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厢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商志倚着冰冷的墙壁,胸前厚厚的麻布,隐隐作痛,草席上的师弟吕威,蜷着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伤痕,淡黄药膏下隐约渗着血色。
“师兄!”吕威的眼睛燃烧着忧郁:“师父遭难,师娘病成那样,一个人守着空宅子,我们得回去照顾师娘啊。”
城门没失火,照样殃及池鱼,无辜的池鱼,承受风浪。
商志闭上眼,昔日重现:师父郭解和师兄郭泉被如狼似虎的差役锁走,师娘惊闻噩耗而病倒,特别是婴儿郭雄被偷走了……茂陵郭府,曾经充满侠义与温情的家,此刻在商志脑海中,府内如囚笼,师娘孤苦无依,府外密探环伺。
“先养好伤,再说。”商志的声音干涩低沉:“稍安勿燥。”
门轴轻响,一股清新冽香的气息驱散了部分浑浊……
门口,一位女子英姿飒爽,大步而入却步履无声,手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是两碗药汤热气氤氲,她似乎刚练武而归,额角鬓边汗水晶莹,几缕乌发贴在光洁的额上,她放下托盘,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托着碗,药汤不见丝毫晃动。
商志早已相识,这是将军府的大小姐,韩说的姐姐,韩金秀,江湖人称将门虎女。
韩金秀抬眸看向商志,明亮如深潭的眼眸,盛满了清晰的凝重:“你先别多想,先养好伤了再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
吕威可沉不住气了:“茂陵那边怎么样?”
“听说,郭府周边有官府的密探,只许进,不许出。”她的目光掠过了吕威背上裂开的伤口,回到商志脸上:“你们先别急,现在,暂时不能回去。”
韩金秀拿起一碗药,递给商志。
滚烫的药气蒸腾,模糊她沉静美丽的面容,商志默默接过,碗壁的灼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端着药碗,浓黄色的药汤,荡漾着师娘孱弱无助的身影,撕心裂肺的痛楚……
“只进不出?”商志神色颓废却目光炯炯,声音激动:“那……师娘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病死,饿死?还有雄儿也被偷走了,这还了得?”
“师兄,我们走吧,”吕威有点激动:“躲在这里苟且偷生,还不如回去跟他们拼了,死也死个明白!”
“糊涂!”一声断喝在门口响起,兖州金剑韩说大步而入。
卸了甲胄,只穿深青常服,腰束革带,挺拔如松,面如重枣,卧蚕眉宇间,带着奔波的风尘,一双丹凤锐利如鹰,带着军人特有的坦荡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说目光炯炯,先扫过吕威鲜血淋漓的背脊,后牢牢锁住商志。
“商志,”韩说声音爽朗:“你们在这里养伤,我保你们周全,郭大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韩说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我派兵在寻找雄儿,你们不能冲动,先把伤养好,我和卫大将军,还有公孙兄都会想办法,此事非同小可,还得从长计议。”
商志缓缓抬头,目光穿透了韩说的肩膀,投向窗外夜幕,将军府的高墙阴影,远处单调空洞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在那壁垒森严的府墙之巅,一点寒星骤然亮起,那是枪尖,暮鼓晨钟,每天准时练武,韩家枪法,凄冷的光辉,刺破了薄云……
日落月升,冷月如钩,一点寒星在无边黑暗中,化作寒光闪闪的坐标。
韩金秀那杆蟠龙亮银枪的枪尖,冰冷的月光恰好凝聚其上,化作一点寒芒闪闪,足以刺穿心灵的脆弱,令人心悸的魂魄,似被掏空了。
枪尖之下,她苗条挺拔的身影立于演武场,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猎猎翻飞,如同旌旗飘飞,束发的丝带狂舞,几缕乌发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的眼情……
月光如水,枪尖如火!
