘稠的血滴,在碎裂的玉簪断面上微微晃动。
一股巨大的虚妄感猛地攫住了肺腑,喉咙里的血腥气冲上了颅顶。不是愤怒,是一种比目睹死亡更深沉的、冰冷到发颤的空洞。像整个人被抽空掷入宇宙的荒芜。
她不是倒在我怀里。
她是倒在这碎裂的玉簪上。
最后的清醒,最后的决绝,都与……我无关。
右眼的热流混着凝结的血块烫过脸颊。膝盖磕地的剧痛这才迟缓传来,沿着脊骨如冰锥刺入,每一个呼吸都刮擦着胸腔滚烫的伤口,引发窒息的痉挛。全身的知觉如同被碾碎再粗糙缝补,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臂的断口处血肉外翻,焦黑狰狞边缘翻卷着暗红的嫩肉,深可见骨。麻木之下,只有迟钝的闷痛和……一丝诡异冰凉的回流感。那不是冰魄之力最后的温柔抚慰,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然啮咬着残破的血肉深处。
左胸深处那被生生撕裂、点燃的心脏源泉,依旧在狂暴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肺腑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下一秒这颗心就要炸成碎片。每一次强撑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金属灼烧的铁锈味道。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痛哼还是溢出了齿缝。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晃了一下,额角重重砸在月霜身旁一块尖锐的碎石上。新的温热瞬间濡湿了冰凉的石头和早已凝固的血痂,刺骨的锐痛反而让混沌的视野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目光扫过引星台。
楚云河蜷缩在碎裂星轨仪的断角残骸里,如同一滩被焚毁后又泼上脏水的泥塑。华美金袍成了粘连在焦黑皮肉上的破布,头脸深深埋在翻卷的创口里,看不清死活。整座石台像被巨兽啃噬过,烟熏火燎的焦痕覆盖着蛛网般深邃的龟裂,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和新鲜血腥。
整个山坳被移平了。视野所及,尽是震塌的岩壁堆垒的土黄色巨型坡面和裸露的青灰色山体基岩。没有尸体,没有刀兵,只有一层厚厚的、混杂着暗红色血浆碎末的浮土覆盖在嶙峋的碎石之上,如同一片刚刚被彻底翻犁过的血肉沃土,还在蒸腾着铁腥的热气。
空气里除了焦臭和血腥,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连风声都停下了。
“……星风?!”
一个细弱蚊蝇的、带着巨大恐惧和不确定的呼唤声,刺破了这要命的死寂。
韩薇薇。
她蜷缩在引星台最边缘一块突兀耸立的巨岩凹陷处,厚厚的浮尘将她整个人裹成了土黄色,只有脸上两道被泪水冲开的鲜明痕迹和她惊惶失措的大眼睛。她浑身都在抖,像只刚从泥地里翻出来的小兔子,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踉跄地扑过来。
她冲到我面前,双手悬在半空,看着地上月霜无声的侧影,又看看我肩上那个深可见骨、还在不断渗血的恐怖创口,再看看我额角新磕的、正不断往下淌的血痕,整个人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的手……”她终于哭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垂落在地、血肉模糊的右臂断口处,“……还在……还在流血啊……”她慌乱地撕扯着自己脏污的衣角下摆,想用那粗糙的布料去堵血,“没有……没有药……怎么办……”
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我肩头伤口边缘翻卷的嫩肉时——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空间震荡感猛地从我重伤垂落、瘫在碎石上的右手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手腕深处,那被冰火余烬暂时压制的凰火烙印,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干草堆,骤然爆发出剧烈的搏动!那股蛰伏的灼热猛地反扑!瞬间压过了伤口处残存的冰凉!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进神经!
“呃啊——!”剧痛让我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口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溢出血沫!
右手五指瞬间绷紧!指关节因剧痛而捏得死白!就在这指节痉挛、不受控收拢的刹那,右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冷!
细腻!
圆润!
不像石头。
那触感,极其熟悉!
指尖痉挛着收拢,将那冰冷坚硬的小东西死死攥在指间!
是它!
月霜之前赠予的那枚——寒月断簪的簪头残块!
它怎么……被月霜一直攥着?直到此刻,才从我身侧僵冷的手指间滑落,落到我手心?!
入手冰凉!但这冰冷不同于右臂伤口残存的那些散乱的寒气!它是凝练的,是沉寂的,却透着一股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冰意!
更奇异的是,就在我残破的手指用力攥紧这冰冷簪头残块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到极致的……冰魄源流,如同沉睡的细流被唤醒,顺着指间接触的皮肤悄然涌起!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
这股细微的清流,像一场无声的甘霖,猛地浇在了被狂暴凰炎灼烧得痛不欲生的烙印核心!
