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臻悠悠睁眼之时,头顶上围着一圈大脸。场景太过奇怪,以至于杨臻还未完全清醒便先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宿离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散开,这种架势瞧着确实有点唬人。
“没有,”徐枢安抚他道,“不过也有点事得说一说。”
杨臻看着他,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尚书大人日前动身去寻徐总兵了。”房孟鑫道,“留了话嘱咐先生您养好病尽快过去。”
“说是尽快,其实也不用着急,你养病最重要。”徐枢道。他能光明正大地露面也唯因朝廷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房孟鑫虽有替杨臻着想之心,但也怕这群人会故意拖延贻误差事。他纠结措辞之际,却见杨臻坐起来问:“那些在渡口抓住的人问出来历了么?”
房孟鑫摇头:“您一直病着不知道,那些人被扭送到杭州府衙后没多久便全都服毒自尽了,臧大人还没来得及审呢。”
“全无头绪?”杨臻问。他并不觉得江湖上的那点小脑筋能难得住臧觉非。
“那倒也不是。”徐枢坐得近了些让杨臻靠着,“仵作验明正身后说那些人的身样大多不像中原人,那些人潜入杭州前后的行踪也似乎基本被摸清了。”他的语气中有许多由衷地钦佩。
“臧大人临行前说过,他已确定这些人是从东南近海一带而来,所以才急于赶赴绍兴。”房孟鑫补充道。
“依旧是雷厉风行呐。”徐枢道,“短短几日之间就把那伙人查了个底儿掉。”
房孟鑫听到此处自然更是骄傲叹服:“臧大人向来如此……”
周边的谈论声从杨臻的耳中流过,他思索间偶然发现了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宿离,不禁问:“你怎么了?”
宿离兴味缺缺,抬眼片刻后又垂眸道:“没什么。”
杨臻不免困惑,左顾右盼以期其他人解释。房孟鑫面色古怪缄口不言,邹卓元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开口,徐枢对此也不过是冷笑一声,致使杨臻更加不解。
“他和花千树大战一场,难分胜负。”方尔玉无所顾忌。
“为何?”杨臻问。
方尔玉摇头,他听到动静的时候宿离已经和花千树打起来了,他不过是最后应臧觉非等人所求上前拉架而已。
房孟鑫尽量语气中肯道:“将军他说话不大好听,把宿先生惹恼了。”
杨臻呴气,再看向宿离的时候后者已经站了起来。
“我是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人竟然可以装得这么像吗?他到底是不是从前的宋秋?”宿离罕见地吵嚷道,“敢作敢当却拒不认错,还阴阳怪气地编排你我!”
“世事无常,待他不公,他心中有气也正常。”杨臻轻声道。
“我知道你不想跟他计较,可他就是仗着你不会跟他算账才更蹬鼻子上脸,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我岂能容他!”宿离在屋里转着圈叫骂。
杨臻轻咳了两声道:“罢了吧,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你对不起他什么?”宿离正在气头上,“是杨恕糊涂!顾头不顾尾,害了你们两个!辜负了那么多人!”
杨臻皱眉望着他问:“你喝高了吗?”
宿离结舌,瞪着眼看了杨臻片刻后甩袖带着气摔门而去。动静之大,怵得杨臻哆嗦了一下。
徐枢还是冷笑,给杨臻抚背道:“他没喝多,杨恕不聪明是当时尽人皆知的事。”
杨臻目光怪异地扭头看他。
徐枢眼神玩味,杨家人的热闹他看得太多了,再看一次依旧好笑。
“他养我育我。”杨臻一句话令徐枢收敛了态度。
“先生,臧大人应该已经到绍兴了,您……病好些了吗?”房孟鑫再次小心提醒道。
“急什么。”徐枢开口便是风凉话,“老大人那么能干,你晚两天把病养好再去也不迟。”
杨臻算了算时日,让他们二人都如愿道:“明日动身。”他差不多已经睡饱了,但仍想在此多逗留片刻,能多一刻是一刻。
夜来幽梦忽还乡,他隐约梦见了许多已经故去的人,恋恋不舍地醒来时,宿离等人基本已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他几近孑然,需要拾掇的东西宿离他们也已经帮他准备好,自然一切省事。倒是徐枢给他添了个新物件。说新也旧,是前几年丢在温氏旧墟的鲲游扇。说旧也新,徐枢说温凉把它重新修了修。
次日还未至绍兴城,他们已经过了两重哨卡。房孟鑫有武字牙牌在手,自然能多少问两句。哨卡的官兵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是要盘查形迹可疑之人,能和房孟鑫说的也不过尔尔。事不宜迟,一行人快马加鞭尽早入城。
眼看时至晌午,城中却一片荒寂。街上的铺面几乎全部关门闭户,仔细留心的话却能发现楼阁上的窗户缝里有许多双眼睛在偷窥。
相形之下自然显得杨臻一行六人更加奇怪。他们大多五感灵觉,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他们。
“先生。”房孟鑫凑到杨臻身旁私语道,“怎么感觉怪怪的?”
“人人畏缩,像是被吓着了。”宿离道。
“不只是畏惧吧,”徐枢眼更尖,“我看更有不少怨恨。”
行至内城之下时,鸿踏雪突然从城楼上跳了下来。“你们可算是来了!”趁着把旁人吓退的空子,他凑到了杨臻身边又挤又蹭,“听花千树说你又病了,好点了吗?”
“没事。”杨臻道,“我托你请的人呢?”
“不知道啊,”鸿踏雪挂在杨臻身上道,“横竖等不到你,我们就各忙各的了,我得有两天没见着他了。”
“没碰上什么麻烦吧?”杨臻问。
鸿踏雪戳他心窝道:“你名头好使,一说是你的意思他二话不说就跟来了。”
人来了就万事有底,杨臻又问:“柴总兵他们在哪里?”
“绍兴衙门,早几天就变成他们的营帐了。”鸿踏雪暂且撒手道。
“这里的情况呢?”
“不太平,我觉得不太对劲,朝廷的人应该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可就是没什么动作,不知道在等什么。”鸿踏雪说。
“喂,不会是在等你吧?”徐枢插话道。
“怎么可能。”杨臻道,“有臧老大人和柴总兵在,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那还能为什么呢?”鸿踏雪其实跟徐枢一个想法。
“按兵不动,应该是想一网打尽。”杨臻站到了绍兴府衙的门口。
衙门里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鸿踏雪自以为在此算得上是脸熟,带着这一帮人便要直接往里进,却被拦在了门槛之外。
鸿踏雪叉腰和衙役高声理论,衙役们也有理由,即便放在平时衙门口都不是个能随便让人进的地方,何况是如今的非常时期。鸿踏雪横竖不服,把杨臻拉上前来吹嘘炫耀,无奈衙役们并不认识在鸿踏雪嘴里天下无双的杨臻。
“你们堵在那儿干什么?”从天井经过的索阆彧往这边巴望了一眼,看清来人后遣开衙役把他们放了进来。鸿踏雪很是得意,依旧叭叭说个不停。领着他们往里去的索阆彧却昂首阔步、一脸严肃,闷声走了一路,连鸿踏雪都被他吓得逐渐收了声。
直到后院深处,索阆彧才突然收住步子扭脸低头问杨臻道:“臧老大人说你又病了,怎么回事?好些了吗?”
“没事。”杨臻仰面看他,“索将军你呢,没事吧?”
索阆彧的牛眼盯着杨臻看了片刻,猝然一笑,揽上他道:“我没事,倒是那绍兴知府,因为押运队伍失窃的事被吓得一病不起,到现在还躺着呢!”
“失窃?”杨臻诧异,“不是被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