枪法招势行运流水,一招紧接一招,苍龙摆尾势、美人纫针、犹抱琵琶、白猿拖枪、千江一跃、燕子穿云……
猩红劲装在月光清辉下,褪成暗赤,反衬那杆蟠龙亮银枪愈发耀眼……沉重的铁枪竟似浸在水波,泛着粼粼冷光,枪杆如月华玉柱,枪尖寒光!
不愧为将门虎女,她旋身时带起夜风,枪缨红穗扫过月光,她忽抬腕压枪,枪尖斜指地面,银辉顺着枪杆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道细长的光痕!
她拧腰翻身反刺一枪,如横架夜空的银弧,她足尖点在墙垣残砖上,枪尖恰与檐角月芽重叠,倒像把月亮挑在了枪头。
最是转身接枪时惊心动魄……枪杆从背后滑出,在月光里翻个银亮的滚,她反手攥住,掌心与枪杆相触之处,竟迸出星点似的光。
收势那刻,枪尖稳稳扎入土中,溅起的碎银般的月光,顺着枪缨红穗缓缓滴落。
她垂眸抚过枪身蟠龙,鳞片上沾着的月光簌簌滚落,倒像龙在吐息。
在这痛苦的养伤期间,或许,每天看一看韩家大小姐练枪法,才能够让商志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百里之外的长安城,廷尉府的监狱却无法平静,暗流汹涌。
此非人间囹圄,它是帝国权力机器最幽暗,最血腥的齿轮。
初步踏入,一股浊浪劈面而来……有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陈年腐臭、汗液馊味混气息的浊流呛入肺腑,令人窒息。
不见天日,甬道狭窄而低矮,两侧石壁湿滑冰冷,布满深褐乃至墨黑的污渍,乃万千冤魂之泪,百千屈骨之血,历岁年而凝,将绝望刻入石髓。
壁龛松明狂舞,焰舌噬空,噼啪作响如恶鬼鼓掌,光影在凸凹石面上扭曲,化作断肢挣动,幻成厉鬼扑食,似欲破壁而出,拖生入幽冥地府。
深处传来呜咽如断弦,呻吟若败絮,或有惨叫如利刃裂帛,余音在死寂中荡开,如毒蛇啮心,啃噬着活人的神经,声无休无止,缠骨绕魂,任凭铁石心肠亦生寒栗……
这里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皇权的獠牙,在此磨砺和撕咬。
“呃啊……”一声濒临崩溃,困兽濒死的嘶吼,猛地从最深处炸裂开来,声浪撞在厚重的石墙上,被吞噬大半,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刑讯室内,热浪灼人。
巨大的炭盆烧得正旺,粗大的烙铁插在通红炭火中,发出刺眼的光芒,尖端已熔至炽烈,散发出焦糊皮肉气味。
墙壁挂满锈迹斑斑的狰狞铁器,钩爪倒刺、夹棍布满尖齿、钢针细长……每一件都浸透着深褐色的血垢……
郭泉五花大绑,悬吊在刑架上,双脚离地,脚尖触及湿滑冰冷地面,游侠劲装已撕扯成染血碎布条,紧黏在皮开肉绽的躯体上,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色泥泞。
两个狱卒,赤膊肌肉如铁,脸色铁青,如屠宰机械,冷然挥动着沉重的皮鞭,鞭影如毒蛇吐信,破空而来,狠狠咬在郭泉赤裸的前胸后背和双腿上!
每一次鞭挞就是一道皮肉翻卷,血肉飞溅,甚至甩到墙角燃烧的火把上,滋滋作响,青烟腾起……
“说,同伙是谁!”尖利如夜枭嘶鸣,厉声喝问,是廷尉府狱丞王温舒,身材瘦削,脸色蜡黄,眼睛亮得瘆人,如两点鬼火,死死锁定郭泉痛苦扭曲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郭泉猛地抬头,乱发被汗血黏在脸上,双眼射出燃烧的火焰,死死瞪着王温舒,他咬紧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又是一鞭狠狠抽在肋下脆弱处,郭泉身体弓起,像一只大虾投入滚油,喉咙爆发出野兽低吼,全身肌肉都剧痛下痉挛。
“没……没有同伙!”郭泉牙缝里挤出咆哮,字字喷着火星:“杨桂这狗官,他……他公报私仇,陷害忠良,死有余辜!”
