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好借西邻霜羽鹤
庄齐蓦然回首,杨影怜踏着碎步惊喜地轻跳着朝他奔来,衣袂翩然,穿过空旷滴泉的瀑布。六师姊依然是昨天夜里在紫薇观上的那身精心的打扮,一袭九疑云山澜衫,蛾绿远山眉。颀长匀称的双腿半露,燕翅霜轻,仿若一只翠尾燕子贴着明涵冰湖中飞过。白丝茸茸的罗袜,梅萼玲珑靴,步履蹁跹,如澹澹远烟水阔间有仙凫踏波。
不知诸位看官可还曾记得五代时期,弘景上人曾点化过南唐亲霞公主着一身仙蛾古妆。杨影怜本就天姿灵秀、身材窈窕,这套装扮亦是北宗派典籍所记载时的神女,她与庄齐初见时便是如此,今日相见重复时亦如仙子初妆。
庄齐连忙作揖行礼道:“小师弟见过师姊!”
“你不必这么拘束多礼,此间只有我一个人寻来这里,师兄师伯们还在翠华山上忙着呢。我趁闲时就回院子看看你,没想到门人说你早就出去了。师姊一猜便知道你在这里,果不其然!”
庄齐方轻松笑道:“想那时我和师姊就在这飞瀑清凉、泉水叮咚之时悄悄在这幽境处练武、煮茶。那年仙女姐姐相伴,我都懒得出去了。”
杨影怜触景生情,想起年少往事便是和他相恋这在山谷松林间。日间在瀑布间飞剑如影、仙姿烂漫;曙色起时,山林蒸气热浪上涌,便在岩泉边沏一壶香茶以销永日;待到一轮山月清晖夜冷,山泉叮咚,翠鸟、仙鹤披月翱翔镜湖时,那是万籁无声,杨影怜云澜衫裙、仙袂飘飖,庄齐则青霓鹤袍、真气凌云,在瀑布前比武,飞剑问道,轻功扶摇。年少时两人便淘气多情地避开大宗师和诸位师兄弟,彼此心心相伴、情意相许,已然有了肌肤之亲。
庄齐牵着杨影怜晶莹温软、纯洁如霜的手,悉心地抚摸着,甜声调笑道:“我的仙女姊姊还在呢。”
与他多年分隔未见,杨影怜在终南山上已然如道姑隐居,一心向道,跟着那十一个师兄弟精研道术,传承宗脉。虽然时有在夜间看见山月如故、水风落花,不免生起情思念及故人,可总是尘心将灭。这时庄齐忽然这般亲热,她不免有几分无端的厌厌、更多羞涩难当,亦灼伤了她的冰心。
她颔首低眉,小声道:“我们都这么大了,幼时多不晓事。不过,既然生出同门,我与你相携相伴便够了。”
“无论如何,师姊的这份心意我是明白,这也足够了。”
他们知道终究还是始终恪守宗派的清规戒律,庄齐其实也不过还是个世间的多情公子而已。大道之下,又岂有人能返璞归真?
杨影怜忽然莞尔地爽朗笑道:“北冥已经这么大了,师姊也管不着你。只愿你以后或时而能记得那段日子编好了,对师姊来说可是最难忘的时光。”
杨影怜说完便愉快地去瀑流水帘汇聚的岩溪边,小溪经冬不冻,围聚碧玉小畦,有山茶亦自林寒涧肃时犹然可寻摘嫩芽。
山野间似有野叟咳嗽声,师姊、师弟俩正蜜月偷情,不自觉惊吓着四处张望。原来是空中的一只高颧骨的水鹤,鹤羽洁白如雪,凌空翱翔、穿过石峰雾霾来到这清凉山间。两人才长舒一口气,彼此不好意思地对视一笑。水鹤不知是看见伴侣还是寻见了一片水碧沙明的湖地,不住在岩岭山空上腾飞盘旋,似乎兴奋不已,飘落片片洁白的羽毛。鹤鸣声声,如鼓浪凿击岩壁,如钟磬之音,清越旷渺。
师姊弟俩仰望这水鹤只是朝水帘洞外的镜湖边回风翱翔,一股劲对着北宗派的禁地里长鸣,丝毫没有注意到瀑布边的他们这两个,不禁觉得侥幸有趣。两人密约幽定在这清凉山下的花园茶圃间,自有深怜低语时的深情与幽玄。
“小师弟,清凉峰的野茶固然不为世人所知,也没有什么高雅的名字。只合你我二人悄悄享用,就像咱们的偷偷埋藏着的心事那般,可算有趣。”杨影怜转回身来,依然忙着采茶煎水,幽幽对他道。
这时又听闻那只水鹤如山野老叟般清咳数声,豁然间似乎还有真气弥漫,气息贯通山涧,但近的好像就隔着这一墙瀑布岩壁。不过再已经惊扰不到六师姊的怡悦的心情了,她依旧芳音氤氲,啦啦啦地唱着小曲。
“师姊,也许岩洞外真的还有人。”庄齐从云松枝上跃起,竖起耳朵静静地窥听瀑布岩壁那边的动静。水鹤已然高飞过千仞岩壁,盘飞在石洞洞天外的湖泊边,一声动静乍息,唯听见泉水叮铃、松枝飒飒。庄齐又道:“着实这声音之中有股极高深莫测的真气,自然啸出、悄然收止,这就是我们北宗派的内功,绝不仅是一只仙鹤。”
庄齐施展轻功,从树梢上飞跃下来,奔到石壁洞口,正欲穿过。杨影怜急待提醒道:“北冥,且慢。这可是北宗派的禁地,不得擅自闯入。”
可是哪里叫的住他,话还没说完他便已经钻了进去。