嗤——!
脑海意识深处仿佛发出无声的清响!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那股源自凰火烙印的、足以焚尽残躯的灼痛,竟被硬生生遏制、消减了大半!如同滚烫的烙铁被突然按进了冰泉深处!
虽然身体其他地方的创伤依旧撕裂般痛楚,但这意外的舒缓瞬间松开了勒紧意识的死亡绞索。
“啊?”韩薇薇被我刚才猛烈的痉挛和痛哼吓得缩回了手,泪水凝固在脸上,大眼睛里全是恐惧。但紧接着,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猛地落在我死死攥住的右手上,看着那骨节发白、连指甲都陷入皮肉的手背,又看看我明显缓和了少许的呼吸,脸上掠过一丝惊疑和……细微的希冀?“你……你抓住什么了?能……能止痛?”
呼——呼——呼——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和谐、异常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刮擦声,从楚云河瘫倒的那堆焦黑破败的星轨仪残骸里传来!
这声音瞬间击碎了刚刚浮现的片刻喘息!
韩薇薇的小脸瞬间煞白!惊恐地回头望去!
我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抬起还能活动的脖颈。用尽力气,朝楚云河的方向望去。
那一堆断裂扭曲的金属支架和碎裂石块被一只手,一只焦黑卷曲、露出森白骨茬、边缘还粘连着被烧焦布料碎片的手,猛地扒开!
一个极其佝偻的身影,从焦黑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拱了出来。
是楚云河!
他身上的圣殿华袍早就成了挂在焦肉上的破布条。整个右半边脸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皮肉焦黑翻卷,一只眼球浑浊外凸,几乎要挤出眼眶。左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但他竟然没死!
他用那还能动的、仅剩半截焦黑手指的左手扒开杂物,如同从地狱里爬回的腐尸,挣扎着抬起头。那只相对完好的左眼,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猛地扫过被移平的山坳,扫过引星台上唯一还存活的……我和韩薇薇!尤其是我死死攥住东西的右手!
那只充血外凸的、布满了血丝的右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死死钉在我紧握的拳头上,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声,那只焦黑骨爪指向我,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磨牙:“……咳……冰魄……源种……在她……身上……被你……拿了?!”他似乎想狂笑,却只牵动了嘴角的焦肉,疼得身体一抽,怨毒的咒骂和剧烈的咳嗽混杂在一起,“……妈的……星……星耀余孽……命比臭虫……还硬!”
他单膝跪在废墟里,仅剩的左手猛地插入那片焦黑滚烫的石砾中,似乎想拔出什么武器支撑着自己站起。动作扯动了腹部的伤口,一股黑红色的污血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立刻从他焦黑的衣袍下摆处喷涌而出!他身体猛地一晃,差点重新栽倒!
趁着他这挣扎的间隙,韩薇薇猛地回过神!小脸上瞬间褪去惊惶,只剩下一种背水一战的狠劲!她飞快地撕下自己衣袍最里层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袖布料,那布料上还沾染着她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草药味道!她手忙脚乱地将布料按在我右肩还在渗血的巨大创口上!又用牙咬着撕下长长的布条,颤抖着手试图缠绕!
“按住……按住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急促,手指抖得厉害,布条差点扯断,“……得……得止住血!不然……不然你撑不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远处挣扎起身的楚云河,又看看我,急得快哭了,“……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死透啊!”
布条缠绕伤口的动作牵动了筋络,剧痛再次炸开!但比起刚才那焚心的烙印灼痛,已是云泥之别。那份攥在手心里的冰冷簪头残块,如同定海神针,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寒气,抚慰着灵魂最深处的狂躁。
楚云河也终于从那堆焦黑污秽的废墟里完全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身子,仅剩的左手死死按着腹部不断涌出污血的内脏伤口,每一步都拖着沉重不堪、被烧得粘连皮肉的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足印和刺鼻的焦烟味。他的目光怨毒得像淬了剧毒的冰棱,死死钉在我身上,钉在我紧握的右手上。
“冰魄源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粘稠的黑红血迹顺着歪斜的嘴角不断淌下,“……归……归本座了!连同你这条……”他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左眼突然转向引星台后方那片没有被完全摧毁的、连接着山腹甬道的断壁残垣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垂死反扑的尖锐和决绝,像是用最后的气力朝那个方向的黑暗深处嘶吼:“——别他妈……躲了!杀了他!夺回源种!本座……保你们进圣殿核心!!”
话音未落!
咻!咻咻咻——!
