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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麻鬼成魔由心生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2507 2024-11-11 16:23

  其时暮色已深,广场上却因数百支火把的照耀亮如白昼。五宗十三派群雄如铁桶般层层围困,岂容这魔头轻易脱身?霎时间刀剑齐鸣,怒目相视,已将徐鸿儒困在核心。

  荷条丈人藤杖一抖,巧妙地将徐鸿儒扫翻在地,随即杖尖轻挑其衣领,竟将他整个人悬空提起,朗声道:“此獠恶贯满盈,冥顽不灵,罪无可赦!当立即诛杀,以免遗祸苍生!”

  真机子正要飞身上前施以雷霆一击,忽见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掠过。一股磅礴劲气在人墙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转瞬间已有人与荷条丈人交上了手。

  来人正是经历天魔异变后的少冲。但见他身法诡谲难测,出手快如闪电,在场群雄竟无人能看清他的招式路数。

  荷条丈人身为与紫阳真人齐名的绝世高手,武功自是深不可测。只见他单手持杖稳稳挑着徐鸿儒,另一手从容化解来人的凌厉攻势,一招一式看似朴实无华,却将少冲繁复多变的攻击尽数化解。这以简驭繁、以拙胜巧的功夫,已然臻至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令观者无不叹服。

  又过数招,少冲招式骤变,掌风如开山裂石,磅礴气劲排山倒海般涌来。围观众人但觉热浪扑面,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手中火把被凌厉气流激得明灭不定。

  荷条丈人单掌已难抵挡,只得掷下徐鸿儒,双掌齐出。放手之际,他指风疾点,已封住徐鸿儒周身要穴,防其趁机逃遁。

  少冲招式再变,举手投足间竟在周身布下无数太极气旋。斗到酣处,他身形倏忽飘飞,绕着荷条丈人急速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荷条丈人困在漩涡中心。

  一股狂暴气流在广场上疯狂旋转,初时只是旌旗布幔等轻物被卷起,随后连桌椅、香炉等重物也离地飞旋。场外群雄不仅站立不稳,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凌厉劲风刮面如刀,衣袂翻飞欲裂,众人只得纷纷扶墙抱柱,狼狈不堪。最终,所有火把烛火尽数熄灭,广场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旋风戛然而止。一道诡风从场中窜出,有人惊叫:“徐鸿儒被救走了!”随即数道身影从缺口急追而去。

  待烛火重新燃起,照见场中一片狼藉。群雄相互搀扶着起身,却发现真机子与徐鸿儒均已不见踪影,顿时哗然,纷纷呼喝着追剿魔头。

  来到场外,只见真机子独自卓立于高台之上,各派掌门四处搜寻,却早已失去徐鸿儒的踪迹。

  少冲竟能在真机子、荷条丈人两大绝世高手及群雄重重包围之下,硬生生救走徐鸿儒,突围而去,这份武功修为,当真令人骇然。

  却说少冲挟持着徐鸿儒,一路疾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厉声逼问美黛子下落。徐鸿儒双手被反绑,脉门受制,只得领着少冲来到一座巍峨阁楼前。

  此楼名为“剑阁“,原是供奉魔神之剑的圣地,高逾百尺,直插云霄,竟与少冲在幻境中所见有几分相似。

  徐鸿儒被胁迫着拾级而上,颤声道:“你...你千万小心,若是一时不慎让我断了气,就再无人能救你的黛妹了...”

  少冲冷声道:“你若敢欺瞒,这剑阁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登至顶层,果见美黛子被缚在柱上。她容颜憔悴,青丝成雪,精神萎靡,竟与幻境中所见一般无二。

  少冲急忙腾出一手为她松绑,取出塞口的布团。美黛子泣不成声,扑入他怀中:“少冲君,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碍于徐鸿儒在侧,少冲不便过分亲昵,轻抚其背安慰道:“莫怕,我这不是来了?”随即催促徐鸿儒交出解药。

  徐鸿儒狡黠一笑:“解药岂会随身携带?除非你将我护送至安全之地,我自会告知解药所在。”

  这魔头果然奸猾,或许根本不曾备下解药。

  少冲冷哼:“楼下高手云集,我自身尚且难保。”

  徐鸿儒道:“你不是已寻得莲花圣境么?那里有一条秘道直通山脚。只需暂避追兵,待我安全抵达山下,必定告知解药所在与解毒之法。徐某若有半句虚言,届时你再取我性命不迟。”

  少冲嗤笑:“你徐鸿儒早已声名狼藉,我凭什么信你?若真有解药,速速救治美黛子。至于放不放你,还要看本大侠的心情...”

