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片黑白色的沉默，只剩下单调的拳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杨清风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就这样打了一个时辰，身上所有的内力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然而刘阳还是不断滋生血肉。

　　最后杨清风叹了口气，收起了拳头。

　　刘阳这次终于重组好了完整的肉身。

　　上半身复原的第一件事，他就问：“你打了多久？”

　　“很久。”杨清风淡淡道。

　　刘阳却从他的死人样儿里，看出了一股幽怨。

　　他幸灾乐祸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接下来，换我发力了。”

　　说罢，他抬手一拳就把杨清风顶飞了，然后冲上前去，逮着他垮垮就是一顿暴揍。

　　杨清风这次真的打累了，身心俱疲，也不反抗也不还手，只分出了一些真气用来护体，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副随你怎么打的摆烂样子。

　　刘阳当然没用力打，万一打坏了杨清风，谁还配来终结自己？

　　但他依然还是在暴揍杨清风，至少在视觉上是这样的。

　　观战的众人也感觉麻木了，他们渐渐感到绝望。

　　也许，他们就不该来的。

　　就当杨清风再次被抛起打飞的时候，他在倒飞的过程中，侧着头蓦然瞥见了一行字。

　　那是一块牌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天下第一。”

　　杨清风感觉很是熟悉，这是父亲的字，不知为何摆在这里，也许，皇宫的人也喜欢炫耀什么？

　　曾经，自己和其他幻想武林高手的少年没什么区别，也常常想着自己有一天练成绝世武功，将会何等潇洒风流。

　　然而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江湖响当当的人物，但是身上反而失去了自由，自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大侠，为了符合这个人设，自己也收敛了不少。

　　可这种收敛，真的是成熟吗？

　　这一刻，杨清风开始回想自己的初心。

　　他涣散的眼神开始聚焦在“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上，浑然不顾自己又被揍了多少下。

　　老实说，这四个字写得极尽嚣张，虽然是自己父亲写的，但是却并不符合他平时的风格。这样写倒像是他在故意讽刺那些追求名利的人一样。

　　这一刻，杨清风依稀读懂了父亲，开始主动理解书法，一行行笔走龙蛇的字迹在他脑海中开始演化，化作一撇一捺的招式。

　　一股微弱的道蕴在他心里滋生，迅速发芽，然后疯长了起来。

　　这时候，刘阳的拳头就要再次落下了，不，这次他用的是脚，杨清风已经被他踹了不知道多少脚了。可能他觉得这样做更羞辱自己吧，随他去，自己本来也不在乎。

　　可是自己现在正想好好参悟，不愿被打断，于是，杨清风飞身一脚，就把刘阳踹飞了回去。

　　两人同时落在地上，刘阳看着不远处正在念念有词、仿佛陷入魔怔的杨清风，心中纳闷他怎么突然还手了。

　　很快，刘阳注意到杨清风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人脸的淡然，而是开始像个活人了，变得明亮了起来。

　　这种明亮，非常纯粹，纯粹到只看一眼，就让刘阳感觉到了刺痛。

　　那是一种充满活人感的眼神。

　　他当然不知道，杨清风的眼神明亮，是因为茅塞顿开，是求道者一朝顿悟的喜悦，不掺杂多余的欲望，所以显得如此纯粹。

　　但是，刘阳却知道，自己心里涌现出浓浓的不甘和嫉妒。

　　此时此刻，杨清风彻底沉浸在悟道状态，字迹和笔画在他脑海中流动着，生动地诠释着朴素的动静韵律。

　　原来，武学并不只是技艺，更是一种哲理，它不是给自己设立一个死的目标，然后去追逐，而是让自己不断超越的一片天地。

　　杨清风感觉自己正在“活”了过来。

　　原本僵硬的身体也犹如翩飞的字体一样，肆意伸展开来，看上去破绽百出，不再是拘谨的架势。

　　“新的境界么。”刘阳阴沉道。

　　“也不算境界，只是换了个思路。”杨清风笑道：“我姑且把这个命名为‘行书剑意’吧。”

　　至于为什么不叫楷书剑意、草书剑意，倒也没那么多理由，单纯是觉得叫行书剑意更顺口。

　　“呵，名字倒是取得好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刘阳语气中的酸味都掩饰不住了。

　　“好，就让你见识一下。”

　　杨清风大步向前，却没有用任何身法，两只脚犹如一支毛笔，以大地为纸，灵动而简单地勾勒了一笔。

　　一笔过后，杨清风出现在刘阳身前。

　　刘阳眼前一花，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杨清风怎么过来的，这不是因为他的速度有多快，而是浑身上下散发出那种潇洒的道蕴让人不由得目眩神迷。

