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少冲悠悠转醒时,只见十余张或悲或忧或喜的面孔围在四周。有人惊喜叫道:“少冲兄弟醒了!“他这才看清是九散人等人。
祝灵儿正以奇异姿势运功——双臂撑地,双足平展,左脚踏在少冲背心,右脚抵住陆鸿渐后心。两股温润柔和的真气缓缓注入二人体内。灵儿头顶冒出缕缕淡红烟雾,氤氲升腾,煞是好看。过得片刻,陆鸿渐与少冲头顶也升起黑烟,那烟气由浓转淡,再由淡红渐至深红。站得近的人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令人神清气爽。
众散人见她竟能逆行经脉,内功修为至此境界,无不惊诧万分。传说白莲教创教之初,教主皆须修习梵功心法,练成后体发异香,白莲教世称“闻香教“便是由此而来。
待灵儿行功完毕,陆鸿渐体内剧毒已尽数化解,精神大好;少冲更是觉得内力倍增。众人忙问:“究竟是什么迷香,竟能将陆护法和少冲兄弟一齐放倒?“
少冲摇头:“如何中的迷香,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狗皮道人沉吟道:“小安子体内早已种下奇毒。陆护法若不杀他,他必刺杀陆护法;可若杀了他,他体内剧毒随血液挥发,照样令人中招。徐鸿儒心计之深,用毒之巧,不在蛊王南宫破之下。“
少冲叹道:“只怕其心计用毒,犹在蛊王之上。“不由得替南宫破担忧——他若真是替徐鸿儒夺剑,于己并无益处,反倒与白莲教各方势力为敌,惹上的麻烦不小。
萧遥忽然想到什么,问空空儿:“贤孙女从何处学得这'一合相功'?当真难得!“
灵儿道:“这便是'一合相功'么?我也不知,是从石壁上学来的。“当下将壁上刻字之事细细道来。
萧遥恍然:“原来如此。那是永乐年间,我教与名门正派势同水火。名门正派建此地宫,专为陷害我教中人。当时我教教主是位巾帼英雄唐赛儿,因与正派中人柳鸿宾情投意合,被各派视为大逆。正派逼迫柳鸿宾杀害唐教主,柳鸿宾不从,他们便将其幽禁,盗取钥匙开启地宫,又伪造书信说柳鸿宾被困地宫命在旦夕。唐教主宁信其有,率四大会王秘密入宫,终困死阵中。世人不知真相,还道他们是关押在此的恶人。“他感慨道,“'一合相功'乃我教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如今重现世间,可见我教中兴有望。“
众人听罢,方知这段隐秘往事。均想祝灵儿无意中学得此功,定是白莲老祖庇佑,唐教主显灵,言行间对她不禁多了几分敬意。问起怒天剑下落,少冲坦言已被蛊王夺走。
于是众人到附近大城打探南宫破及五毒踪迹,一连数日毫无所获。
这日宿在客店,一名年轻道士前来送信。少冲认得他是镇元子的弟子宋承志,心下隐隐不安。待他离去后拆信一看,但见:“白莲花在我等手中,欲救妖女,单身赴万仙楼一会。“信封内还有一截衣角,正是美黛子常穿的莲花百褶裙。
少冲顿时心急如焚,暗忖:“他们为何要我独往?看来我与魔教圣姬之事已为正派所知,定是要我表明立场,选边站队,说不定还要我杀黛妹以证清白。若只是武当派几位道长,搬出真机子尚可周旋;若有其他门派在场,那就麻烦了。“明知此去如同乱麻难理,但黛妹既在他们手中,不得不救。
他整装佩剑,匆匆赶往万仙楼。
万仙楼乃万历帝感念李太后眼疾痊愈敕建,重檐歇山,轩敞宏伟,传说为泰山群仙聚会、议事讲经之处。朝山香客若平安归来,必在此叩谢神恩。
少冲来到楼下,但见偌大楼宇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连飞鸟都无一只,四周静得可怕。他泰然自若,朗声道:“武当前辈,请现身吧!“
话音方落,门楼上、门洞后、树林间闪出无数大汉,个个手持利刃,面相凶恶。少冲冷眼扫视,见不少都是熟面孔:少林长老同嗔,武当镇元子、玄灵子,峨嵋普恩上人,阳明蒲剑书,茅山松云道人,点苍司空图,蜀中唐门林朝阳,青阳门涂一粟,凤凰城诸仲卿,昆仑派蔡大哥,还有投靠福王的汤灿、徐爵爷等人,更有许多在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见过却不知姓名的豪杰。
少冲见五宗十三派竟来了这许多人,且大多与自己有过节,心知此次麻烦不小。但他素来胆大妄为,纵有万千人阻挡,也无所畏惧。这时楼头传来一声怒喝:“今日万仙聚会,专为对付你这有名无姓、不忠不孝的野小子,你竟敢前来!“
少冲强压怒气,昂然道:“诸位英雄相召,敢不奉命!“