  话音未落,忽见美黛子已骑坐窗台,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少冲惊道:“黛妹!你这是作甚?”

  美黛子哽咽道:“芳华弹指老,不如丛中笑。少冲君,不必再为我奔波了。其实我早该明白,这或许就是你我注定的结局。无论如何,我仍要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此生足矣。少冲君,我要让你知道,我或许骗过世人,骗过你,但这一颗心,却是真的...“言毕,纵身跃出窗外。

  少冲脑中轰然一响,竟是怔在当场。其实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美黛子究竟是受徐鸿儒胁迫,还是本就与他同流合污?多少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不敢问,是怕真相大白之后,发现美黛子连对他的心意都是虚假。这个疑问如磐石压心,一日重过一日。当徐鸿儒在幻境中告知美黛子中毒时,他就暗生疑虑:“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温柔陷阱?二人是否合谋骗我相助徐鸿儒成就霸业?“登楼时他已打定主意定要问个明白,若她当真欺骗自己,便就此决裂,永不相见。因此见她得救后竟选择跳楼,既觉意外,也不信她会当真寻死。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仍在臆想:窗外定是早有救生网接应。

  徐鸿儒忽然纵声大笑:“功败垂成,香消玉殒,可惜啊可惜!”

  这笑声如冷水浇头,将少冲惊醒。他疾步冲到窗前,但见窗外云遮雾绕,哪有什么救生网?百尺高楼跃下,焉有生机?

  少冲浑身如坠冰窖,心头似被巨石堵塞,茫然望着窗外云雾。他忽然觉得,眼前一切定是幻觉,猛地抓住徐鸿儒双肩疯狂摇晃,嘶声道:“姓徐的!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剑阁顶层,只余他绝望的嘶吼在梁柱间回荡。

  徐鸿儒被他铁钳般的五指抓得肩骨欲裂,痛呼着挣脱开来,一阵剧烈咳嗽后阴恻恻地道:“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本是海外番国世家之女,奉命潜入中原与我联手图谋大业。奈何对你动了真情,屡次暗中维护,以致功败垂成。如今既无法向家族交代,又无颜面对你,唯有一死以明志!可笑啊可笑,她为你甘愿服毒折寿,为你宁可以死证心,你却眼睁睁看她赴死而不施救,痴情女偏遇薄情郎,何其可悲可叹!”

  少冲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满口胡言!这绝不可能!你想以黛妹之死要挟我就范?别忘了你的性命还在我手中,我可以让你痛快赴死,也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求死不能!”

  万般痛悔与愤恨尽数化作掌中劲力,他一掌重重击在徐鸿儒丹田气海。

  徐鸿儒顿时汗如雨下,痛得蜷缩在地。

  少冲强压杀意,沉声道:“残灯大师临终嘱我惩戒于你。他慈悲为怀,不愿伤人性命,我今日便饶你不死。但须在佛前立誓,从此改过向善,永不为恶!”

  此时楼外传来衣袂破空与兵刃相击之声,真机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少冲!切不可放虎归山!若你不忍下手,便将这魔头交予我等处置!”楼下显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二人现身。

  徐鸿儒面如死灰,惨然道:“即便你饶我性命,我也难逃此劫。”

  少冲冷然道:“那是你的事。若不起誓,立毙掌下!”

  徐鸿儒只得跪倒在阁中佛像前,颤声立誓:“南无阿弥陀佛!明王座下弟子徐鸿儒,往昔为魔障所惑,犯下诸多罪业。今愿放下屠刀,痛改前非,恳请佛祖慈悲渡化。来日必设水陆道场,广施供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五雷轰顶!”