　　杨清风轻飘飘的一掌落下，刘阳抬手打了回去，却不料打了个空，杨清风再次转身，又是一脚划过。

　　还没等刘阳反应过来，他又一掌劈下，劈完又不收招，而是从左到右由快到慢地推了一下。

　　刘阳完全猜不到杨清风下一招会怎么出，看他那样自顾自比划着，好似没把自己当个人。

　　刘阳恼怒，释放出强大威压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驱逐出去。

　　然而杨清风却浑不受力，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一脚比划着，动作简陋笨拙至极，但他却打的十分认真，眼中甚至透露出虔诚之色。

　　只是动作忽快忽慢，力量也飘忽不定，变化多端，实在让人心烦。

　　刘阳想打破他这份专注，然而却以失败告终，就这样，两人虽然挨得很近，却像是各自在打各自的。

　　上百招过后，刘阳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碰到杨清风一根毛，而且自己身上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了，出手少了些狠辣。

　　过了一会儿，刘阳想通了，因为对面这个人此时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杀意或者战意，而自己少了外界挑衅的刺激，心境也没那么激烈，甚至平和了下来。

　　但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杨清风拳脚的招式，明明是那么丑陋，但是看久了，不知道为何，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随着实战一招一式的演绎，杨清风渐渐理解了行书剑意，他不再避而不战。

　　只见刘阳挥来一掌，另一只手则是紧握成拳，杨清风一眼就看破了他这个架势所能演化的所有招式。

　　于是，杨清风一掌劈在刘阳手腕上，又是抬起一脚，然后绕到他身后，随意斩了几记手刀。

　　谁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字，就连杨清风自己也懒得思考，也许这就不是什么字，只是他自己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这样打。

　　刘阳刚蓄好的力，就被这么几下打乱了，而且杨清风封死了自己一开始准备好的变招，只能重新蓄势。

　　他这次留了个心眼，开始在真气中附着自己在寒潭中吸收而来的寒气。

　　杨清风有所感应，抬手便将这寒意气揽聚在掌心，作太极抱圆状，再将其转化为剑意，一指攒射而出。

　　刘阳微微眯眼，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和自己的寒潭真气又有不同，这是另一种寒气，没有那么冷，但却清峭枯淡，更加内藏，犹如傲冬枝梅，极静，极美。

　　他抬手一挡，便感觉掌心颤抖，被这股清霜之气微微撼动。

　　“这是……什么？”他问道。

　　“冬霜剑意。”

　　“或者说，冒雪绘梅图。”

　　杨清风微叹着继续出招，却不再使用冬霜剑意。

　　刘阳冷哼，继续想要强攻。

　　然而这次结果还是一样，无论哪种攻势，都被杨清风一眼看出破绽，廖廖化解。

　　就这样，两人一拳一脚走了几千招，随着架势越来越大，从地上打到了天上。

　　这几千招里，杨清风不再延续以前的对抗型打法，以暴制暴是没有意义的，他选择了无为而治，道韵所至，万物皆空。

　　只见无数曲折的真气在半空龙飞凤舞，杨清风双手御风，凝聚真气在指间，在空中刻下一道道刀劈斧凿般的笔划。每当刻完一个完整的字，道的力量就会显现出来，这不只是在用自己的力量，而是借力生力，犹如太极阴阳，相生相长。

　　刘阳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杨清风刻字，连续不断地出手试图打断，虽然绝大多数都成功了，但杨清风太狡猾了，借着自己打过去的力量，又快速完成了数笔。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又是一个完整的字形成它的气象，无形地镇压在自己身上，不，这不是物理伤害，却给他心神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最后，刘阳已然没有多余的力量被杨清风化解了，杨清风开始转守为攻，行书越发酣畅。刘阳只能抵挡，却也抵挡不住。

　　他原本还能爆发出强大内力的，但随着交手时间一长，自己只要一爆发，内力立刻就被杨清风用怪异的招式打断，加上源源不断的字迹镇压在自己精神上，到了后来，自己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战斗节奏，被杨清风牵着鼻子走。

　　一身力气被对方连续打断，积攒在体内使不出来，这让刘阳十分郁闷。

　　最后，他破口大骂起来：“够了，就算是你赢了又如何？你这样有什么意义，还是杀不死我！”

　　听到这话，杨清风停手了。

　　他默然沉思，道：“的确，行书剑意刚刚领悟，目前处于最原始的状态，尚未赋予杀伐属性，但这样才是最好的。你说得对，即便我创造出最顶级的武学也杀不了你，因为你心中的执念不是被强者杀死，我一开始就懂的。”

　　“但是，接下来，我将用出最后的手段，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是吗，我拭目以待！”刘阳桀桀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