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这一战,九死一生。
死亡之冰寒,已透过尹士文魔爪灼热焚风,烙印于商志天灵!
焦糊气息混着骨髓里渗出的冷意,遂成催命符咒,令人毛骨悚然,意识在滚烫与酷寒的撕扯中几近崩溃……
吕威目眦欲裂,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无助的看着那毁灭之爪落下!
他眼睁睁看那暗红爪影在视野中不断放大,每一寸逼近都似重锤敲碎心胆,喉头嗬嗬作响,只能任绝望如潮水,将自己彻底的淹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万念俱灰之刻……
“嗤……”一声锐响破空而来,轻如冰棱初裂,却又清晰得穿透所有喧嚣,直刺神魂深处。那声响不似金铁交鸣,倒像九天银河倾泻时,星子坠落在玄冰之上的清越。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横亘于商志与夺命火爪之间。
快到让光影都为之凝滞,仿佛自鸿蒙初开便立于此地,只因夜色太浓黑才没看清楚,这是个年轻人,全身裹于纯黑色夜行衣中,身形颀长而健美,面覆玄色面具,唯露双目,那双眼睛,在修罗爪炽烈的暗红火光中,清澈如寒潭深涧之泉,不起丝毫波澜,却又深邃似藏了整片寒星苍穹。
玄衣夜行,包裹严实,而商志眼尖,认出是一位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商志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痛与毒气侵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撞碎了意识的混沌……似曾相识,少年现身无声无形,动作简净至极致。
面对尹士文那熔金化铁,携万钧之势拍落的烈焰修罗爪,少年眼皮未抬半分,只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犹带少年未褪的青涩,仿佛春日新抽的竹枝,脆弱得不堪风雨。
然而,此手抬起的刹那“嗡……”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磅礴气机,骤然以他为中心,轰然的爆发!
空气不再扭曲,而是发出琉璃将碎般的呻吟,似乎万物都在这股力量下瑟瑟发抖,周身三尺之内,光线诡异地旋转,景象亦皆变得模糊荡漾,仿佛置身于无形粘稠的力场,连寒风都在此处凝滞盘旋。
尹士文开山裂石的狂暴火爪,距离少年手掌尚有尺许,竟如撞上无形无质却坚韧至极的铜墙铁壁,爪上暗红烈焰突然一滞,炽热气浪被硬生生逼回,在半空激荡出圈圈涟漪,发出沉闷的呜咽,再难寸进分毫!
商志看了心中暗喜,这哪里似曾相识?根本就是渊源一脉!
这种内功恰似洛阳侠圣剧孟,应该不是剧孟本人,然而,渊渟岳峙又缥缈如云的内蕴,同源同宗,必然是侠圣剧孟的衣钵传人无疑。
“轰……”一声沉闷如地脉崩裂的巨响,直教周围的所有生灵心脏突然骤停!
尹士文那魔神般的魁梧身躯猛地剧震,生裂虎豹,熔穿铁甲的鬼火魔爪,竟然被硬生生定格于半空!
爪上暗红烈焰狂乱摇曳,明灭不定,发出刺耳“噼啪”爆鸣,却再难寸进。
磅礴反震之力顺臂狂涌,他脚下冻土“咔嚓”碎裂,瞬时塌陷一尺多深,蜘蛛网般的裂痕向四方蔓延,如狰狞毒蛇怪虫游走……
尹士文脸上狞笑僵住,化作滔天惊骇……似在撼动亘古山岳,那无坚不摧的内力如瀚海吞焰,瞬间已消逝了狂暴的火势!
毒豹宁成枯槁面容,第一次出现难以置信之色,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本来准备从侧翼补上致命一击,此刻却硬生生止住!
少年周身无形力场,令他如陷万年玄冰泥沼,连无孔不入的剧毒都被冻结隔绝!
似动不动,少年动了,抬起的右手五指微拂,无风无影,未动衣袂,然而,指尖所过之处……“嗤!嗤!嗤!嗤!嗤!”五道凝练至极,难辨形迹的锐风!
宛如切裂空间的绝世神锋,撕裂了粘稠空的气,挟携着洞穿万物的纯粹凌厉,悄无声息射向尹士文双肩,双膝及膻中气海,时机快准狠,灵妙至毫巅。
尹士文瞳孔骤缩,似闻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瞬间已笼罩全身,挣扎不脱,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催动了全身功力,魔爪上的火焰暴涨,试图格挡!
“噗!噗!噗!噗!噗!”五声轻响,如热刀入切凝脂。
尹士文足以硬撼重锤的护体罡气和锋利的魔爪,在这五道指风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血花在暗红的火光中无声绽放!
双肩琵琶骨,双膝髌骨瞬间被洞穿……最致命的一道,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小腹膻中穴,将他狂暴运转的内力瞬间截断而打散!
“呃啊……”尹士文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如同斩断了脊梁的凶兽,身躯轰然跪倒地,双膝碎裂处,鲜血狂涌,肩膀被废,双臂无力垂下,膻中穴被点,一身焚山煮海的狂暴内力,犹如泄闸的洪水,瞬间溃散……
他眼中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无法理解的震骇,死死盯着那黑衣蒙面少年,就像在看一尊降临凡尘的神魔!
兔起鹘落,仅仅一个照面,朝廷第二鹰犬,烈焰修罗爪尹士文已束手就擒,形同废人,可以任人宰割了。
宁成失魂落魄,虽然看清了指风是如何发出的,而如果挺身而出迎战匹敌,还是,消停点吧,那蒙面少年展现的武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神功的认知范畴,那可能是近乎于玄虚的境界!