  少冲听罢解开绳索,徐鸿儒一得自由,立即鼠窜而去,转眼消失在楼道之中。楼外顿时杀声四起。

  少冲心道:若他执迷不悟,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残灯大师所托已了,这世间再无牵挂。他缓步踱至窗边,怔怔望着远山叠翠,对楼外惊天动地的厮杀充耳不闻。

  美黛子与徐鸿儒的话语在心头反复回响,所有疑团此刻豁然开朗,却为时已晚。黛妹以死明志,证明她从未欺瞒于他,反倒是自己的猜忌与犹豫,逼得她走上绝路。若这世上有魔,他心中的疑心便是最可怕的魔障。正是这心魔,害死了挚爱之人。

  他悔不当初未能及时阻拦,恨自己未能全然信任。想到黛妹因己而死,岂可独活?这个念头一生,当即纵身跃出窗外,闭目心道:“黛妹,等我。”

  楼下惊呼四起,真机子的声音传来:“不可!”一道掌力隔空托至。少冲自觉有负所托,死志更坚,反手一掌击在檐下,震得碎瓦如雨,下坠之势更疾。

  随即数声怒喝响起:“妖人要逃!”“诛杀白发魔头!”刀剑寒光如林,然而少冲坠落太快,兵刃及身时已失去踪影。

  一道轻烟疾射而上,有人稳稳托住少冲,随他一同下坠。恍惚间,少冲仿佛看见美黛子在远方招手:“少冲君,你终于信我了。我们去一个无人相识之处,过男耕女织的日子可好?”他眼前浮现出世外桃源,春暖花开,惠风和畅。

  忽闻祝灵儿急切的呼唤:“瓜仔!快醒醒!你没事吧?”睁眼一看,自己正被祝灵儿搀扶,空空儿、刀梦飞、烟花娘子、担担和尚等围在四周,满面忧色。方才竟是祝灵儿冒险相救。

  少冲凄然道:“傻妹妹,何必救我?”奋力欲推开她,却被死死抱住。

  原来祝灵儿见少冲跃下剑阁,料他心存死志,当即飞身相救。千钧一发之际,陆鸿渐、空空儿等人见教主冒险,急忙合力布下气墙相托。加上真机子先前一掌缓冲,三人合力方才保住少冲性命。

  少冲猛然想起美黛子,自己得众人相救,她却未必如此幸运。急忙起身四处寻找,抓着众人急问:“可曾见到一个白衣女子从楼上跃下?”

  祝灵儿嘟着嘴指向不远处人群聚集之处:“那不是么?都是这妖女害你如此...现在好了,她死了......”

  少冲心中一沉,拨开围观人群,果见美黛子瘫卧在地,一动不动,身下鲜血漫延。他扑通跪倒,伏尸恸哭。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对苦命鸳鸯。少冲的悲声响彻山峦,似乎在质问这无常的天意。

  却听一声微弱呻吟从身下传来,那纤柔腰肢轻轻颤动,竟是要挣扎起身。少冲愕然抬头,只见美黛子缓缓睁开双眼——她竟还活着!再细看时,才发现她身下还垫着两人,正是雨萍和宜远。方才被美黛子的衣裙遮掩,加之少冲心神激荡,竟未察觉。

  原来徐鸿儒早已预感少冲会成心腹大患,未见火场中有其尸首,便暗中命人囚禁美黛子以防不测。雨萍等人本是护卫美黛子的剑婢,久寻主人不见,终是查得她被囚于剑阁。方才赶到楼下,恰见美黛子悬身窗外。千钧一发之际,雨萍奋不顾身张开双臂硬接,当即臂折腰损,昏迷不醒;宜远更是以身为垫,当场殒命。美黛子仅折了腿骨,昏厥过去。

  少冲悲喜交加,轻理美黛子散乱的云鬓,柔声道:“黛妹何苦如此?生命乃天地所赐,父母所养,岂可轻言舍弃?更不值得为我这浪荡子伤害自己。”

  美黛子急以袖掩面,泣道:“少冲君,我从未怪过你。只是如今容颜尽毁,羞于见人,更无颜面对你.....”