这时,楼头的镇元子身形微动,宽大的道袍在风中轻扬,他遥遥向少冲一拱手,语气沉凝而带着几分惋惜:“少侠,久违了。少侠乃大侠铁拐老的亲传弟子,昔日武当山上与我等共抗魔教,那一番义举,至今仍在江湖中传颂不衰。年少有为,前程似锦——谁料今日竟听闻你投身白莲教,位列‘十大魔头’之一,实是明珠暗投,令多少武林同道扼腕叹息!所幸迷途未远,望你悬崖勒马,莫再沉沦。”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蒲剑书已按捺不住,冷声插言:“叶道长莫非忘了?这小子在吴越楼头连杀我盟下数位英雄,贵派长青子道长亦惨死其中,死状之凄厉,令人不忍卒睹。如此血海深仇,岂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涂一粟紧随其后,语带讥诮,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武当派方向:“有人刻意隐瞒魔毒真相,一味袒护纵容,才酿成吴越楼惨祸。”虽未指名道姓,众人皆知他暗指武当真机子。
同嗔禅师双掌合十,声如寒钟:“此人已为血魔侵体,沉沦魔道,非入阿鼻地狱不能解脱。”
一时间,群雄激愤,怒喝如潮:“魔教妖人,心狠手辣,怙恶不悛!”“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武当派身为五宗十三派之首,却屡屡回护这杀人凶手,是非不分,何以服众?”“大伙儿一齐上,将这妖人碎尸万段!”呼喝声中,数十人已悄无声息自少冲背后包抄,断他退路。
少冲心头一片冰凉。他虽早知卧底白莲教,必与正道势同水火,却从未想过要以人命换取信任。吴越楼头那二十三条性命,竟全数归咎于他,实是始料未及。他强抑心绪,扬声道:“蒲大掌门一口咬定吴越楼惨案为我所为,不知可有真凭实据?”
蒲剑书嗤笑一声,面露不屑:“你以为月黑风高,便能瞒天过海?我阳明派弟子那夜亦受南少林之邀前往吴越楼助拳,虽去迟一步,却亲眼见陆鸿渐跳窗遁走——彼时楼中众人尚存一息。他们本欲追击那厮,不料折返时,只见你与白莲花并肩离去,而楼中已是尸横遍地、血染雕梁。凶手不是你,还能是谁?”
少冲闻言,心念电转:他与美黛子离开时,众人分明尚存;陆鸿渐既已离去,又何必返身行凶?更蹊跷的是,阳明派弟子竟能全身而退……这一切,倒像是有人蓄意嫁祸于陆鸿渐,却不料他与美黛子恰在屋顶窥战,反成了替罪之羊。思及此,他暗叹一声:纵是真机子亲临,只怕也难辨清白。只得沉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所为,我绝不推诿;非我所为,也休想强加于我。此等丧尽天良之事,绝非我少冲所为!”
徐爵爷此时踏前一步,厉声道:“那孟为圣孟大侠之死,你总无法抵赖罢?蒲山主、涂道长、诸城主皆可作证!”
少冲黯然垂目:“孟师兄为申恶彪鸟铳所伤,我来不及阻止,确有失察之责。”
徐爵爷冷哼一声:“休得狡辩!白莲花早已招认,你认与不认,已无关紧要。今日上百豪杰在此,任你插翅难飞。你是认罪伏诛,还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少冲瞥见徐爵爷向镇元子暗递眼色,心知他意在诈唬——美黛子绝无可能认罪。当下决然道:“只要你们放了白莲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还手,任凭处置。”
蒲剑书阴恻恻一笑:“你认,还是不认?若肯认罪,咱们便按江湖规矩明正典刑,白莲花至多算个从犯,或可网开一面。”
少冲心绪纷乱:一来忧心自己当时血魔发作,铸下大错;二来只想先救美黛子脱身,日后再向真机子陈情,或有一线转机。于是扬首应道:“不错,吴越楼之事,皆我所为!”说罢,手腕一振,长剑铿然坠地,没入青石三寸。
群雄见他认罪,顿时哗然。怒骂如潮水般涌来,有人目眦欲裂,有人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将他碎尸万段。然而众人皆知少冲武功深不可测,虽见他掷剑于地,仍恐有诈,一时无人敢上前擒拿。
楼台上,镇元子摇头长叹;蒲剑书、徐爵爷、汤灿等人却相视而笑,暗自得意。
就在此时,一直隐于人群的负琴先生缓步而出,走到少冲面前,声音微颤:“贤弟……当真……是你所为?”他这一开口,场上霎时静了下来。
少冲对漫天骂声置若罔闻,唯独面对这位结义兄长,心头如压巨石。见他强抑悲愤,鬓发散乱,少冲硬着头皮道:“大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蔡邑指节发白,在琴弦上猛然一划,“铮”的一声裂帛之音震落鬓边一缕散发。他哑声道:“武当山上,愚兄见你排难解纷,力抗魔头,心中何等欣慰!后来闻你坠崖身亡,我……我悲痛难抑。谁知镇元道长竟说你救走妖女,又传你于吴越楼残杀同道——愚兄始终不愿相信!可今日亲耳所闻……”他语声一顿,凛然道:“正邪不两立。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莫再唤我大哥!”
