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长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草木，声音带着几分悠远与沧桑：“人生于天地之间，譬如骏马驰过狭巷，转瞬即逝。万物自然而然蓬勃生长，又自然而然顺应变化走向死亡。生命消逝之时，活着的人为之哀叹，世人为之悲悯。可殊不知，死亡不过是解脱了自然的束缚，毁坏了形体的拘囿，魂魄消散，身形归尘，这正是回归生命的本宗啊！”
“无形化为有形，有形再化为无形，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却并非体悟大道者所追求的真谛，只是凡俗之人的闲谈之语。真正悟道者默然不语，喋喋不休者未曾悟道。刻意探寻无法真正体察，巧言善辩不如缄口不言。道不可闻，闻之非道；道不可见，见之非道；道不可传，传之非道。与其强求听闻，不如塞耳静心，这才是懂得了玄妙之道的真谛。”
他转身看向上官飞羽，继续讲述：“昔日东郭子向庄子问道：‘人们所说的道，究竟藏在何处？’庄子答道：‘大道无所不在。’东郭子坚持：‘必须指出具体所在才行。’庄子说：‘在蝼蚁之中。’东郭子诧异：‘怎么会在如此卑微之地？’庄子又说：‘在稻田的稗草里。’东郭子更疑惑了：‘为何越发低下了？’庄子接着说：‘在瓦块砖头中。’东郭子不解：‘怎么越来越卑贱了？’庄子最后说：‘在大小便里。’东郭子听后，再也无言以对。”
“庄子见状，解释道：‘先生的提问，本就未触及道的本质。就像市场官吏问屠夫猪的肥瘦，踩踏猪腿的部位越靠下，越能探知真实情况。你不必执着于在某一事物中寻找道，万物皆有道的踪迹，无物能脱离它的掌控。至道如此，至理名言亦是如此。’”
“万物、言论与大道遍及天地，名称各异却本质相同，意旨归于一体。不如与我一同遨游于虚无之境，以混同合一的视角看待万物，宇宙的变化无穷无尽，我们只需顺应自然，无为而处。恬淡寂静，广漠清虚，调谐安闲，这便是与道相融的境界。”
司马长撄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的心神早已虚空宁寂，不知所往，亦不知所归。往来人世却不知归宿，遨游虚旷之境，与大道相融而不知其终极。道与万物无界，事物的差异不过是表象。所谓盈满、空虚、衰退、减损，皆非绝对，只是世人的主观判断罢了。”
他话锋一转，讲起了冉求与孔子的对话：“冉求曾问孔子：‘天地产生之前的情况可知晓？’孔子答：‘可以，古时候就像今天一样。’冉求不解，次日再问：‘昨日我还明白，今日却糊涂了，先生此话何意？’孔子说：‘昨日你明白，是因为心神有所领悟；今日糊涂，是因为拘滞于具体形象而产生了疑问。无古便无今，无始便无终。没有子孙却先有子孙，可能吗？’冉求默然无语。”
“孔子接着说：‘不必再纠结了！不会为了生而让死者复生，也不会为了死而让生者死去。生死相依，本为一体。有先于天地而生的物类吗？造就万物形体的，并非有形之物，而是气的聚合。气聚而生，气散而死，万物由此生生不息。圣人怜爱世人，正是取法于万物的生生相续之道。’”
“颜渊也曾问孔子：‘先生曾说，不要有所送，也不要有所迎。请问该如何居处闲游？’孔子答道：‘古时候的人，外表顺应环境变化，内心却持守凝寂；如今的人，内心不能凝寂，外表也不能适应变化。能随应外物变化的人，内心必定纯一凝寂。无论变化与否，都能安然听任，与环境相顺应，方能不偏离大道。’”
“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果林，虞舜的宫室，商汤、周武王的房舍，都是他们养心任物的居所。而如今的君子，如儒墨之流，却以是非相互诋毁，何况凡俗之人呢！圣人与外物相处却不伤害它们，不伤害外物者，亦不会被外物所伤。正因无所伤害，才能自然地与他人相送相迎。”
司马长撄叹了口气：“山林旷野，皆能带来欢乐，可欢乐未消，悲哀已至。悲喜的到来与离去，皆非我们所能掌控。可悲啊，世人不过是外物临时栖息的旅舍。人们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却不知道遇不上什么；能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却不能做力所不及之事。不知与不能，本是人生常态，强行回避不可回避之事，难道不可悲吗？最好的言论是无言，最好的行动是无为。妄图将所有人的认知等同，实在是浅陋之举。”
“大道神明精妙，参与万物变化。万物业已生死方圆，却无人知晓变化的根本，一切皆自然而然。六合虽大，不离道之范围；秋毫虽小，亦赖道而成形。万物时刻变化，阴阳四季更替有序。大道浑沌暗昧，无处不在，生机盛旺却无具体形象，养育万物而不被察觉。这便是本根，可借此观察自然之道。”
他看向上官飞羽，语气带着几分考较：“有人询问大道便随口应答，实则不知晓道；即便询问者，也未曾真正了解道。道无可问，问亦无解。无可问却强问，是问空洞之物；无可答却强答，是不懂装懂。内心无所得却强求回答，这样的人，对外不能洞察宇宙，对内不能了解自身本原，终究无法超越昆仑，遨游太虚。”
“我讲了这么多，如今也不知何为‘道’了，你可知晓？”
上官飞羽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实在太过玄妙了。最高的境界，谁能达到呢？道不可闻，闻之非道；道不可见，见之非道；道不可传，传之非道。有形之物，皆生于无形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博览群书者，未必懂得真道；能言善辩者，未必格外聪慧。圣人因此舍弃这些表面功夫。增多却似未增，减少却似未减，这便是圣人所持守的境界。道深邃如大海，高大神奇无始无终，万物运动皆在其范围之内，从未缺少什么。世俗君子所谈论的大道，恐怕都只是皮毛罢了！”
司马长撄见他似有所悟，心中暗忖：“冥冥之中似有定数，每个人的出现，或许都肩负着某种使命。这小家伙是我的传人，未来定然不凡。可无论能力多大，终有一天要归于大道，化为虚无。”