郭泉昂头,强忍撕心裂肺的疼痛,眼中愤怒已成不屈的烈火,灼烧令人窒息的囚笼。
王温舒阴然嗤笑:“骨头倒硬!”踱步到烧红的炭盆边,拿起一根烧得通红,尖端熔融烈白的烙铁,热浪散发灼人,空气中焦糊的气味更浓烈。
“说不说,”王温舒的声音像毒蛇嘶嘶:“画押认罪,说出同党名姓,免你叔侄皮肉之苦,要不然……哼!”举着火红的烙铁,步步逼近,炽白光点如地狱入口,直逼郭泉双眼。
死亡的恐惧如冰冷潮水狂涌……而杨桂的嘴脸,兄弟们惨死的脸,瞬间消融了恐惧,郭泉猛地啐唾一口,声音嘶哑:“该说的已经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王温舒的脸扭曲变形,凶光毕露:“还不老实?”手腕一抖,烧红的烙铁令人毛骨悚然,狠狠按向郭泉赤裸的胸膛!
“呃啊……”
撕裂的惨嚎爆发,犹如铁针刺入耳膜,冲破刑讯室墙壁,在幽深的廷尉狱上空凄厉回荡,囚犯们耳闻,如冰水浇透,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几百里之遥的韩将军府邸,商志的心,天天都在颤抖。
两天后,商志的伤势微好转,急不可待,又要启程回茂陵,韩说不放心,尽量挽留。
商志的声音低沉清晰:“我绝不能袖手旁观,韩将军,就此别过。”
韩说面色凝重:“商志,你的伤还没有养好,等好了再回去。”
“可是,我不能等了,师父和师兄都在牢狱受苦受难,师娘孤苦病弱,雄儿下落不明,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必须回去。”
“那……好吧,”感同身受,韩说忧心忡忡:“你们要多加小心,多多保重。”
都是快意江湖,韩说明白,别无选择,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干。
商志猛地转身,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决绝地扑入门外浓郁的黑暗之中……两匹骏马早已恭候多时,不安地刨着蹄子。
商志的声音短促如冰锤相击:“上马!”
商志没有师弟吕威强壮,而一出手,爆发出更加惊人的速度远超吕威,箭步冲到马前,身形如鹞子翻身,跃上马背,吕威紧跟其后,脚尖点地,身体轻飘飘腾起,准确地落在另一匹马的鞍上,缰绳入手,猛地一抖:“驾!”
两匹健马同时起奔,发出了激昂的嘶鸣,铁蹄踏碎沉寂的夜,如两道黑色闪电,朝着前方狂飙而去,马蹄声骤然密集如暴雨,敲打着冰冷的石板路。
凛冽的夜风如冰冷的刀子,狠狠刮过了商志的脸颊,灌入敞开的衣襟,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胸前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隐隐作痛,每一次马背起伏都在撕扯,痛若锤击,而他的手握紧缰绳,稳如磐石。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是官府布下的天罗地网,是九死一生,亦是师娘孤苦绝望的等待,就在风驰电掣之际,突然感觉闻到浓郁的药香,原来,马鞍上有一个包裹,双腿一夹,感觉里面包着药品药材。
商志的心,猛然颤抖着,一种奇异直觉攫住了他,猛地侧过头,回望将军府邸那高耸的围墙顶端……
冷月如钩,凄清的光辉刺破浓云,壁垒森严的府墙之巅,一点寒星仍在闪亮,那是枪尖,是蟠龙亮银枪的枪尖!
枪尖之下,苗条纤细的孤影,傲立危墙,那是将门虎女韩金秀。
如此遥远的距离,呼啸风声与震耳马蹄,商志仍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手中蟠龙亮银枪,枪尖冰冷而锐利,穿透黑暗浓重的夜幕,牢牢钉在商志策马狂奔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