少冲胸中如受重击,却终是默然不语。他心知五宗十三派中,唯有真机子知晓内情,而今自己这般认罪,实是有负其望。一念及此,反觉愧悔难当。
这时,场外忽地传来三声长笑,笑声清越激昂,伴随一阵急弦嘈切,如骤雨打荷,破空而至。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道青影倏忽闪过,场中已多了一人。来人衣衫磊落,背负琴囊,目光如电,先在少冲面上一转,随即朗声道:“这位可是昆仑派的负琴先生蔡邑?适才那振弦断发的一手,劲力含而不露,妙得很啊。素闻焦尾琴音色清越冠绝当世,可惜……宫弦似是断后重续?琴如此,人亦如此,终究难复古调圆满之境了。”话音方落,身形已定,正是五音剑客庄铮到了。
少冲又惊又喜,唤道:“庄大哥,你怎地来了?”庄铮微微一笑,语带深意:“我见你离去时面色沉重,行色匆忙,便知必有难关。兄弟有难,做大哥的岂能坐视?”这话明里回答少冲,暗里却是在讥刺方才与少冲割袍断义的蔡邑。
群雄只觉那突如其来的一阵弦音扰得心头烦恶,气血微涌,又见少冲平添强援,一时竟不敢妄动,场上气氛为之一滞。
门楼之上,负琴先生蔡邑面色一沉,傲然道:“正是区区。想不到魔教之中,竟也有通晓音律之人。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庄铮冷笑一声:“阁下也将我白莲教看得忒小了。”说着反手自背上解下琴囊,举止从容,“高姓不敢当,五音剑客庄子琴便是在下。”他这名号一出,群雄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惊惧,向后退去,更有胆怯者连退了七八步犹觉不安,仿佛那琴囊之中藏有何等可怖的物事。
江陵门的庄季常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厉声喝道:“姓庄的!你自甘堕落,投身魔教,乃我庄氏门楣之耻!今日你索性连我一并杀了,倒也干净!”
庄铮却连眼角也未曾扫他一下,恍若未闻。少冲上前一步,对蔡邑道:“大哥,我往日曾向你提起过这位庄大哥,你可还记得?”蔡邑脸色稍霁,淡淡道:“原来‘六指琴魔’的传人便是你。阁下的气节,蔡某不敢恭维;至于琴技么……我义弟曾言你能以独弦成曲,神乎其技,却不知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超凡入圣?”言下之意,对庄铮的琴艺颇为质疑。庄铮闻言,只轻哂一声:“口舌之争,徒费光阴。你我不如手底见真章,如何?”蔡邑昂然道:“有何不可?请!”
场中群雄见二人竟要以琴技相搏,无不色变。谁不知当年“琴魔”以一手“天魔玄音”纵横江湖,琴声起处,如风摧危楼,石破天惊,闻者魂飞魄散?此刻虽未发弦,众人已是心生怯意。
蒲剑书见状,急声道:“姓庄的!你也曾出身正道,如今正派同道惨遭毒手,我等在此处置元凶,你休要插手搅局!”
少冲亦对庄铮道:“庄大哥,你的情义小弟心领。然今日若以武力硬闯,纵能杀出重围,日后仍是祸患无穷。我与名门正派之间的恩怨,还是由我一人了断为宜。”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竟让不少群雄心下暗暗折服。
庄铮深深看了少冲一眼,低声道:“既如此,你万事小心。那姓蒲的老奸巨猾,我看他们绝不会轻易释放圣姬。”说罢,转而向蔡邑扬声道:“蔡先生,此地人多眼杂,地势逼仄,令人缚手缚脚,难以尽兴。你我不若另寻一处开阔所在,痛痛快快比上一场,如何?”他抬手遥指远处山崖,“那烂柯岩如何?”