他开口道：“你不必执着于道了，道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敢问先生，徐老前辈也是因为厌世才退隐山林的吗？”上官飞羽忽然问道。他对徐长风的过去充满好奇，记得老人曾提及天下第一剑圣裴旻，其剑法出神入化，连诗仙李白都是他的弟子。李白更被江湖人称为天下第二剑客，老人提及二人时，神色中满是恭敬。李白怀才不遇，辞官而去，留下一身潇洒，这份江湖情怀，让上官飞羽对山外的世界愈发向往。
司马长撄眉头微挑，神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徐长风当年行侠仗义、不畏权贵的模样，可历经江湖腥风血雨之后，却发现自己终究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坏人层出不穷，人心变幻莫测，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从古至今，皆是人心的较量。
他站起身，望着夕阳余晖，缓缓转过身去，眼神中流露着一丝凄然：“大通手徐长风，曾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如今却已成为过往云烟，和我一样龟缩在这山林之中。他的过去，我不想提及，那是他心中无法触碰的伤痛。”
上官飞羽见先生神色异样，连忙站起身，关切地问道：“先生，您没事吧？”
司马长撄黯然垂下眼帘，转移话题道：“小鬼，人不可无书，亦不可尽信书。要将书本知识与实践结合，不耻下问，敏而好学，方能学识渊博，能力出众，如龙似虎。”
上官飞羽疑惑地看着先生，不明白为何话题突然转变。
司马长撄转过身，继续说道：“山高海深，便是荀子所说的‘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如龙似虎，便是无所不能。当年孔子曾向老子求教，归来后对弟子说：‘鸟能飞，鱼能游，兽能跑。会跑的可以用网捕获，会游的可以用线垂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射杀。可至于龙，我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它驾风腾云，遨游天际。我今日所见的老子，大概就是龙吧！’”
司马长撄之所以讲这些，是希望上官飞羽未来能成为国之栋梁，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而徐长风，何尝不是一条隐于山林的龙？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上官飞羽思索片刻，虽似懂非懂，却还是郑重说道：“先生放心，学生必定勤奋学习，绝不辜负您的教诲。”
司马长撄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颇感欣慰。这七年，少年已学去了他一半的学问，将来步入江湖，必定会大放异彩。他沉默了许久，说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欲速则不达，前人已成过往，我们活在当下，只需心存善念，遵从本心，问心无愧便足矣。”
说罢，他一瘸一拐地向草堂内走去，身上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凉薄气息。
上官飞羽心中依旧对徐长风的过去充满好奇，迟疑了一下，轻声喊道：“先生……”
司马长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上官飞羽躬身行礼，问道：“敢问先生，天地之间，怎样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呢？”
司马长撄有些意外，略一思索，答道：“世无不败之人，但有至强之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柔弱似水，则无坚不摧，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身立于天地之间，如枯枝槁木；心居于形体之内，如焦叶死灰。如此，赤日炎炎不觉热，冰雪皑皑不知寒，剑戟不能伤，虎豹不能害。内心强大，方能山崩不惊，风来不扰。”
说完，他便走进了草堂。
上官飞羽望着先生的背影，摸了摸脑袋，满脸茫然，小声嘀咕：“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他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些道理玄之又玄，却又像是通往真理的大门。
草堂内，古琴声缓缓响起，依旧是那首《凤求凰》。司马长撄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中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思念。他想起了那个纵身跃入火海的爱人，心中涌起阵阵剧痛。正是这份伤痛，支撑着他培养上官飞羽，希望能将少年打造成盖世天才，完成他未了的心愿。届时，他便可以毫无牵挂地奔赴黄泉，与爱人相聚。
琴声悠扬，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带着几分凄凉，几分期盼，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上官飞羽站在庭院中，望着草堂的方向，心中暗下决心，无论道有多玄妙，无论未来有多艰难，他都要努力变强，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