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宗派第一列会盟首先请来北地的江湖武林中忠心报国的豪侠，共同商议诛灭钱塘派的叛逆之贼钱超党羽和耶律洪基等。凡百余人皆来自五湖四海，齐聚在终南山的翠华山顶，其中多有被辽人残害亲人同门，或有被驱逐出境内，偌大的一个门派竟然无家可归，还要在江湖中浮沉，一门派的人皆颠沛流离。这些豪侠义士本就痛恨辽人，可惜自己力量微薄，只有暗地里埋伏、骚乱，尚还不敢公然对垒，一被驱逐又得落荒而逃。

　　怀麓、王夕堂等长老出席位列期间，虽说会盟平等，四海之内皆兄弟，然而其余大众其实层级分明的按班就座，谁也不敢占了别人的尊位的上席位置。庄齐照例也是要出席就坐的，依然是一袭青霓鹤袍，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独立于众人之间，英姿勃勃。

　　他目光尖锐，忽然之间在众人中瞟见那天在大散关里等候自己的姑娘也在座上，还是高高坐在两棵水青树之间的名座楼观台中，虽然独自一人，但显是在人群之中地位尊贵。姑娘依然是那天的清荷翠罗裙，一人独坐在高台之上随意吃食些点心，远瞻望去也能看到她的那双水杏大眼珠。庄齐看了一会儿，不免感觉到姑娘有几分寂寞，倒是惹人情不自禁地怜惜起来。

　　他看到姑娘就想起她不远千里跑来大散关警告自己，赵毓儿还在京城等他回来。这时庄齐自己因故还滞留在终南山上，不能及时回京，若被姑娘瞧见自己没有立刻赴约，两人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庄齐不敢再看下去，生怕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会被她发现。本是英俊潇洒的站在北宗派诸位在江湖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长老之间，这时突然挪步靠后，埋下头不敢去观望众人。

　　杨影怜一直注意着他，率先发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关心道：“北冥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庄齐只好低下头轻轻摇着，示意自己没事，不必多心。他悄悄从后面走到怀麓和王夕堂身旁，低声道：“大师兄、掌门师兄，小师弟从小就被师父疼爱，如今他老人家驾鹤西去。每逢上山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瞧瞧师父，我，我今天忽然想起来，心里很是不安。”庄齐不敢抬头，只是心里愧疚、懊悔不已，看谁都不敢。

　　怀麓最会察人面相，他这是看庄齐脸上羞愧难当，显然心事重重，果真是有愧疚、懊恼之事在心中。于是便同情地答应道：“也罢，有我们主持就足够了。小师弟不妨先下去歇息着，说来也是，北冥回来时日日跟着我们繁忙操劳，倒辜负了先师在天之灵的一片苦心。”

　　杨影怜问道：“北冥，要我也一齐陪你去吗？”

　　庄齐摇摇头，连忙趁机快步从人群间溜走了。怀麓对杨影怜道：“就让小师弟自己去好好看看师父就好了，小六你跟着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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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终南山的阴岭更是气象万千，有松萝万丛、云霞变幻，其中有两峰高高摩参天，逾望天上看时峰仞欲尖狭，尖端隐匿在山崖云气之中，纵使日照穹庐，会天明朗，人在山中也不能仰视其穷顶处。这两峰合称作清凉峰。然而倘若恰逢月明中宵、清晖曜曜，清凉峰宏丽瑰奇，若一条长虹宝剑从皓月中批将下来，凌雪傲霜、仙骨冰凌，实是世间奇观。

　　时寒冬凛冽，山涧泉石滴答作响，清凉峰是阴岭冬时令少阳处，山中谷底的阴寒冷气弥漫在山间，复闻溪水里有淼淼寒流，清脆悦耳、如鸣佩环。庄齐辞别诸位长老师兄后，回房去只加了一件夹袄就出来了，独身一人悄悄穿过东峰上的常绿松林，拂过小溪泉水边沿岸的筱竹，钻进清凉峰腹地。

　　山谷幽旷，正逢天晴空阔，迢递清音中有碧洞清泉缓缓流淌。这山泉其实在春雪积雪消融、季风吹来时便是挂在山前的一条瀑布，遥望石壁间尚有清水波纹的横刻面，有青苔藓盘旋其上。只是瀑布潜于终南山阴岭的背后，又邻近北宗派世代封印的禁地，故而知之者其实甚少。

