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燕云天姥之燕云旧事
却说柳溪剑客胡明经在风云大会上,训普渡、斥红拂、断朱盈之之臂,嘲笑天下之人。
小剑魔白老白一子,便忍不住要上台与之一较高下,却被马凤姑扯住道:“白师弟,你不见师父之神态么?”
白一子望着师父瞧去,只见普渡凌厉的目光射来,将弟子们悉数压住,似乎是在说:“我对胡先生饶是如此恭敬,哪里有你小辈翻花撩水的份儿?”白一子心中不悦,心道:“师父百般的好,便是这一向隐忍的劲儿,实在令弟子们有些窝火儿。”但也无法,只好随着众师兄弟们各自按捺不动。
便有些其他门派的年轻人瞧不惯胡先生的狂傲劲头儿,但各自忖度自己武功恐怕还在邛崃门琼源和朱盈之二人之下,不敢上场。
有些江湖名宿略晓胡明经的来头儿,便又各自劝止门下子侄,不可轻易上台,与这胡先生一战。
又有一些既有功夫,又有卓识之人,则在静观其变,不急着下场。
一时之间,竟有些冷场。
此时那略显慵懒,半依斜坐在校椅之上的昆仑正宗的大教主卧佛昆仑僧,趁着这四下无声之际,却朗声道:“前日里,天下英雄已约定,诸门派演武之后,先定五大正宗,再定十大门派。之后再由五大正宗和十大门派,共推武圣之选。若推荐之人不一,则被推举者当众辩论也好,技艺相较也好,天下人裁定武圣之选。”
言至此,众人恍然回过神来,正要议论之际,昆仑僧起身抬手,指着那杆“轩辕重出武圣”的大旗,提高嗓门道:“如今,便随便皆可上台来争这杆旗子么?若如此下去,各逞武艺,争相斗狠,不知道多少豪杰要死在这擂台之上!纵使争到明年三月初三,这旗帜在三晋风吹雨打日晒霜逼之下朽掉,恐怕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天化正想与胡明经一争高下,又觉争斗下去无法收场这场大会,听罢昆仑僧所言,心道:“实不曾想,这般义正言辞,又将柳溪剑客胡明经引到天下英雄对面的话,竟是这秃驴说出来的。若非如此,我还真不好控制这眼看就要陷入无休止恶斗的局面。昆仑僧这秃驴能以犯戒之身,夺了昆仑派,做到昆仑派悉数对其唯命是从,看来有些真手段。”
柳溪剑客胡明经一怔,心中略惊:“我若不赞同昆仑僧之言,便是将天下英雄共同认定的武圣推举之法给否却,我岂不是得罪了在场所有人?我又怎能夺取武圣之位?我若赞同昆仑僧之言,则还要先挤破头,去争那十大门派的位置,先令燕云岛位列十大派之中,方有资格被推举为武圣。争这十大派的位置之时,必然少不了许多恶斗,损耗我不少功力,况且届时天下门派是否推我还尚未可知?贼秃!”
胡明经冷笑一声,冲着昆仑僧道:“昔日中原武林有一位德高望重,武功和品格皆盖世无双,世人皆目之为武林领袖,也是一位出家人,乃宝窟寺蝉露大师!三十余年前,蝉露大师当年圆寂之际,家师倒也在场。只不过宝窟寺中数位高僧皆提及一名唤作莽莽的僧人,各个都是恼恨不已,蝉露大师圆寂当日,宝窟寺中便将那名莽莽和尚的僧籍剔除。不知昆仑派的大教主,可识得这名莽莽僧?”
昆仑僧心道:“这姓胡的偏是只戳人痛处!”他修为日深,早已不为外界所扰动心绪,不过修的却是城府的功夫。昆仑僧脸皮极厚,大声道:“蝉露大师便是在下恩师!贫僧便是昔日的莽莽僧!只是当年家师命我在西域长留,学那琉璃佛法,奈何师尊却舍我而去。我乃蝉露大师云游时所收之徒,平生从未入宝窟寺一步。在下只僧籍乃师尊蝉露大师入主宝窟寺后所注,至于宝窟寺众人为何销了我的僧籍,贫僧实属不知。难道当年蝉露大师可有什么遗命,言说我有欺师灭祖之行?若无,则宝窟寺众人擅自做主,擅自销了我的中原僧籍,便才是欺师灭祖之行径!”