  围观之人早已瞧见圣姬白发苍颜的模样,指指点点,讥笑不绝。美黛子羞愤难当,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少冲柔声劝慰:“你我真心相许,心心相印。初遇时我不知你戴着面具,还道是你本来容貌,却从未因此生厌。既如此,又岂会因你容貌改变而变心?其实你不必以死来化解正邪两道对我的责难。你想错了,他们又岂会轻易放过我们?你若死了,我岂会独活?“

  少冲横臂抱起美黛子欲要离去,五宗十三派却层层阻拦。有人厉声道:“魔教妖女作恶多端,岂能放虎归山!”又有人喝道:“这小子与妖女勾搭成奸,品行败坏,若不趁早铲除,他日必成大患!”还有人高呼:“此人定是白袍老怪附体,我等一身正气,何惧妖邪!”更有人翻起旧账:“吴越楼命案虽未定论,但他结交奸邪,杀害孟为圣、步皋却是事实。如今又化身成魔,绝不能心慈手软!“

  霎时间数人越众而出,刀剑齐指少冲。其中泰山派英离、乔昱,华山派丁向北,还有孟为圣的首徒——当日孟师兄中弹身亡,第一个冲进门来的正是此人。这些人都与少冲有深仇大恨,誓要取他性命。

  少冲本想向五宗十三派解释误会,求得他们放行,听闻这些指控,不禁愧然无语。吴越楼命案迷雾重重,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否涉案;而孟为圣之死虽非他亲手造成,却因他而起,至今令他愧疚难安。

  这时真机子缓步上前,朗声道:“本盟主已查明,吴越楼血案实乃玉支恶僧所为,诸位可当面质询。”

  玉支重伤在身,正盘坐调息,对众人议论充耳不闻。

  蒲剑书厉声质问:“就算吴越楼命案是玉支所为,那摩天岭孟为圣之死又当如何解释?”

  少冲沉痛道:“孟师兄是被摩天寨申恶彪以鸟铳所害,非我所为。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同样痛心疾首。”

  泰山派中有人怒喝:“步皋师叔确是你所害,这是我等亲眼所见!”众人纷纷附和。

  蒲剑书冷笑道:“你与魔教妖女勾结,为这无耻贱人三番两次与我等为敌,还想将罪责推卸干净?我名门正派绝不会接纳你这等无耻之徒!”

  梁太清指着他喝道:“徐鸿儒乃罪魁祸首,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何纵虎归山?莫非就是为了救这妖女?”

  真机子语重心长道:“少冲,这妖女蛊惑你迷失心性、不辨是非。纵然她貌若天仙,也不过是臭皮囊一副,何况如今色衰将死。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幸而你迷途未远。若你肯一掌毙了她,慧剑斩情丝,从前种种我等都可既往不咎。”他言辞恳切,只盼少冲能幡然醒悟,重归正道。

  蒲剑书、梁太清、普恩等人闻言,纷纷向真机子谏言:“此子离经叛道,只怕是诚心向魔,无可救药了!”

  真机子正色道:“不然!他毕竟是铁大侠传人,又曾有功于五宗十三派。如今不过是中了白袍老怪的血毒,为邪念所困。只要有一线希望,贫道定要拉他回头!“既然盟主已然发话,众人纵有深仇大恨,也只得强忍怒气。

  少冲怀抱美黛子,环视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心中百感交集。正邪之辨,恩怨情仇,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少冲垂首默然。美黛子在他怀中轻声道:“少冲君,我未能如愿赴死,你会不会觉得...我又一次欺骗了你?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不分飞的劳燕。今生得遇君子,我已无憾。若能死于你手,我无怨无悔,反倒...反倒很是欣慰...”她竭力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想让自己死得不算太难看。

  连两名贴身剑婢都为救黛妹而殒命,少冲岂会不信她是真心求死?从她眼中,他分明看到了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他不禁鼻尖发酸,热泪夺眶而出,使劲摇头道:“不!我定要带你离开,虽千万人吾往矣!”

  群雄闻言哗然,知道少冲执意要带妖女突围,异口同声喝道:“拦住他!他下不了手,我们替他动手!“霎时间无数兵刃齐向美黛子身上招呼。

  少冲眸光骤冷,在刀剑即将及身的刹那,突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周身迸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劲,将袭来的众人尽数震飞,个个跌地难起。

  啸声方歇,少冲横抱美黛子大步前行。群雄被他威势所慑,连连后退,唯余真机子、丁向南等数人岿然不动。

  恰在此时,荷珠、濯清两名剑婢率领四名黑衣蒙面武士持剑杀入重围,护在二人周身。荷珠急问:“奴婢来迟!那叛徒黄统欺瞒小姐,已被奴婢诛杀。小姐可还安好?“美黛子叹道:“我命你带人先行撤离,为何违令?“荷珠凛然道:“奴婢职责便是护卫小姐,小姐在何处,奴婢便在何处!”