绝对是世外高人……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
明知不敌,何苦纠缠?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尹士文瘫倒在血泊中,如同被抽筋剥皮的困兽,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宁成已无恋战之心,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他那金丝猴一般灵活的身躯,猛地一缩,形如受惊的毒蛇,全身骨骼爆响刺耳,整个人早已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惨绿毒烟,消失在草丛之中!
夜风掠过旷野,卷起了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刚刚经历惨烈搏杀的修罗场,此刻,竟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少年无意追击,蒙面露出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平静转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商志和吕威,走到商志身边蹲下,自然流畅,具有与年龄不符合的沉稳,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地按在商志肋下那恐怖的毒伤创口附近。
商志只觉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宛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注入自己冰冷刺骨的经脉,这股暖流所过之处,阴寒蚀骨的剧毒如冰雪消融,疯狂噬咬的疼痛楚辣感,在迅速平息,断裂的骨骼似被一股柔和力量包裹,伤口流血已被止住。
令人震惊的是,这种手法很像绝代宗师剧孟,洛阳侠圣剧孟的武学意蕴,浩然博大而又漂渺深邃,真气如剑,剑气化雨,润物无声……
这种感觉,刺激醒了商志去年的苦涩梦魇:
建元二年春,兖州城东十里的青柳坞,早春雪野,阳光千里却突然晴天情变!
自幼青梅竹马的恋人,江湖上闻名遐迩的美女铸剑师杨莲儿,竟被豪门旺族横刀夺爱,那是商志年轻时代的初恋。
十八岁的商志,凤鸣朝阳的岁月,青涩季节,神思梦飞,为了夺回所爱,商志血气方刚,毅然挑战陇西剑派第一高手梅花山庄主钟离杰。
因为,正是这老狗棒打鸳鸯散,活生生拆散了,把商志的恋人杨莲儿抢过去,嫁给了他的儿子钟离明。
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所爱所值,商志毅然挑战钟离明,三十招击败,大获全胜,然而,钟离杰护犊子,擅自改规矩,打败了少庄主,还要打败老庄主,比武继续过行。
商志年轻气盛,比就比,再战可望连胜,却一脚踢到铜墙铁壁,惨败而归。
归途中,商志身受重伤,痛得晕倒在冰天雪地里,祖传的宝剑已断为两截,残留雪野,若非洛阳侠圣剧孟前来营救,在冰天雪地里,不冻死也得饿死,伤重流血而死。
商志有幸,承蒙侠圣赐教疗伤,那种手法,记忆犹新,就跟今夜眼前这位蒙面少侠运用的手法一模一样,武学意蕴浩然博大而又漂渺深邃,真气如剑,剑气化雨,润物无声……
有这么巧合吗?
商志心知肚明,五年前,洛阳侠圣剧孟收下一位禀赋超凡的弟子,是原始森林中寻找回来的一个虎孩,从小跟老虎一起,喝着老虎乳汁长大,十岁就力大无穷,飞檐走壁,空手劈断树干,手指能捏碎鹅卵石,堪称“虎灵衣钵”传人,商志还没有见过。
今夜有缘,正好碰到了,五年前的十岁虎孩,不就是今夜的十五岁少年吗?
吕威伤得更重,胸膛几乎被洞穿,气息奄奄,少年以同样手法注入内力,霸道火劲造成焦黑伤口,竟然迅速收敛,吕威被灼伤的脉络也得到滋养……
做完这一切这后,少年收回手,站起身来。
整个过程,始终一言不发,如沉默的影子。
商志挣扎着想要坐起,体内伤势虽重,但是那股精纯内力已护住了心脉,驱散了致命毒素,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看着眼前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商志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震撼和无感激不尽。
商志的声音嘶哑:“恩公……是前辈么?”眼见少年沉默不语,强忍着伤痛,抱拳深深的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必报大恩大德,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是否认识……洛阳侠圣,剧孟,剧前辈老人家?”
夜风吹拂着少年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迎风挺立,面具下目光如炬,在商志和吕威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回归清澈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出手,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沉默……有风声呜咽,以及远处尹士文压抑的痛苦呻吟。
少年依然沉默不语,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方的夜路尽头,在那一片深邃的黑暗苍穹,就在刚刚指尖青光划来的方向。
轻轻地一挥手,瞬间已响起隐隐的马蹄声,夜幕深处地平线尽头,两人两骑疾速奔驰而来,由远而近……
未等两骑驰近,少年先走了,没有施展任何惊世骇俗的轻功,只是寻常迈步,而一步踏出,身影已在数丈之外,再一步,已融入夜路旁那片浓黑的林影。
黑色身影与黑夜完美交融,如水溶于水,再无痕迹……唯剩空气中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纯净而强大的内息余韵,证明刚才惊世骇俗的援手并非幻梦。
飘然而来,雷霆出手,救死扶伤,默然离去。
商志和吕威怔怔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拥有比肩侠圣剧孟的盖世武功,却在十五岁的年纪……他就是,惊艳绝秀的,神秘的虎灵衣钵传人吗?
飘渺如云,惊鸿一现。
雷霆万钧,润物无声。
剧孟巅峰时期才有如此神威,而这少年十四五岁,体内蕴藏的内力纯粹而磅礴,隐隐然接近了剧孟的境界。
难道……侠圣已将毕生修为,倾囊灌顶,尽数相传?
少年的身影,在一步踏出之后,不像之前那样突然降临,而是如同融入了一片流动的夜色,变得有些模糊又透明。
他就这样,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凭空消失了?
吕威神色肃穆:“哎呀……神仙啊……”
商志仰天长叹,心想,有此志士,天意未绝,江湖不死。
“苍天在上……天意不负正道啊。”商志喃喃自语,目光停留在少年背影消逝苍穹方向,隐约可见,两匹骏马,八蹄翻腾,马上骑士正是北国神刀公孙敖和兖州金剑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