众人顺他手指方向望去,但见云雾缭绕之间,一处巨岩平空伸出,状如鹰喙,下临无地,险峻异常。
不待蔡邑回答,庄铮一声长笑,身形陡然拔起,如一只大鹤般轻飘飘跃出重围,落在远处屋脊之上。足尖轻点,再次腾身而起,向那高处山崖掠去,几个起落间身影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端的迅若鹰隼,捷似猿猴。过得片刻,但见那烂柯岩上已多了一人身影,盘膝而坐,瑶琴横膝,山风拂动衣袂,飘然有出尘之态。
负琴先生蔡邑岂肯示弱,当即喝道:“好!便依你!”身形一晃,亦如一朵青云般倏然飘起,依着庄铮的去路,翩然追去。
昆仑派中有人急呼:“代掌门,去不得!须防妖人诡计!”蔡邑却充耳不闻,身影连闪,很快也没人云雾之中。不多时,但见那突岩之上,二人相对而坐,各自横琴于膝。山风送来断续弦音,初时杀伐之气极重,金戈铁马,隐隐可闻。只是相隔既远,琴音四散,威力已失大半。饶是如此,场上内功稍浅者,亦觉心旌摇动,急忙凝神抵御。
这时,玄灵子振臂高呼:「速将这小子拿下!」武当派身为群龙之首,此番万仙大会又由其召集,号令一出,群雄轰然响应,如潮水般向少冲涌来。然而众人见他虽双手受缚,却仍渊渟岳峙,气度沉凝,不由得心生忌惮,冲至近前又纷纷止步,竟无人敢率先发难。
少冲昂首道:「你们尚未释放白莲花。」
蒲剑书抚髯轻笑,语带机锋:「我正派中人,向来一言九鼎。你若不束手就擒,我们又岂会先行放人?」
少冲略一思忖,觉得此言在理,便伸出双手交握身前,静候捆绑。
泰山派「五大夫」中的四人应声跃众而出,分占四方方位,持剑将少冲围在核心。原来「矮脚松」宗禹因伤重未至,此刻现身的是「不老松」归岩、「罗汉松」英离、「秃叶松」乔昱、「马尾松」步皋。四人忌惮少冲武功,不敢近身,只将一具黑布罩和一根绳索抛至少冲脚前。少冲见状,心中暗笑:「你们也太小觑我少冲了。」
他自忖以命换命,定能换得黛妹安然离去,当下毫不迟疑,将黑布罩往头上一套,又自缚双手。这举动看似驯服,实则暗含傲骨——他若要反抗,这区区绳索岂能困他分毫?
群雄见他果然就缚,胆气顿壮,渐渐围拢上来。忽有一人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大仇不共戴天!你想救那妖女,先受老子十棍再说!」叫声未落,一根齐眉棍已挟风扫向少冲后膝弯处。只听「咔嚓」数响,木棍应声断为数截。那人本欲逼少冲跪地,岂料非但未伤他分毫,反折了兵器,不由惊怒交加,喝道:「有种就别运气抵抗!」说罢抢过旁人手中狼牙棒,又向少冲挥来。
少冲心念电转:若让他们出了这口恶气,或许真会放过美黛子。当下将全身内息敛于丹田,不再运气相抗。狼牙棒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后背,顿时皮开肉绽,青筋暴起,痛入骨髓。
群雄见他果然放弃抵抗,皆感意外。那持棒之人却毫不手软,一棒接一棒结结实实地打在少冲身上。少冲既不还手,也不运功相抗,只匍匐在地以后背硬承。不多时,衣衫尽碎,血肉模糊,整个后背布满狼牙棒刺出的伤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楼台上镇元子看得眉头紧蹙,正要出声制止,身旁蒲剑书却低声道:「道长可曾听过万仙楼的传说?那白氏郎凶狠跋扈,被玉帝抽去龙筋,却仍仗着吕祖法宝收服万仙。我知道长仁厚,有意劝他回头,但此子太过狂傲,难以驾驭。不挫其锐气,何以令其驯服?不驯服,又怎能指望他迷途知返?」镇元子听他言之成理,终是默然不语。
台下群雄早已将少冲视为死敌,见他以血肉之躯硬扛狼牙棒,非但无人怜悯,反而激起一种异样的兴奋,呼喝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玄灵子与蒲剑书、普恩上人、同嗔等人聚首商议后,朗声道:「当年掌门人大会上,五宗十三派遭魔教暗算,幸得掌门师兄真机子指挥若定,领导有方,力退白袍老怪,这才转危为安。这其中虽不能说无你少冲之功,但你既已投身魔教,便是自绝于正道。贫道念你年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低头认错,从此与魔教划清界限,我们便饶你不死,那妖女白莲花也可放她一马。」
少冲闻言,心念急转:认错既可免死,又能救黛妹,确是两全之策。但他生性桀骜,自认所作所为虽触时忌,却无一件伤天害理之事。若要他低头认错,错在何处?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假装认错暂保无虞,但日后仍要与白莲教往来,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想到此处,他纵声长笑:「要我少冲认错,不如杀了我干脆!」
近旁数人闻言大怒,厉喝道:「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话音未落,刀剑齐出,直取少冲要害。
少冲双目虽被黑布所蒙,但天眼神通自在,耳力更是敏锐异常,方圆数丈内兵刃破空之声、敌人方位移动,皆如睁眼所见般清晰。立时察觉上、中、下三路分别有剑、枪、钩袭来。他束手就擒,却不等于坐以待毙,见对方动了杀机,当即身形一晃,如旋风般转出包围圈。
出手三人正是泰山派归岩、凤凰城主诸仲卿、华山派「铁划银钩」韦向天。他们万万没料到少冲蒙着双眼仍能避开这雷霆合击,三件兵器顿时击空,险些伤及自己人。待定睛看时,连少冲如何闪避、闪至何处都未能看清,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此刻少冲若要取三人性命,正是良机。但他早已立誓不伤五宗十三派一条人命,因此闪出圈外便凝身不动,并无追击之意。
附近数名大汉岂容他喘息,当即刀枪棍棒齐施。少冲仍以绝妙身法闪避腾挪,如穿花蝴蝶般在兵刃间隙中游走。这一来更激得群雄纷纷加入战团,场上顿时陷入混战。
但见少冲虽双腕被缚,头蒙黑布,却将「鹤云纵」轻功施展得淋漓尽致,辅以「流星惊鸿步法」与「狗追神行步法」,来如疾风,去似流星;翩若惊鸿,矫似游龙。在数十高手的刀阵剑林中穿插游走,竟无人能沾其衣角。
高处,焦尾琴与天魔琴的弦音已彻底交织在一处。一个高亢激越,如金戈裂空;一个清冷幽邃,似寒泉漱玉。音律密密匝匝,竟如两道无形剑气在云巅交锋,斗得难分难解。