  美黛子黯然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们来了也是徒增伤亡。看来我们主仆今日要共赴黄泉了。”却听一个沉雄嗓音朗声道:“那也未必!”南宫破昂然踏入场中,立在少冲身侧,环视群雄,豪气干云。

  真机子早在登峰时便知南宫破在此,忌惮其武功高强,特约束盟众不可挑衅。见他一直作壁上观,本以为他与徐鸿儒貌合神离,不过是来看热闹的,并未在意。此刻见他站到少冲一边,敌阵又添强援,此战愈发棘手。虽心中忧虑,面上却不动声色:“南宫谷主,我等正在清算魔教旧账,你恶人谷就这般迫不及待了?贫道奉劝谷主明哲保身,莫要蹚这浑水。”

  南宫破纵声大笑:“早算晚算,这笔账迟早要算!不如今日趁群雄齐聚,一并清算!倒要看看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

  少冲对南宫破道:“大哥,这是我与五宗十三派的恩怨,让我独自应对便是。“南宫破正色道:“你我既结金兰,誓同生死。兄弟有难,为兄岂能坐视?何况五宗十三派视我为眼中钉,早欲除之而后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你我兄弟从未并肩作战,今日定要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快哉!快哉!”

  少冲对义兄的仗义相助深感感动,但望着五宗十三派众人,又心生犹豫:自己真能放开手脚与正道群雄血战么?

  祝灵儿似被这番豪情感染,闪身至少冲身前,扬起怒天剑对群雄道:“瓜仔哥哥在何处,本教主便在何处!谁敢为难我瓜仔哥哥,本教主便用这柄神剑饮其鲜血!“她身姿挺拔,长剑胜雪,裙裾翻飞,自有一派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她这一站定,陆鸿渐、萧遥等部众立即簇拥而至。虽人数不多,却个个昂首挺立,气势不凡。

  群雄早闻怒天剑威力无匹,出鞘必饮人血,都不禁悚然动容。

  丁向南早已疑心这位祝教主便是本门失踪的女徒祝灵儿。自她在武当山出走后便音讯全无,不料竟得此奇遇,不仅练成绝世武功,更当上魔教教主,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当下迈步而出,指她喝道:“你分明是我华山派祝灵儿!见了本掌门为何不见礼?“

  祝灵儿素来敬畏这位掌门师兄,被识破身份后不禁以手掩面:“你...你认错人了。”

  刀梦飞冷笑道:“五宗十三派都不放在眼里,你华山派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咱们教主行礼?真是天大的笑话!”

  丁向南厉声道:“叛师投敌,数典忘祖,自甘堕落,寡廉鲜耻!本门出了你这等败类,实乃奇耻大辱!今日定要清理门户!”

  面对如此重话,祝灵儿却不生气,反而低声吩咐手下:“待会儿动手,莫要伤了华山派的人。”

  少冲既为陆鸿渐等人不计前嫌而感动,又为灵儿与师门反目而难过。事已至此,这一战势难避免。他取出解药交给荷珠,命她护送美黛子先行离去。美黛子紧紧抓住少冲衣袖,泪光莹然:“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与少冲君死在一处!“少冲柔声道:“我深知此事未了,他们绝不会放我离去。恐怕难免一场恶战,你在身边反令我分心。放心,此间事了我定去寻你。”

  美黛子虽情难自已,也知自己留下徒成累赘,殷殷叮嘱:“少冲君务必珍重。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走,千万要活着来见我。我在芙蓉紫苑等你。”临行还不忘嘱咐荷珠带上宜远、雨萍的遗体。

  二剑婢与四武士进退有度,手持劲弩严阵以待。加之南宫破、白莲教众人从旁策应,群雄不敢过分相逼。况且擒拿魔教圣姬并非当务之急,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刻便任她离去,量她也插翅难飞。