这石洞外的天地对他来说也不算稀罕,庄齐幼年时便时而闯进来,独自望着神秘迷人的不知名的镜湖。不过这次湖边还真有个人,一眼看去白茫茫的浑身上下都是长毛,花白胡子像条大尾巴般茂密茸茸,胳膊胸膛、腋窝腰背上也都是白毛须子,白须却还洁净如霜,仿佛是仆在冬景大雪天里躺了一晚上。庄齐初见时也辨不清楚是人是猴,似乎却是山林间跳跃攀缘的白猿。走近几步看来才发现是一个蓬发老叟,白眉白髯,放在白猿群里着实难分辨,身材矮小却像金丝猴,饶是自有真气积运体中,精神焕发。人之性情恰合山水之性情。矮小却不驼背,腿倒像跛了一条,左边长右边短,拄着一根文杏做的杖藜。
这白毛老叟正拍手招呼着天上的那只水鹤。忽然转头望见庄齐好奇地瞅着自己,张开嘴呵呵笑道:“哟!哈哈,今天来了个小娃娃。”
忽而又低着额头,白眉弯弯伸出两只手指,自言自语道:“上回还是在哪见到娃娃的?噢,是我古稀之年刚过,跑到庐山喝酒时逗乐了那个南唐的小公主,白蛾仙妆、梅花香罗带?”
忽然又闭上两横白眉下的小眼睛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哪隔了那么久?噢噢,不错不错,是那个小茶尖的姑娘,悠悠地给我吹过流岚箫来着……那这又是那个年头的事?那年春,金陵雨花台桃花刚落,我是数到了期颐岁么?哎呦,算不过来了,着实老糊涂了啊。”白毛老叟伸出手掌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算来算去的一个人不知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话。
老头忽然转身又挤眉弄眼对庄齐道:“嘿嘿,小娃娃。我认得你,你便是归剑那老东西的小犊子。”他本待要说小徒弟的,只是口齿不太清晰,说出来就成了小犊子。
庄齐连忙点点头,讶然不已,先师自独步天下、一剑归宗后如往昔大师一般,早已隐去世间的姓名与道号,只独称作“大宗师”。他在北宗派按照辈分道号就是“归剑”,这称呼已然在江湖天下之中难记多少年里也再未有提起过,且莫说整个终南山上极少人知道,便是自己亲传的十二弟子当中亦有不知者。这时白毛老叟重新说来,庄齐自然大吃一惊,似乎他与师父曾是亲密之交。
“那老爷爷您是谁?可与我们北宗派有什么渊源?”
“哈哈哈,小娃娃。我就是归剑那老东西的小师弟。我最厌恶那老东西自以为是、天下老子第一的模样,跟着他每日都受气,便自个儿躲进了清凉山的这片林子里。哼,一来他不管我,我也就不出去了哈哈哈哈。”
“可老爷爷这么大的岁数,莫非一辈子都在这里?”
白毛老叟挤眉弄眼,笑道:“那还不得闷死啊?天下名山大川、大好河山,老夫穷其一生,已然游遍啦。若遇见鲜有人至、确为世间奇境者,便结庐一屋,随意住上些时日。千岩万壑之间,目之山川,则与我神遇而迹化也。”
白茅老叟用手指着湖对岸的密林深处,隔水而望,有千棵冬夏青青的松柏挺立期间,亘古垂相,直入云霄。他跳起来大笑着地对庄齐道:“小娃娃,从这里慢慢地下山立刻就到河谷的坊石边。嘿嘿,不过归剑那老东西不知道这条路,以为总有一天我耐不住寂寞会跑出来。哈哈,老东西天天在山门外守着搜,哪知道我早就山水岩崖间溜出去潇洒去咯。”
庄齐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远视,只是松林茂密,石路萦回,风翳净尽而雾霾袅绕,上负绝壁。纵使他自己有绝顶无双的轻功,然而崩崖乱坠,云树苍茫无际,想要渡过也绝非易事。
白毛老叟突然挤着小眼珠子,小气鬼般地埋怨道:“归剑老东西自许以仙人列子为师,已自上乘,傲世天下。老夫懒得与他争,自当以天地为师……你说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那南宗、北宗一事纠缠不清,说什么欲正天地之名,跑到庐山里去找弘景上人的茬,岂不是瞎折腾啊哈哈。古往今来,我看天下他就是最傻的大笨蛋!”
“住嘴,你这老头好生无礼。说话没轻没重的,居然在背后玷污先师。大宗师一生冠绝天下、独步古今,岂是你等山林野人可以说三道四的。”杨影怜见庄齐进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山茶她悉心煎煮好,眼看就又要凉了。这时才不得不进洞寻他,正逢这白毛老叟在向庄齐嚼着大宗师舌根,不由得大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