数道漆黑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影子,如同嗅到血腥的腐食秃鹫,骤然从那片断壁残垣的阴影中疾射而出!速度远超之前的那些残兵!
他们并非身穿统一的服饰,个个气息阴冷狡诈,动作迅捷无声,带着浓烈的杀手气息。有手持淬毒短刃的面具人,有身形瘦长、指尖闪烁着诡异蓝芒的刺客,甚至还有一个佝偻着背、仅凭骨爪在残石上迅疾攀爬的矮小黑影!目标极其明确——直扑我而来!
这才是楚云河最后的杀手锏!圣殿暗藏的、真正的清道夫!一直隐匿在侧,直到他被打成废人才唤出!
“啊——!!”韩薇薇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她惊恐地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扑出的影魔,又看看眼前我肩上那刚刚被草草缠绕、又被剧烈动作扯动瞬间再次被大片鲜血浸透的布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鸟,徒劳地想挡在我身前!
影魔的速度太快!
第一道黑色利刃带着腥风,已至韩薇薇纤细的脖颈!刃锋上蓝芒闪烁!
楚云河那张焦烂的脸上,扭曲的嘴角扯开一个怨毒的快意弧度。
就在那毒匕即将割开韩薇薇喉咙的刹那——
哧啦!!
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锐利的切割声响起!
不是刀切入肉的闷响。
是绳索崩断的声音!
一道微不可查的银线,如同游弋在暗影中的毒蛇,极其精准地在毒匕距离韩薇薇喉咙不足三寸的地方一掠而过!那道银线细如蛛丝,却锋利无匹!
嗤!
那柄淬毒匕首连同持匕的手腕被齐腕切断!断腕和匕首如同失去动力的木偶,跌落尘埃!
“呃啊!!”扑来的影魔捂着飙血的断腕,闷哼一声,眼中露出极度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扑来的影魔动作一滞!就连楚云河脸上的狞笑也凝固了!
不等其余影魔反应!
唰!唰!唰!
又是三道细微的破空声!三道更快的银线如同无形的鞭子,从不同的角度掠出!狠辣、刁钻、无声无息!
噗!噗嗤!咔嚓!
一个影魔的小腿齐膝而断!惨叫着栽倒!
另一个身形瘦长的刺客左臂诡异弯折,关节处发出骨裂声,剧痛中踉跄后退!
只有那个依靠骨爪爬行的佝偻黑影动作奇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斩向脖颈的银线,但骨爪尖端被削掉了一截!
影魔如同受惊的蛇群,瞬间后撤,惊疑不定地围拢成半弧。他们的目光不是投向攻击的方向,而是……投向了韩薇薇身后更远处的黑暗虚空。
在月霜倒下的那堆碎石阴影里,一道极其模糊、仿佛随时要融于夜色的人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那里。
墨影。
兜帽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手里把玩着一截仍在微微颤动的银丝线头。他似乎刚刚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随手弹飞了衣角的尘埃,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现身,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寒。影魔杀手团再凶狠,面对这神出鬼没、能无声无息断人肢体的人,也不得不忌惮万分。气氛瞬间僵持。
楚云河的左眼死死盯着墨影,那只焦烂的右眼窝似乎也在隐隐抽动。绝望和更深的怨毒在他仅存的脸上交织。他知道,有墨影挡在那里,加上我手里那该死的簪头残块散发出的诡异冰寒护持……绝杀的最后机会,已经没了。
就在这时——
簌簌……簌簌……
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我紧握的右手指间响起。
声音极其微弱,但在死寂的引星台上却分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爬满全身!
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紧紧夹住的簪头残块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伴随着裂纹的延伸,簪头残块之前散发出的那股温顺平和、能抚慰凰炎灼痛的纯粹冰寒气息,正在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狂暴无比、充满了湮灭气息的……寒冰乱流?!
不!
这不是消逝!是内部的平衡……被打破了?!是那残存的冰魄源流因失去了月霜魂魄为炉的容纳,开始失控?!
墨影兜帽下的阴影似乎也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一直如磐石般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他把玩银线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楚云河的左眼猛地爆发出狂喜!“哈……哈哈哈!”他嘶哑的狂笑牵扯着破碎的肺腑,带着血沫喷出,“……天……助我也!冰魄……源种……要……自爆了!咳咳……炸!炸死……他!!”
簪头残块表面那道蔓延的裂纹深处,一点极细微、却深邃到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冰蓝幽光,猛地……亮起!
死亡的寒霜气息,第一次带着毁灭的味道,如同苏醒的冰封凶兽,缓缓睁开冰冷的眼,爬上了我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