  少冲目送黛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宫墙尽头,方才缓缓转身,面向真机子。他目光如电,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道长,事已至此,何必苦苦相逼?不如见好就收,就此罢手。”话音虽轻,却隐含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山雨欲来前的闷雷,震得众人心头一凛。

  真机子忽然踏前一步,压低嗓音,那声音如蛛丝般缠绕而上,直钻入少冲耳蜗深处:“你忘了自己是谁了么?贫道来提醒你——你是少冲,铁老前辈的关门弟子,身负我武当重托,潜入魔教卧底。”那语声似带着某种诡异念力,一字一句如针扎般刺入少冲识海。少冲浑身一震,眼神渐渐涣散,喃喃自语道:“是了…我是少冲…我是少冲……”

  真机子见状,趁势指向陆鸿渐等人,声调陡然拔高:“铁老前辈一生嫉恶如仇,最恨魔教妖人祸乱江湖!你还不动手铲除这些妖孽,以慰师尊在天之灵!”说话间暗运玄功,当年在武当山埋入少冲体内的天罡真气骤然激发,与他经脉中残存的浩然正气相互激荡,硬生生将蠢蠢欲动的血魔之气压了下去。

  少冲顿觉周身真气如沸,意识渐渐模糊,竟似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陆鸿渐,指尖微微发颤:“陆鸿渐,残灯大师的血债,你可有一丝悔意?”

  陆鸿渐低头凝视自己双掌,忽仰天长笑:“是我杀的又如何?陆某行事向来敢作敢当!是我所为绝不抵赖,非我所为也休想栽赃!”这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

  “好!”少冲眸中血色一闪,身形倏忽如鬼魅般掠至。掌风凌厉如闪电破空,直取陆鸿渐面门。陆鸿渐急运单掌相抗,奈何对方掌法诡奇莫测,不过十余招便连中三掌,踉跄后退间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

  空空儿见势不妙,纵身跃入战团,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向少冲后心。却见少冲身形一晃,竟似分身化影般同时应对两人。掌风呼啸间,观战众人无不骇然——这等武功已非寻常武学范畴。

  刀梦飞急忙扯住空乘衣袖:“大师,少冲兄何以至此?”空乘望着场中恶斗,满面悲悯地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杀气之重尤胜往昔,贫僧实不该带他上山……”

  话音未落,少冲突然仰天长啸。周身罡气奔涌如雷,衣袂猎猎鼓荡。陆鸿渐与货担翁急退数丈,仍被凌厉罡气扫中,衣衫多处破裂,稍运真气便觉五脏六腑如遭火焚。

  灵儿见状跺脚娇叱:“瓜仔!你竟听那牛鼻子老道胡言,伤我教中弟兄?”说罢挽起衣袖便要上前,惊得众教徒慌忙阻拦。萧遥闪身挡在前方,沉声道:“圣教主三思!少冲中了妖道惑心之术,此刻神智不清。属下自有破解之法。”

  “既有良策,还耽搁什么!”灵儿急得眼眶发红。

  萧遥面向少冲连打三个响指,双臂朝天挥舞,口中念诵诡谲咒文:“万物有灵,天魔重生,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少冲猛然收掌,茫然四顾:“天魔?天魔在何处?”

  “你就是天魔!”萧遥目光如炬,“天上地下,唯你独尊!”这声音似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少冲不由自主地跟着念诵:“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萧遥紧盯他双眸,声音愈发缥缈:“本先生说过,唯有天魔,才配迎娶圣姬。”少冲从他迷离的眼瞳中恍见黛妹身影——她回眸浅笑,流波顾盼,婀娜身姿在晨光中如梦似幻。忽而四周五宗十三派众人尽数化作豺狼虎豹,咆哮着向她扑去。

  这幻象如惊雷贯脑,少冲周身魔气暴涨,转头怒视正道群雄,眼中泛起骇人绿光。

  真机子暗叫不好,心知血魔已非罡气所能压制。当即振剑高喝:“此子虽曾于武当有恩,然已被白袍老怪种下血魔!前番勾结妖女残害同道,今又魔性大成。若不除之,必成江湖大患!”说罢剑走龙蛇,十成功力凝于剑尖,一招“白虹贯日”直刺少冲心脉。