渐至高潮,天魔琴猛地爆出一阵急弦,恍若天河倒泻,裹挟着万马奔腾之势倾压而下。崖下群雄闻之,只觉心烦意乱,气血翻涌,功力稍浅者几乎站立不稳。正当此时,焦尾琴音韵陡然一转,化出绵绵缓调,如初春细雨润物无声,又似和风拂过心田,竟将那滔天杀意悄然化解,众人顿感灵台一清,精神为之一振。
少冲身处战团中心,本已陷入苦战。纵使他武功再高,面对数十名一流高手的轮番围攻,久战之下也难免力竭。然而他体内血魔之性被狂怒与琴音共同激发,深厚内力竟在音律牵引下奔腾流转,于周身布下一道无形气墙。群雄的刀枪棍棒击在上面,如中败絮,难伤其分毫。
那惊天动地的音浪高潮过后,两把名琴竟不约而同地转入细不可闻的低音。焦尾琴音似在浅吟低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琴韵中透出知音难觅、抱负难展的孤寂苦闷,如泣如诉。天魔琴音则似与之相和,低回婉转:“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知弗谖……”仿佛在诉说一个与世不容的独行者,虽身处山野,形容憔悴,内心却坚守着不容玷污的高洁。两股琴音至此竟水乳交融,一唱一和,如两位一见如故的知己在促膝长谈,又似新婚燕尔的眷侣耳鬓厮磨,情深意浓。
正当众人沉醉在这奇妙的和鸣中时,两道琴音行至最高处,却如一根游丝悄然抛入天际,戛然而止,再无踪迹。
崖下群雄不自觉地停了手,纷纷翘首望向那云雾缭绕的烂柯岩,心中猜测着这场旷世琴决的胜负。
昆仑派弟子中有人颤声道:“代掌门……莫不是遭了妖人毒手?”
镇元子拂尘一摆,道:“贫道前去一探。”话音未落,已运起鹤云纵轻功,身形几个起落便上了山崖。
少冲心中更是焦灼万分——一边是结义大哥,一边是亦师亦友的庄铮,无论谁有闪失,他都难以承受。当下双臂一振,缚手绳索应声而断,黑布罩也被扯落,随即飞身而起,紧随镇元子之后。群雄中轻功能及他者寥寥,此刻又忌惮他方才展现的神威,竟无一人敢追击而上,只在崖下忧心忡忡地望着。
待少冲跃上那凌空突出的巨岩,但见四周云雾缥缈,仿佛置身仙境。岩上余音犹在耳畔萦绕,却已人去岩空。
镇元子正站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前,低声念着上面的字迹:“正邪之争,原本误会;多所杀伤,甚属无谓。琴箫合奏,江湖隐退。”后面还有两行小字,一曰:“请诸位江湖同道代白吾派掌门,蔡邑决意退出江湖,与他人无尤。”另一行则是:“请少冲贤弟代为兄飞来峰一行,以全散人之谊。”两行字迹迥然不同,显然是二人各自手书。
少冲望着字迹,不禁怔住。原来这两位性情迥异的大哥,竟通过这一场琴弦交锋,从相杀到相知,最终心意相通,选择了携手退隐。
镇元子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少冲:“少侠,你行事乖张,树敌众多,但贫道始终维护于你,你可知其中缘由?”不待少冲回答,他长叹一声,“并非因你有恩于武当,而是你身上承载着家师不传之秘。贫道将对家师的一片敬仰之情,寄托于你身,实不忍见你沉沦魔道,为天下正道所弃。此刻这突岩之上,只有你我二人,再无隔墙之耳,你且对贫道说实话——你与魔教中人结交,可是真心?吴越楼头那场血案,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少冲听罢,胸中涌起一阵暖流,几乎要将受真机子所托、卧底白莲教的真相和盘托出。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抱拳道:“恐怕要让道长失望了。在下与白莲圣姬、风尘九异结交,确是出自真心;而为血魔所侵后,时而神智癫狂,做过何事,连自己也不复记忆。那吴越楼头的血案……说不定,还真是我犯下的。”
镇元子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熄灭了。他深深叹息,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惋惜:“既如此,贫道也救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飘然下了突岩,却并未返回万仙楼,而是径直向山下走去,想来是不忍亲眼目睹少冲死于乱刃之下的惨状。
少冲独立于苍茫云海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涌上心头。但想到美黛子仍在群雄手中,他不敢再多耽搁,深吸一口气,飞身跃下悬崖。
此时五宗十三派众人也已得知庄、蔡二人携手退隐的消息,崖下一片哗然。有人愤然道:“倘若人人都似姓蔡的这般临阵脱逃,武林正义谁来主持?”有人疑道:“蔡先生莫不是中了妖人邪术?”也有人认为负琴先生是胆怯不敌,索性一走了之。昆仑派弟子们虽知他们这位代掌门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却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会与魔教中人一同隐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少冲拖着染血的身躯回到万仙楼下,尚未站稳脚跟,群雄已如潮水般再度合围。刀剑映着残阳,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寒光凛凛的罗网。他强忍胸口剧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少冲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求在诸位取我性命之前,能见真机子道长一面。”
玄灵子立于楼台,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冷然道:“掌门师兄新任武林总门长,日理万机,岂有闲暇见你这等妖邪?更何况,此次万仙大会剿灭魔头,本就是掌门师兄亲允之事。”
此言如一道冰水直灌顶门,少冲只觉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骤然熄灭,暗忖:“难道我行事过于偏激,连真机子道长也对我彻底失望了?”万念俱灰之下,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柄青锋长剑,冰凉的剑刃径直架上自己脖颈,朗声道:“白莲花现在何处?我要亲眼看着她安然离去,之后便自刎于诸位面前,绝不食言!”