有些佛门的耄耋名宿闻听,明知着昆仑僧在狡辩,可却也是无可反驳。众人皆知昔日蝉露大师修为之深,并未向众人言说过莽莽和尚在西域之行径。宝窟寺之人也是从往来中原和西域的商人、研究梵经译注而折返中原和身毒的高僧等源头风闻得知。蝉露大师则是至圆寂之前,仍未提过一字一句莽莽僧的丑行,只道昔日收过一徒,名唤莽莽,滞留西域,不再回转中原。宝窟寺自然便将莽莽僧列入师门僧籍辈行序列之中。
此时从少林群僧侧畔走出一名瘦高的僧人,容貌清癯,双目却是泛着光华,大声道:“莽莽!便是我主张销了你的僧籍!”
昆仑僧诘问道:“我又不识得你是哪个!你也未必见过我,为何如此行事?”
那瘦高的僧人道:“贫僧乃香山寺主持朗朗是也!昔日我在宝窟寺蝉露大师座下为执事!数年前,朝廷感香山寺五代之乱后,凋敝破败,便下了敕令,经由僧录司批下文函,调我至香山寺为主持,重振昔日神都之大寺。往来西域之人,凡知晓你莽莽者,无人不言说你之恶行。蝉露大师一生光辉奕奕,艺业惠泽天下。蝉露大师虽未曾说过你的一句不是,但岂能惟你一人,令高僧大德蒙了污尘,故此我便销了你的僧籍!”
昆仑僧毫不为意,反而纵声大笑道:“朗朗!香山寺乃是佛门大寺,历代主持皆是佛法修为极高者!你既为香山寺主持,却又仅凭风闻之语,做出违背蝉露师尊意愿之事,岂不是欺师灭祖?如你之所处,当有八风吹不动之心境,却仅凭风闻之语,便认定我莽莽僧便是大恶之人,岂不是诛心之极?蝉露大师一生磊落,从无不可言之事,自然如虚空明镜,岂会染什么尘埃?再说来,以师尊他老人家之修为,早已到了丝毫不以惹不惹尘埃为念的境地!三十年过去,你倒仍是于此事耿耿于怀,时时扰心。如此行径,岂只是着相而已,近于贪嗔痴俱全矣!如此之人,还忝列佛门要职,妄称如来弟子!休要再言!”
台下寂寂僧听罢,起了辩经之心,刚要开口,喃喃罗汉早朝着寂寂抬起手来,又压了下去,寂寂僧正准备口若悬河灿若莲花般大辩特辩,话到嘴边,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香山寺郎朗主持本是务实做事的和尚,本不善辩,就昆仑僧所言,他竟一时语噎,不知如何反诘,想了许久,口中才痴痴地念了句略带怒气的佛号:“弥陀佛!”
方天化心道:“这昆仑僧分明是狡辩,言语中时刻透着一种论调,那便是只要你没有当场看到我既往之事,便不可妄自攻讦于我。嘿嘿!也好!这昆仑僧一番话,既挡住了胡明经的搅闹,又将那安老儿也扯入彀中。难不成这昆仑僧也有觊觎武圣之心?先不管他,大会进行要紧!”
至此,方天化朝着台上诸位宗师道:“昆仑教主所言甚是,本就议定的武圣推举之法,若是擅改,恐怕这大会也难以继续。在下忝为地主,提议即刻公选武林十大派,不知众家大教主,可否?”
出乎柳溪剑客胡明经的意料,台上众人,张静修、喃喃、了了、普渡、雪竹莲等人,竟齐声赞同。就连那农夫唐牧武也是用手中杖轻敲地面,点头道:“此番大会,虽是为武林推举武圣,实则乃是为天下武林重立规矩。方大堂主,速速安排吧。”
胡明经见状,心道这些人摆明了是合伙挤兑自己,恼羞成怒,骂道:“道貌岸然之辈!好!好好好!我代表燕云岛来争这十大派的位置便是!”
方天化却略带邪魅地一笑道:“胡先生,你代表燕云岛争这十大派的位置?敢问燕云岛属于何门何派?历来传承烦请讲来!”
一句话竟问得胡明经愣怔了一会儿,但他突然竟纵声大笑道:“普渡!我燕云岛何门何派,还请普大观主,出面给大伙儿讲个明白!”
