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平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范德蜜这次她的思维很长。她说了很多的话,好像要把她前半生的话都说出来。鲁三翊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倾听,他问范德密:“你和母亲的关系,你看见了什么”
范德密说:“我看见的是小时候门前的小池塘,一条红色游动的双生鱼。可池子里面的水,一点点在减少。最后只剩一碗水那么多。双生鱼在泥浆中翻腾。她们不知道的是,距离一米的地方,就是更大的池塘。大池塘对面一米远的地方,就是河流。”
鲁三翊略有沉思后说道:“双生鱼,代表的是你与母亲的共生依赖关系。但你正深陷泥潭,难以摆脱困境。赞美、认可、自信、归宿、追求的象征,一半在你母亲那里,一半在你这里。”
她们从小出生在小池塘中,生活在小池塘中。她们曾经跳跃,看见的外面是那样的,几棵树、几个村庄、几片稻田,不过如此。那就是她所能见到的,全部关于外面世界的想象。他们从水中跳跃出来,在空中可以看见三秒外面的世界,然后落入水中,再跳再看。无论他们如何的跳跃,都看不见一万里以外的大海。
她的世界中不曾出现过大海的想象。她的奶奶没有见过大海,她的母亲没有见过大海,她的同伴一样没有见过大海。他们这个家族系链条,都没有关于大海的想象,他们就这样在门前的池塘生活了几百年,习惯适应了池塘的生活,甚至没有听过这个世界上是有大海的故事。他们以为水都是淡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咸味的水呢?
淡水鱼就应该生活在淡水区,到达咸水区无法生活。咸水鱼到达淡水区,也是很难适应。在这几百年应该生活的池塘中,他们的家族早已忘记了“洄游”的本能。它们可以逆流而上,重新进入黄河。
有一天,一个提着鱼桶的小孩从池塘经过。一只长着蝴蝶翅膀,蓝色的鱼,见机跳进了门前的池塘。这只外来的蝴蝶蓝鱼,给整个家族讲了许多一万公里以外的故事。大家都被它的描述震惊和恐惧了。它们不相信一万公里以外,是那样的。最后这条蝴蝶蓝鱼,以迷信科学、挑战权威,妖言惑众,触犯天理的罪名,送上了绞刑台。
她听过蝴蝶蓝鱼儿所讲过的故事。有一天,她的梦里居然出现了大海的想象。她感受到远古的号召。她要去那片蓝色的大海看看。她有了疑惑,一直生活在淡水中,就一定是淡水鱼了吗?
她涌现了游向那片大海的欲望,那时候她是十岁。如果她是一只淡水鱼,她将恢复本能,逆流而上,重新进入黄河。如果她是一只咸水鱼,那么她会潜入深海,化作那条蓝色鲸鱼。这时候,她已经二十岁了。说到这里,她还不曾游过去。连自己是条咸水鱼,还是淡水鱼,都不是很清楚。她停留在有这样蠢蠢欲动的想法,她又有很多对未知的恐惧,担忧和顾虑,她迟迟没有下定决心,采取行动,直到她三十岁了。
事实摆在双生鱼面前,她们已身陷泥沼,迎来气候的巨变,地质的重组,池水的干涸。断裂的池塘流出新鲜的水流,她们可以有再一次机会的选择。而她的母亲说,我出生在这个池塘,长大在这个池塘,我已经习惯了这里,哪里也不会去。她说,女孩都是要嫁人的,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男孩子就应该有男孩子的样子,应该承担起家庭的重任。
外面的世界很新鲜,她已经失去了探索的欲望和好奇。对她来说,安于池塘,就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老老实实,安安稳稳,本本分分的做人和生活。双生鱼这一辈子都没有对自己的命运,动过大手术。他以自己的生存智慧,健康平淡的活到了现在。作为对知足常乐的模范标本,成功的将自己命运的权杖交付给了他人。
生死存亡的关头,双生鱼残忍的吞掉了她的母亲。她不再是一条双生鱼了。她吞掉她的母亲后,她的身体完完整整的大了一圈。她长出了另外一半的眼睛、心脏、背鳍,鱼尾,头也不回的,向大海的方向游去。
他们这个家族的未来,可能面临的是天灾人祸般的火山爆发,与恐龙一样灭绝的结局。她对她个人存在的意义有了进一步领悟:她是他们家族,不熄的火种。她要活下去延续,就要离开原来的地方。
即使是在恐龙灭绝的时代,还是会有许多物种可以存活下来。那些能够活下来的物种,必然有值得学习之处。在那样严酷惨绝的环境下,他们拥有的可是适者生存的智慧。而这种生存智慧有主动和被动的区别。主动的生存智慧,迈向未来。被动的生存智慧,倒退过去。现在即是未来的预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