涂一粟在旁厉声打断:“痴心妄想!白莲花手上沾满我正道同道的鲜血,同样罪无可赦!”他转向玄灵子,疾声道:“道兄,速速下令,将此二獠一并诛灭,以绝后患!”
“一并诛灭!一并诛灭!”群雄的怒吼如雷震四野,兵刃顿地之声不绝于耳。
少冲目光急扫,猛地瞥见门楼东侧人群之中,数名女弟子正押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雪白的裙裾上血迹斑斑,不是美黛子又是谁?他心头一紧,唯恐群雄情绪失控伤她性命,当下不再犹豫,足下发力,身形如一只孤鹤般腾空而起,直向门楼扑去!
“拦住他!”群雄齐声呼喝,霎时间,飞蝗石、铁菩提、金钱镖……各式暗器如雨点般向他周身要害打来。少冲身在半空,凭借绝顶轻功接连几个转折,险险避开密集的暗器,一只脚终于踏上楼台栏杆。还未立稳,数柄大刀长枪已带着劲风劈头盖脸地砍刺而来。此刻退无可退,少冲发出一声震天大吼,双掌齐出,刚猛无俦的掌力如狂涛般涌出,竟将袭来的兵刃尽数震得脱手飞出的飞出,折断的折断!然而他自己也被这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危急中伸手在粗糙的墙石上一搭,五指如钩,硬生生止住坠势,随即身形一展,竟如壁虎般沿着墙壁疾走游移。
楼上群雄一时失去目标,只道他已坠落,正自张望,却不防少冲从另一个方向如鬼魅般倏然窜上!他双掌翻飞,掌风所至,挡者无不人仰马翻,顷刻间已杀出一条通路。
玄灵子见状,顿时慌了手脚,对着涂一粟埋怨道:“早说好以命换命,先解决一个是一个,你偏要一同铲除!眼下这局面,道兄你自己去铲除吧!”
涂一粟亦是面如土色,自知武功低微,上前无异送死,只得连连呼喝门下弟子前去抵挡。
少冲一路冲杀至楼东,却见方才关押美黛子的角落已空空如也,心知人已被转移。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已精准擒住近旁一人,指尖连点,封住其周身大穴,随即扬声喝道:“在下不愿多造杀孽!只要你们交出白莲花,他日少冲必亲上各派山门,领受一切罪责!”
被擒之人正是泰山派“五大夫”中的“马尾松”步皋。他素闻魔教妖人手段酷烈,落在他们手中往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刻被少冲生擒,直吓得魂飞魄散,竟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蛮力,猛地一挣,脱开了少冲的控制,踉跄向后疾退。不料脚下被石栏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仰面朝着楼下直坠下去!他穴道被封,身在半空无法动弹,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重重摔入下方黄尘,鲜血瞬间洇开,再无生机。
“五弟——!”“泰山五大夫”中的归岩、英离、乔昱眼见结义兄弟死得如此凄惨,只觉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归岩目眦欲裂,向少冲暴喝道:“妖人!还我五弟命来!”三人悲愤交加,不顾一切地向少冲猛攻而来。
少冲本无意杀害步皋,见他因自己失手而坠亡,内心已被巨大的愧疚吞噬,呆呆望着自己双手,竟忘了身处何等险境。归岩悲怒之下的一剑疾刺而来,他全然未加闪避,剑锋顿时透胸而过!紧接着,英离与乔昱的双剑也分别削中他的胳膊与后背。三人亦未料到少冲竟毫不抵抗,一时都惊愕愣住。
胸前传来的剧痛与汩汩涌出的热血,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点燃了少冲体内蛰伏的血魔!他双眼骤然变得赤红,狂性大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大掌猛地一挥,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出,泰山派三人如断线风筝般被齐齐震飞出去!他随即转身,如同失控的猛虎,向着五宗十三派的人群直冲过去。此刻的他已杀红了眼,下手再无半分容情,招招式式皆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群雄先前见他连中数剑,纵未伤及要害,武功也必然大打折扣,刚暗自松了口气,哪想到他血魔一经发作,武功反而变得更为威猛邪异!眼见少冲状若疯魔,所向披靡,群雄心中惧意大盛,竟无人敢直撄其锋。少冲如摧枯拉朽般一路打将过去,直将门楼上的群雄打得七零八落,四散溃逃。
终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少冲强忍周身伤痛,急步上前搀扶,颤声唤道:“黛妹!”