  少冲侧身轻飘飘避开,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师门的愧疚,又有遭背叛的愤懑,更多却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真机子剑势陡变,三才剑法舞得密不透风,森然剑气迫得观者心惊胆战。普恩、同苦等人听出弦外之音,互递眼色后各持兵刃围上。众人皆恐白袍老怪借体重生,出手尽是杀招。

  少冲长啸一声,袖中忽现一物横扫四方。冲在最前的几人只觉寒光刺目,待定睛看时,手中兵刃竟已断作两截。反应稍慢者指节已被削落,竟半晌才觉疼痛。

  原来他手中所持正是绝世神兵怒天剑。本就精湛的武学修为,加上暴走的魔性,再得神兵相助,当真如虎添翼。趁普恩等人惊愕之际,他挥剑杀入人群。剑光过处血雨纷飞,断刃与残肢齐飞,惨呼声不绝于耳。

  混战中忽见黛妹被数人围攻,他如疯虎般冲上前去,剑掌齐出将围攻者尽数砍倒。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两人并肩杀出重围。

  有她在侧,他仿佛重获神力;为她而战,纵然与天下为敌又何妨?哪怕被千夫所指,万剑穿心,亦无怨无悔。

  他一路浴血奋战,掌风挟剑芒,剑势带掌劲,所向披靡。不断有人倒在他脚下,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袍,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原来挣脱枷锁竟是这般快意!

  真机子要他剿灭白莲教,萧遥怂恿他反叛正道,徐鸿儒亦想将他操为傀儡——这三方势力如巨钳般将他死死夹住,几乎喘不过气。此刻随心而行,方知何为痛快!连日积郁在胸的阴霾霎时烟消云散。去他的江湖道义!去他的天道人伦!正邪之分?人魔之别?统统都是枷锁!唯有抛却束缚,恣意妄为,才能领略这暴戾恣睢的极致欢愉!

  他忽觉掌法威力倍增,原来这随心所欲掌的精髓,本就是要斩断一切桎梏,纵情纵性,方能发挥十成威力。

  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巍峨大殿,穹顶高悬,幽深似海。殿宇深处,九级高台之上,一座鎏金宝座正流转着夺目的光芒。少冲心头一震,蓦然醒悟:“这便是白莲教主之位——王森为之丧命、王好贤为之弑父、徐鸿儒为之机关算尽的至尊之位,如今竟近在咫尺。”

  美黛子翩然走近,纤指轻抚他染血的衣袖,柔声浅笑:“少冲君,只要坐上这张宝座,你便是天地共主。神剑在手,四海莫敢不从,天下英雄谁与争锋?”

  少冲提剑迈步,怒天剑上的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织锦地毯上绽开一朵朵血梅,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线。他紧紧握住美黛子微凉的玉手,二人并肩而立,面朝空旷大殿,缓缓落座于金光璀璨的宝座之上。

  宝座冰冷坚硬,硌得他骨头发疼,远不如想象中舒适。但当他高踞大殿中央,俯视脚下万千景象时,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直冲头顶,胸中豪情翻涌,壮志凌云。这睥睨天下的滋味,确实妙不可言。

  他纵声长笑:“万物有灵,天魔重生,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江山尽在掌握,温香软玉在怀,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便在此时,手中的怒天剑突然剧烈震颤,发出饥渴的嗡鸣。殿外的厮杀早已止息,可这柄魔剑却似仍未饮饱。他正要收剑入鞘,岂料刚一松劲,剑身竟自行脱鞘飞出,如毒蛇吐信般直刺美黛子心口!

  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少冲惊骇欲绝,慌忙用手死死按住伤口,另一掌贴在她后心疯狂输送真气。可那鲜血仍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怀中的娇躯渐渐冰冷,玉容血色尽褪,终是香消玉殒。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已杀出血路,登临至尊之位,为何偏偏失去最珍视的人?苍天这玩笑,开得太过残忍!

  他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啸声直冲九霄,震得流云倒卷;如万钧雷霆轰然炸响,声浪滚滚如海潮拍岸;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震得人耳膜欲裂。霎时间风云变色,天地无光,周身迸发出万道剑芒,将整座大殿摧得支离破碎。

  啸声渐歇,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残垣断壁间响起:“施主节哀。天道忌盈,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既取江山,便注定失去美人。”

  少冲猛然转头,但见空乘踏着满地瓦砾缓步而来。

  “我不要江山!”少冲泪如雨下,“我只要黛妹活过来……若能用这江山换她重生,我甘愿双手奉还!”

