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朝，气氛有点紧张压抑……
殿廊风穿松枝，吹来关东捷报。
铜鹤昂首吐香，笑看朝堂纷争。
未央宫的廷议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议论的中心，从郭解之案的来龙去脉，延伸到无穷无尽，几乎没有终点，然而，稍有不慎，甚至一句话言之不妥，一个字用之不慎，就会引爆多年积压的隐形矛盾！
一旦失言，步步失策。
到那时候，莫说乌纱帽不保，恐怕脑袋也难保，政治前途和生家性命，就在谈吐间，灰飞烟灭……
丞相庄青翟和御史大夫公孙弘大展雄才雄辨别，轮番上阵，慷慨陈词！
特别是公孙弘，这张著名的铁嘴，既会诋毁讽刺，不依不饶，穷追到底，也会褒奖赞扬，妙语连珠，说得天花乱坠！他满脸堆笑：“张大人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此番将江洋大盗抓获归案，张大人功不可没，真乃可喜可贺啊！”
廷尉张汤刚直不阿，却也谦虚有度：“哪里哪里，此乃丞相举荐之功。”
苏建殷勤而又谦虚，寥寥几句应答，极为简短，言多必失，话越少越好。
卫青身为车骠将军，更是回避政务，干脆一言不发，沉默寡言之术运用到了极致，面色平和，目光温和，尊重任何人高谈阔论。
李广更不必插嘴了，这是本将军应该管的事么？何不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盘算着尽快廷议完毕，还要赶去校场观操，检验兵马的阵法训练。
本来，苏建的出马，必可动摇卫青阵营，引起自乱阵脚，应该搅合成乱局残局，谁知，郭解大义灭亲，把乱局收拾得干干净净，何可挑剔？
屡屡增压逼迫其就范，反而推动了对方的办案速度，庄青翟推荐良将苏建，是近接的帮了张汤的忙，却不贪天功，笑吟吟的借花献佛，恭谨的朗声参拜：“还是陛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
汉武帝刘彻一身华服，端坐龙椅，威倚龙案，俯览群臣，听群臣美言吹捧，好像并无多少喜色，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面对群臣的赞颂，天子龙颜，喜怒不形如色。
其实，刘彻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
难说，朝野上下，芸芸众生，就只有君子，没有小人？
水至清则无鱼，以水养鱼，鱼可污染清水，亦可把死水搅活，没有活鱼儿畅游的水，也终将成为一潭死水。
公孙弘话锋一转：“如今，人犯归案，证据确凿，宜速判速决，除恶务尽，还我大汉黎民百姓一个清平世道。”
廷尉张汤严守心理防线，可不会受影响，心平气和的问：“不知，公孙大人所说的证据确凿，是指何等证据？”
“张大人，河内郡轵县的县掾杨桂之死，人命关天，难道，还不是证据？”
“当然是证据，铁证如山，”张汤随声附和却话锋一转：“不过，杨桂之死，跟郭解的直接关系在何处？此为案中之疑点。”
“这，”公孙弘脸色变得严肃：“恐怕就是张大人的职责了。”
“是啊，审讯嫌疑犯，我张汤责无旁贷，”张汤近期的压力顿减了，底气十足，信心满满的说：“如今，人犯关押在大狱，随时即可提审，只是，人证物证尚且缺乏，还需继续严密调查侦缉。”
“还需调查侦缉？”铁嘴公孙弘不禁又崩出一句，他又和张汤较起劲来了：“建章宫外的血案，三人横尸街头，铁证如山，这难道还不够么？”
“当然能证明，”张汤的思路清晰：“天子脚下，行凶杀人，此案与河内郡轵县杨桂被杀案乃是并案侦缉，案情复杂，牵扯面广，还须严密调查侦缉。”
“简直是无法无天！”公孙弘脸色一变，义愤填膺：“我高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如此荒唐之事，天子脚下，血溅宫门，除了郭解这种悍匪，谁又能如此嚣张？”
庄青翟身为丞相，自然更是大义凛然：“京畿重地，发生命案，廷尉府责无旁贷，更要加派人手，严密调查审理，所有涉案人犯务必一网打尽，严正典刑，不得使一人漏网，不可让任何人逍遥法外！”
张汤恭谨应声允诺：“丞相放心，此案，卑职务必调查审理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丝毫草率纰漏。”
“草率纰漏？”公孙弘似乎觉得丞相下的压力还不够，张汤的不卑不亢，更是听得不顺耳，当即拱火，铁嘴挤出一句：“张大人的意思，是证据不足，还是另有隐情？”
张汤又感觉到了压力，却照样底气十足：“如若定罪，必须有充足的证据，真凭实据，证据确凿。”
“宫门外主仆三人殉难，其尸骸是不是证据？杨季主血书是不是证据？行凶杀人的凶器是不是证据？”
“请问，”张汤反应快，一把抓住了话茬：“公孙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并没有参与此桩命案的调查审讯，怎知这三人就是主仆身份呢？”
这句的话可谓绵里藏针，紧逼追问之下，怼这么一句，颇有成效。
公孙弘的脸涨红了，而铁嘴就是铁嘴：“眼下，莫说满朝公卿大夫，纵然街巷坊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不知，无人不晓，若照张大人的意思，那是空穴来风么？”
雄辩成狡辩，张汤得势不饶人：“街巷坊内只是道听途说，毕竟为私下议论，明察秋毫，证据确凿，公堂审案宣判，为公审公断，即然此案人命关天，而未经缜密调查，草草定罪，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丞相庄青翟极擅于协调各部，插话道：“果真证据不足，那就更是刻不容缓，加紧调察审讯，不得有丝毫纰漏。”