那“白莲花”闻声抬起头来,乱发间露出的,却是一双充满恨意与杀机的寒眸!不等少冲反应,她双手已紧紧握住仍插在少冲胸前的那柄剑剑柄,奋力向外一抽!鲜血立时如泉喷涌,少冲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而那女子紧跟着挥动染血的长剑,一道寒光直削向少冲的咽喉!
原来此人根本不是美黛子,乃是昆仑派佘云柏之女佘碧珠假扮。少冲一来万万料不到名门正派会使出这等李代桃僵的诡计,二来先入为主,只认裙衫未辨真容,以致遭此暗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佘碧珠剑尖即将触及少冲咽喉的刹那,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破空疾射,“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剑尖撞开尺余!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自万仙楼的重檐歇山顶上一跃而下,动作快如闪电,挟起几近昏迷的少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楼宇阴影之中。此人显然已潜伏多时,直到这千钧一发之际方才现身。群雄惊怒交加,纷纷呼喝着追击,然而那黑衣人与少冲却已鸿飞冥冥,不知所踪了。
少冲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与彻骨的疼痛中,模糊感到被人背负着疾行,耳边风声呼啸。强烈的眩晕与失血最终吞噬了他的意识,他彻底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一片混沌中缓缓苏醒,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胸前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敷上了清凉的药物。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洞中,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而立,身形挺拔。
少冲强提一口气,虚弱地开口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便欲勉力起身行礼。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此时面上黑布已除,露出一张清癯肃穆的面容——竟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少冲惊得几乎要挣扎起身:“道长,是您!”
真机子目光如电,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扫过,语气沉凝:“少侠为了那妖女,险些将性命都搭了进去。好在那一剑偏离心脉半寸,否则纵是大罗金仙降临,也救不了你。”
少冲强忍剧痛,勉力撑起身子,向真机子深深一揖:“道长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定当竭尽全力为道长效劳。”
真机子面色稍霁,伸手扶他重新坐下,语气转缓:“贫道宁愿相信你接近那妖女,是为了混入魔教总坛,而非动了真情。须知人魔殊途,正邪不两立。你若陷溺不深,当及早抽身。那白莲花身为魔教圣姬,注定要献祭于万魔之祖。你与她纠缠不清,不但为正道所不容,便是魔教中人也不会放过你,这对你卧底之事有害无益。如今白莲教内乱四起,各处妖人纷纷回宫勤王,你既已得九散人信任,要进入闻香宫应当不难。”
少冲垂首称是,随即迟疑道:“道长不责怪在下伤及五宗十三派的兄弟?”
真机子摇头轻叹:“吴越楼血案,众说纷纭,有指陆鸿渐所为,有说是你所为。我盟下各派皆求武当主持公道,贫道不得已,才允他们召开万仙大会。但我名门正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即便血案真是你所为,他们也不该用这等卑劣手段诱骗围剿,此举实有损我正道声誉。”
少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道长此言,是相信并非在下所为?”