普渡此刻仰天一叹,喟然道:“此事总要有个了结!罢罢罢!诸位听我说来!”言罢,讲述了一段昔日的渊源出来。
昔武周时,李氏子嗣各揣惊怖之心。至武则天还位中宗,李旦为相王。至中宗李显病逝,韦后又欲效仿则天故事,临朝专政。方此时政局险恶,李旦忧惧,以恭俭退让而避祸。李旦之子李隆基,不满韦太后专权,暗聚死士。死士之中,有一名唤云应者。方其时,云应已五十余岁,武功极高而忠心耿耿,深得李隆基信任,倚为贴身护卫。李隆基联合禁军,诛杀韦后等人,拥立李旦登基。李隆基以太子身份入主东宫,一日率云应等人,查点内库,得图鉴一册,众人不识。惟云应细览之下,禀道:“此乃三原李卫公昔日所收集之物,世传与卫公兵书一同献入大内。此物并非行军打仗之兵书,乃是一本武学奇书。方才属臣瞧了,虽能辨出此书分天地人神鬼五章,却一时也瞧不出其中门道。”李隆基笑道:“既如此,我便内府抄录副本,赐之于你。若果真是上乘武学,以你之修为天资,定能领悟。”云应大喜,即刻跪拜道:“李卫公之遗存,定乃奇绝。属臣愚钝,若真能悟得一二。殿下可亲挑卫士,属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训练一支忠义亲兵!”李隆基道:“但愿如此!”云应领了抄录副本,告假潜修,誓称不敢辜负皇恩。
云应告假,回到祖籍陇西,苦心研习图册,终于大悟,练成天地人神鬼五套功法。功成之日,已然距离京七八年矣。此时的李隆基早已登基,君临天下,事务繁多,早京云应之事置诸脑后。这一日突然有侍臣禀告:“云应回来了,请求面圣!”李隆基方才想起昔日云应跟随身侧,时刻护卫,屡次解救自己脱离凶险的往事,即刻召见。云应携妻儿及宗族子弟十七人进宫,既入,跪诉忠心。玄宗闻其功法大成,命在殿中演武。云应则道:“不敢在殿中演武,怕毁了宝殿,误伤了四周之人。请陛下恩准,殿外演练!”玄宗大奇,遂召集内卫,率众出殿观演。云应只将功法使出一二成,便足令在场内卫各个目瞪口呆。只见云应时而似有云龙护体,时而似如仙人临凡,时而又如分身离魂,身法鬼魅而不可预测。
玄宗大惊,心道:“这云应果然练成神功!如他这般功夫,若有歹心,纵使硬闯內宫或许也无人能阻!”待玄宗看到云应携来的一众妻儿子侄叔伯等人,又大喜,已知这云应携妻儿等人进宫,便是亲自将亲人为质,向自己表述忠心,随即赞道:“云应!果然好功夫!果然好忠心!不知数年之前,你答应训练一支亲兵卫队之事,可能兑现了呢?”
云应即刻收招住势,俯首答道:“云应从不敢忘记陛下知遇之恩!云应本自贫苦,昔年陛下为临淄王时,擢臣于行伍之间,才令我等陇西云氏不致绝户。八年之前,得陛下恩信,告假潜修。如今有所成,自当受陛下任意驱使,敢不竭力?我携家门一众来京,八年过去,这一路兴行来,所见所闻已远非八年之前所能比!沿途遇到的百姓,无不盛赞陛下恩德,都称道‘开元开元,神明开眼,风和顺,海安澜,人口兴,粮如山,吾皇万岁万万年!’陛下英明,泽被天下,乃我大唐之福!天下百姓尽皆感念陛下恩德,岂云应一人?”言毕,云应抬手招宗室,妻儿等众,悉数上前,跟在云应之后,屈膝俯首跪拜。云应道:“当年实乃千余年来未有之兴盛局面!若无陛下昔日擢拔恩遇,怎会有我身后这些亲族的活命?云氏愿世代为陛下尽忠!”
玄宗正欣慰间,还沉浸在云应所言“千余年来未有之兴盛局面”之中,有些出神。
云应见皇帝陛下许久不语,以为皇帝不待见自己,便私撕下衣襟,咬破食指,写下“陇西云氏,永随陛下”八字血书。
玄宗见了,亲自起身搀起,朗笑道:“昔日李卫公助太宗开创基业,今我等皆是受先祖之遗泽也!人岂可不自知?云应!朕命你入金吾卫,领将军衔,其他事项你不必管辖,只在二年之内必要练出一支护卫亲兵!若朕有其他事宜,你务必亲随!你随携亲族,凡十六岁至五十岁者,皆着有司酌情分付其职。”玄宗又命赐云氏锦燕之旗,此旗绣飞燕穿云之象。自此云氏获燕云之称。云应所统练之兵,所亲授之徒,亦皆以燕云自称。
自此云应领命为玄宗皇帝训练亲兵卫队,并时常亲自护卫玄宗皇帝身侧。又十三年,云应身故,享年七十有二。玄宗皇帝又命云应之子云召接替其父。至安史乱起,云召所部,归于李泌统辖。惟云召一直亲随玄宗,并随玄宗出奔蜀中。玄宗既逝,云氏因武功卓绝,忠义可信,世代仍为皇帝亲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