张汤恭身道：“诺，卑职正在加紧审理，绝不会有半点纰漏。”
隐忍憋屈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张汤放开手脚一搏，据理辩驳，以一对二，一张嘴对付两张铁嘴，丝毫不落下风，可谓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
对张汤的表现，汉武帝刘彻表面上冷眼漠视，其实内心是热乎乎的。
前日，在永寿宫请安，承蒙太皇太后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旁有皇姑母慈爱的帮调，刘彻受益非浅，变秘成熟稳重。
朝朝暮暮廷议，无数秦楚争锋，早已听惯了这种廷议争辩，始终不动声色，他认真聆听着每位大臣的言论，偏听则混，兼听则明，廷议没有达成共识，在没有统一论调之前，尽量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皇帝的意见，就是让人看不透意见。
皇帝的立场，就是让人看不清立场。
皇帝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刘彻对张汤的秉性，还是有点满意的，强硬而不嚣张，绵里藏针，话不多，却句句在理，十分到位！
面对压力，毫不退缩，迎面硬扛时，照样有理有据，似乎想刻意激怒对方，引人自乱方寸，这样的人，正是需要派上用场之时。
汉武帝刘彻很欣赏廷尉张汤，此人天生就是酷吏奇才。
当年，拜入大名鼎鼎的雁门太守“苍鹰”郅都的门下。
多年以后，父亲病故，张汤学艺归来，继承父职，为长安吏，久居要职。
张汤在官场历炼多年，擅于玩弄权谋，驾御他人。
野史流传，当年，担任小吏，为人狡诈，口蜜腹剑，与长安的宫商大贾田甲和鱼翁叔等人成为密友，信誓歃盟，却虚情假意，用他们的钱财铺平自己的仕途。
后来官达九卿，广交朝野名士，广结善缘，无论权贵公卿大夫，无论豪门富族侠士，无论君子小人，统统结交，纵然暗自鄙视对方，表面上仍然充满敬慕之意……
羽翼渐丰，却不结党营私。
工于心计，素怀效忠皇室。
这一点，正是汉武帝刘彻所迫切需要的人才。
丞相庄青翟掌握廷议重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郭解一案务必彻查到底，上至京畿，下至郡县，所有涉案者务必缉拿归案，严正典刑，天网恢恢，切勿遗留漏网之鱼，荼毒于世，祸害生灵。”
公孙弘助攻，目露厉色，言辞铿锵：“圣贤书不读，犯禁事不绝，我大汉王朝纲纪刑律形同虚设么？”
张汤岂能忤逆至理名言？从善如流，语气缓和：“使民畏侠甚于畏官，使法屈于私义之下，此等‘贤’，乃国之蠹虫！前日轵县亭长因呵止郭解门客，竟被人断去手足，此非郭解之祸耶？若今日不除，明日郭解振臂一呼，关东游侠云集，陛下将何以制之？”
朝堂之上，明争暗论不休。
主刑杀者，以“乱法必诛”为辞，言锋如刀，直指郭解权势之患。
主宽宥者，以“民心不可失”为据，陈情似诉，力辩刑罚当慎。
程不识与主父偃当庭争执，甲胄声与袍袖拂动声交织；张汤与公孙弘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双方都是博学泰斗，律条与《春秋》之语皆已滚瓜烂熟，引经据典，交锋如箭，掀起的语锋剑词，几乎刺痛了满堂俊杰的耳膜……
文武百官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左右逢源，有随声附和，有的颔首赞同张汤，有的一力支持主父偃，更有郡守出身者面露难色，似忆及地方官府经常受到江湖游侠的掣肘，愤而无争，苦不堪言。
主父偃和汲黯更是雄辩雄才，却沉默寡言。
多数文武大臣都是见风使舵，不争是非对错，只争立场可靠，有的倾向于御史大夫公孙弘，有的暗暗的拍丞相庄青翟的马屁。
汉武帝双目骤凝，龙颜微沉，没有从善如流，也没猛地拍案而起，而是不动声色，当朝天子一言九鼎，却是模棱两可：“江湖术士而已，竖子竟敢恃众乱法，朕意已决……特命廷尉张汤率领廷尉府吏卒，即刻缉拿郭解，凡附逆者，尽诛无赦，此案追根溯源，不得冤枉无辜，不得严刑逼供，致使受屈蒙怨者无处可伸，再诏天下，禁绝游侠，敢有私养门客、行侠乱法者，族！”
声震梁柱，百官皆惊，随即齐齐跪伏，山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笏板触地之声，甲胄叩阶之音，与大殿外渐起之风声交织，未央宫前殿的紧张氛围，似乎随这道圣旨，一同化作震慑天下游侠的雷霆之威！
大清早，苏文兴匆匆赶到大长公主府上，报告了郭解被捕归案的好消息，可是，刘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她依靠在雍容华贵的宝座上，闭目养神，良久没有说话。
苏文在旁边察言观色，疑惑不解。
刘嫖终于睁开眼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事，还是不太稳妥。”
因为没有搞清主子的意思，苏文恭敬聆听，没有开口说话。
“审理此案时，如若证据不足，郭解也许无罪释放，也许老死狱中。”
“窦太主，证据不足？郭解阴险狡诈，凶强侠悍，窝藏要犯、盗墓挖坟、私铸钱币等作奸犯科之事，青史难书，就算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杀啊？”
“可是，这些所犯之案，都在先帝在世年间，新君登基之后，大赦天下，按照我大汉律法，理应赦免。”
苏文表面上恍然大悟：“哦……”其实心里想明白了，这不叫走后门，这叫法外开恩。
刘嫖雍容华贵的脸庞，眼神阴冷，透射出犀利的寒光：“给梅花山庄下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