　　庄齐正四处张望，欲待寻找往日曾栖息过的青松。松树旁边有石壁，耸立千丈余高，截断阴阳岭间的云雨。清凉山的腹地则有山洪冲泻穿过这道石壁，在岩壁上凿穿一个孔洞，透过洞中窥见不远处有一片明镜止水的湖泊，水域不算大，湖水却深澈得似一块碧华无暇的蓝天玉石。如星辰斗数，洗尽铅华才降临人间。暑夏时节，湖泊清凉解暑，瀑布之外若一帘水殿凉风，人行在周围山间十里处皆似沐浴在小池塘中，日照而无汗；寒冬腊月，湖泊亦不冻结成冰，常年水深不见底，幽玄迷人。

　　湖泊对面的深山老林就是北宗派的禁地，说是禁地其实不过一直以来都是荒芜人烟，一片原始丛林而已，五百年来无人能渡湖去过。远远望去只是时而能看见有老鹤凄唳，白猿攀爬，彼此为伴。不知北宗派从哪一宗、哪一代开始传起，就成了世代不改的规矩，以为禁地，没人去过其间。

　　庄齐幼年便来到终南山上学武，只知道有些仙道传奇故事、求仙访真的神话不知怎么从里面传了出来。他一直以来都想渡过湖泊过去老山林里探个究竟，便悄悄做了一个木筏想划到对岸，不料每次登湖时总是浑身冰冷无力，软绵绵地像一只白蚕宝宝一样。才知道是自己的内功不充沛、气运不合，于是年年如一日地刻苦学习功夫、勤修苦练，只待哪一天能舍筏登岸，寻视湖中神秘的光景。他只知道世间只有师父大宗师曾有一天背着弟子们悄悄去过湖山那边。那天休假，庄齐正好躲在云松树上纳凉偷闲，午后竟然看到大宗师身着玄袍，衣袂悠扬、振翮青霄，俄而山风送凉，大宗师脱巾独行、羽步翱翔，居然用醇厚高妙的轻功足不沾水飞渡过这无名的湖泊。渡后只见湖面上泛着清阔的涟漪，两三缕凉风徐徐。那年庄齐看得目瞪口呆，一瞬间居然参悟透了北宗派心斋虚静的极上乘内功心法。

　　几年内庄齐在大宗师手下的十二名弟子中脱颖而出，终于习成大宗师运思一生心血、荟萃百代集成的“御风剑法”。那天他一人又悄悄地来到这幽旷的无名湖泊前，一袭青霓鹤袍，霜巾轻飏，顾盼之余已而将凝聚万态真气，遁入天人之境。他拔剑出鞘、踌躇满志，幼年就在期盼着这一天早点来。

　　挥剑斩风破波而行，娴熟流畅地施展出全套“御风剑法”。剑法出神入化，“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肢体欲止而神欲行。”不料轻功飞浮在水中央时，此处日曙绪集，有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一阵湖风轻轻吹过，庄齐身子居然又软如棉地像一帕湿水的冰丝手绢，醇厚的内功顿时烟消云散，复以沉沉跌落在湖水里，成了落水狗。

　　他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失落懊恼，反而助他又参悟到《庄子·养生主》篇里“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句话为何要是北宗派一切武功的卷首语，是天下武学、古往今来无数人都想不破的道理。而正是遗忘掉原始的存在，才有真正的天人合一之境。庄齐知道，他一定还少些什么，缺失了那点曾在世间闪现一过、转瞬而逝的神韵。此后他再也没有打算尝试过渡湖了。

　　《老子》第二十八章云：“知其白，守其黑。”世间求学问道之人，如行走在一条林中路，拨开树荫，被阳光照亮的林中空地始会澄明。而同时这照亮者与四周自身隐蔽者却是一道通往大道之行。树林深处、被大地厚土遮掩着的场域更加原始，也更引人遐想。

　　多少年后，他又避开众人，悄悄来到这里，透过岩壁洞口望着那片神秘的无名湖泊。

　　“小师弟，我就知道你看望完了师父会来这里。”忽闻石壁岩泉外有女子嗽声，蜜语娇甜，掩不住女子芳心惊喜地唤醒了他。

　　转身回见，正是杨影怜，六师姊又穿上了昨晚那身月明华衣，精心打扮过一番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