真机子不答,只道:“让贫道先看看你体内之毒。”说罢伸指搭上少冲腕脉,一股精纯内力缓缓渡入,循着奇经八脉及十二正经游走探查。初时毫无异状,真机子微一凝神,又加了一成功力,终于在那浩瀚血海之中,捕捉到一丝诡异的气息。
人体有四海——髓海、血海、气海、水谷之海,皆为经脉气血汇聚之所。其中血海起于胞宫,伴足少阴经上行,乃十二经之根本,三焦原气之所出。血海若枯,则生机断绝。此刻那血魔正寄生于此,数月来已吸食精血壮大自身,便是以真机子的深厚功力,也难将其驱除。
真机子不敢惊动这魔物,只以一道至纯至柔的先天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血魔体内,试图窥见当日吴越楼头的真相。恍惚间,只见场面混乱,刀光剑影中,长青子等四人倒下的关键一刻却模糊难辨。正当他要深入探查时,血魔似有所觉,真机子当即收回真气,险险避过反噬。
他长吁一口气,面色凝重:“吴越楼血案扑朔迷离,一时难以查明。眼下我正道联盟正筹谋攻打闻香宫,只待少侠将来能给魔教致命一击,助我五宗十三派一举铲平魔窟。届时,自当还你清白于天下。但若你与魔教同流合污,便是自甘堕落,那就休怪贫道翻脸无情了。”
说罢起身,将干粮饮水置于石上:“贫道身有要事,不便久留。你且在此好生养伤。”行至洞口,却又折返,语重心长地道:“你须明白,这血毒眼下虽无性命之忧,甚或助你功力大进,但魔障日深,他日一旦失控,必将玉石俱焚。它便如寄生之虫,待将母体吸食殆尽,自会蜕变成形,离你而去。当世唯有我武当派的先天真气可解此毒,不过还需假以时日,待贫道将此法修炼至第三重境界,方能施为。”言毕,这才真正告辞离去。
洞中重归寂静。少冲回想方才种种,初时对真机子感激涕零,暗下决心要与魔教划清界限,不负道长厚望。然而最后那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若不听命于他,不但身败名裂,性命也难保全。
真机子老谋深算,恐怕早已看出自己并非真心效命。说不定这次万仙大会,本就是他一石二鸟之计,既安抚各派,又给自己一个警告。少冲向来崇尚自由,如今性命操之于人,处处受制,只觉无比压抑。
更何况要与风尘九异这些生死之交反目成仇,出卖朋友,这是他宁死也不愿做的。倒不如一死了之,免得日后被血魔控制,再造杀孽。
可是想到美黛子,他又狠不下这个心。终究还是贪生怕死,不禁自怨自艾:“少冲啊少冲,你立志要做师父那样的大侠,却贪恋儿女私情,只顾一己之欲,到头来残害同道,背叛朋友,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如今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真是窝囊透顶!”
人生总有太多抉择,往往非此即彼,难以两全。每一个决定,都将人生引向不同的道路,再难回头。世事演变往往出人意料,人生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由不得自己掌控。少冲当初答应真机子卧底白莲教,又应允协助萧遥,本想两不相帮,奈何事与愿违,连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最后他想:“若是就此离去,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或许就不会有这许多烦恼了。”这个念头一生,浑身竟轻松了不少。他挣扎着起身,折了一根树枝作杖,拄着它,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路上,少冲却又踌躇起来:“此去何往?以何谋生?我真的能放下这江湖上的恩怨是非么?尤其……可以忘记美黛子么?”正心乱如麻间,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眼已成倾盆之势。他本就受伤虚弱,加之神思恍惚,被这急雨一淋,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只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
恍惚间,似乎有人将他扶起,引入一间简陋的茅屋。那人动作轻柔地为他换下湿衣,擦拭身子,又端来温热的汤药,一勺一勺耐心喂他服下。少冲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只依稀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那轮廓,那气息,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黛妹。
少冲心中一痛,冲口叫道:“黛妹……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果然,耳边响起了那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带着哽咽:“少冲君,你何苦……何苦为了我这个不祥之人,险些丢了性命?”少冲急切地抓住那模糊的身影,喃喃道:“我说过的……无论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去闯……”那声音愈发悲切:“你瞧你,病得这样重,还在说这些痴话。”少冲强打精神:“我没事……名门正派的人恐怕不久便会寻来,咱们得赶紧收拾离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声音轻柔似在哄劝:“你别担心,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当少冲再次醒来时,双眼已能清晰视物。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屋中,略一提气,察觉内息虽仍虚弱,但比之前已顺畅了许多,伤势显然好转不少。他心中一喜,急忙开口呼唤:“黛妹!”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他撑起身子,四下寻找,却不见伊人踪影。屋后支着一个简陋的土灶,灶火已熄,唯余灰烬,上面的瓦罐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白气。他心中不安之感愈来愈浓,目光急扫,终于落在屋内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一张纸条被叠得方方正正,用药碗小心翼翼地压着。
难道……黛妹她留书告别了?
他心头一紧,几步抢上前,颤抖着手拿起纸条。展开之前,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用红绳系好的青丝。他拿起那束秀发,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独属于美黛子的淡淡幽香钻入心扉,证实了他的猜测。
纸上字迹清秀却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正是美黛子亲笔:“少冲君,汝病将愈,我亦将去。年来种种,恍如一梦,让我彻底明白,人魔殊途,万难同行。我既不愿背叛魔神,受那百虫噬体之苦,更不忍再见你因我受连累,甚至赔上性命……故此决意,与你割发断爱。务请将此束头发就地埋葬。不悔相识,只愿相忘于江湖。保重,勿念!”
见到青丝时他已预感不妙,此刻读完字句,更如五雷轰顶,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地跌坐在地,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重若千钧。
他可以想见,黛妹在割下这缕青丝时,需要耗费多大的勇气,下定多么痛苦的决心?昔日“君心如磐石,妾亦如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的誓言犹在耳边,如今却是她先一步动摇了。或许,正是因为此次万仙楼之劫,他险些为她丧命,才迫使她做出如此痛彻心扉的决定。
然而,少冲岂是轻易放弃之人?他没有依言埋葬那束头发,而是极其珍重地将其贴身收好,紧贴心口。他暗下决心,待来日重逢,定要设法与黛妹重修旧好,再续前缘。在他心中,早已将美黛子视作此生唯一的妻子。他甚至想着,将来要将这束秀发与自己的结在一处,永世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