  空乘轻轻摇头:“你杀了这许多人,若他们都能复生,这位女施主自然也能复生。”

  “那你来做什么?”少冲双目赤红,“指责我的罪孽?还是来看我笑话?”

  “贫僧是来救你的。”

  “我不需要救!要救就救我的黛妹!”

  “害死她的人是你自己。”空乘目光悲悯,“能救她的,也只有你。”

  “胡说!”少冲面目陡然狰狞,“我宁愿自戕也绝不会伤害黛妹!”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空乘合十轻叹,“试想你不与她相识,不与她纠缠,她便不会有今日?”

  “人死岂能复生?你一个添香油的和尚,听了几回残灯法师讲经,就敢在此妄谈因果?”少冲悲怒交加,猛地拔出插在美黛子身上的怒天剑,剑锋直指空乘,“我先取你性命,倒要看你如何复生!”

  剑光如电劈落,空乘却始终含笑而立。就在剑锋离他头顶不足半寸之际,一柄铁拐忽从斜里探出,“锵”的一声将长剑格开。

  少冲定睛一看,执拐之人竟是恩师铁拐老,不由失声惊呼:“师父!”

  铁拐老面沉如水,眉宇间凝结着深沉的痛惜:“你以我亲传的武功,屠戮这许多无辜性命,老朽实在无颜再做你的师父。”

  少冲紧握染血的剑柄,指节发白:“我与黛妹两情相悦,何曾有意冒犯世人?是他们步步紧逼,自取灭亡!”

  “强词夺理!“铁拐老须发皆张,铁拐顿地铮然作响,“两情相悦固然无错,却也不能罔顾天道人伦。无规矩不成方圆,身在江湖岂能不讲道义?若人人都为遂一己私欲而肆意妄为,杀人放火无所顾忌,这与魔道何异?天下岂不永无宁日?”

  少冲昂首反驳:“若这规矩本身便违逆天道,我也要墨守成规么?依我看,破除桎梏方得自在。便如师父所授的随心所欲掌,我今日方悟出,唯有挣脱一切束缚,方能发挥掌法的至高威力。”

  “谬矣!”铁拐老声若洪钟,“‘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关键在于‘欲'要合于‘矩'。此掌法的至高境界乃是‘仁者无敌'。何为仁者?怀大爱于天下,而非囿于一人之私。仁者爱人,故人恒爱之。武功可杀人亦可救人,至高的武功是弃武修德,以仁者之心泽被苍生。你执著于私情,沉溺于杀戮,早已背离掌法真谛,永远无法窥见武学至境。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青烟消散。

  少冲怔怔望着染满鲜血的双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难道...真是我错了?我竟杀了这许多人...我究竟是怎么了?”

  空乘适时上前,指尖遥点他心口:“正是!你为一人之爱掀起血雨腥风,可曾得到半分圆满?若尚存一丝良知,就当斩断情丝,了此残生!”

  “斩断情丝...了此残生?”少冲喃喃重复。

  “善哉!”空乘合十诵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目光如炬,“三千烦恼丝,皆是情障根源。唯有断情绝爱,方能超脱苦海。”

  “我心无魔!”少冲突然暴躁起来,“心魔何在?”

  空乘叹息:“众生心中皆驻心魔,平日受灵台清明压制不得显现。一旦欲望滋长,终将反噬其主。此魔非白袍老怪所种,实乃你自困于欲海。故而贫僧说,是你亲手葬送了这位女施主。”

  少冲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我为黛妹争夺江山,却害她殒命...黛妹既去,这冰冷权位于我何用?没有她的世间,活着还有何意味?欠下这累累血债,唯有一死以谢苍生!“说罢猛地拔出怒天剑,寒光闪过,一缕青丝飘落,剑锋随即抹向咽喉。

  鲜血飞溅间,空乘的梵唱悠悠传来:“善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忏悔之心正是起死回生之良药。施主以慧剑斩情丝,除心魔,断妄念,便是女施主重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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