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洗了多少遍,苏安平终于站起身,拿着毛巾将白糕的身体擦干,随后给她换上严嗜狂找来的一套女式衬衫。
白糕站在浴霸下,眼神愣愣的,瞳孔里倒映着明亮的灯光和那个同样明亮的人,娇好的面容因伤痕反而更增添了些魅力,少女那已经发育良好的身体在轻薄的衬衫下凹凸有致,被反复清洁之后而重归光滑白净的双腿散发着莫名的吸引力。
“过来。”苏安平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糕愣愣地跟着苏安平来到了客厅。
桌子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这是刚刚苏安平叫严嗜狂去煮的,苏安平说道:“把这碗面吃了,恢复体力。”然后看向严嗜狂,“你看着她,我先去休息一个小时。”
“是。”
白糕坐到了桌子前,直至此时,她的脑海虽说不再是一片空白,却也是思绪纷飞,懵懂混乱,木木地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
这碗面上层铺着一层葱花,汤汁因加了许多辣椒和酱料而呈现出黑红色,翻动面条,可以翻出下面盖着的许多肉块,混杂着酱香和肉香的气味随着热气散发到空气中,让人食指大动。
吸溜吸溜的声音响起。
白糕隐约听到一声笑声,随后严嗜狂开口了:“你应该饿了不短时间吧,别吃快了,不然胀死了我可没法和先生交代。”
白糕放慢了速度,同时说出了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缄默而变得极为沙哑,与她的外表极为不符:“他,是谁?”
“他?你是问的苏先生?你只需要记住,先生名为苏安平,苏是流苏的苏,平安倒过来的安平。其他的你也不需要知道,反正,估计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白糕放下筷子,看向这个全身罩在袍子里的,坐着几乎和她站着差不多高的不知名男性,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应该能感受到吧,这弥漫于空气中的强烈杀意,而我更是可以感觉到,这杀意所针对的对象,就是你哦。”严嗜狂看了白糕一眼,轻笑一声,“至于为什么要在杀死你之前给你弄这些,可能是先生觉得要让你死得体面些?”
说着,严嗜狂脱下了长袍:“这袍子,太小了,穿着真不舒服。”
那极具有标志性的紫瞳紫发让白糕瞪大了双眼,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你,是魔人?”
严嗜狂伸出紫红色长舌舔舐了一下眼球,微微一笑,露出锋锐的巨大尖牙:“当然了,小姑娘。呆会你被杀死之后,说不定还会进入我的肚子哦,吼吼吼。”
白糕的脸庞因愤怒而微红,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眼里再次放空,没有一丝光芒。
她感受着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杀意,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狂暴的寒风不停地冲击着她的意志,过去四天发生的一幕幕也不断在她脑海里再次浮现,随后,从某一刻开始放映着。
她挥下大刀,将一把匕首劈断,狠狠地砍在那个人的肩上,鲜血汨汨流出。随后,她被紧紧握住脖子,直到快要窒息才被放开。而在这个人走了之后,她浑浑噩噩地在街道上游荡,在经历了一些稀松平常的凌辱之后,满身伤痕,精疲力竭,万念俱灰的她来到了这里,最终静静躺在了街道上。
她只想,永远地在这里睡去,永远地离开,这毫无意义的现实。
直到,那个人再次出现。
苏安平,苏安平,苏安平……
或许被这个人杀死,也不错。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空碗,一个人影站在她的面前,挡住灯光,投下一片阴影。
下一刻,白糕被打飞,撞在墙壁上。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头颅深深地垂落,黑发如瀑垂下,眼神死寂。
苏安平慢慢走近,一把匕首在他指尖飞快地转动着,闪烁着锐利的寒光。他漠然的俯视着面前跪坐着的,惹人垂怜的少女。
“抬起头。”
少女仍深深地垂落着头颅。
“抬起头。”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丝丝极致的寒意。
少女身体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将头抬起,与苏安平对视着。
“白糕。”这是刚刚苏安平查到的名字,同时,他也完全掌握了这名少女过去的经历。
只能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遭遇都很正常,她因自己的遭遇而失去生的欲望也很正常。
因为她伤过我,所以我把她杀掉,同样再正常不过了。
“当我接下来这段话说完之后,我会立刻终结你的生命。”苏安平平淡地阐述着。
“万事万物本无任何意义,生命的一切脉动不过是为了生存与延续,一切文明也终有寂灭的一天,既如此,我们毫无意义地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毫无意义地死去。”
“而为了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借口,人类为自己的存在赋予了各种各样的意义。血脉的联结,爱的悸动,同行者的羁绊,平凡与卓越的追求,无尽欲望的驱动,宏大之理想与梦……这一切,使得这个世界变得精彩起来,也让人不再只是人,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生命本身已经弥足珍贵,它是伟大的,值得尊重的,哪怕它每时每刻都在被践踏。只要有活下去的想法,谁都不能抹杀任何人存在的意义,包括我们自己……”
苏安平还没有说完,他便看到白糕撑起身体,向自己扑来。
先动手为强吗?这确实是你唯一的可以杀死我的机会,但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先手就能抹平的。
他冷冷地看着白糕一点点地扑近,然后,匕首向前刺去,送进了对方的肚子里,温热的液体顺着苏安平的手掌流出。
白糕因腹部的痛苦而皱紧了眉头,同时将手环住苏安平,紧抱住他。
“你好温柔。”她微微仰头,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泪水静悄悄地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帮她杀死仇人的温柔,让她可以苟延残喘,直到再次相遇;给她洗净污秽的温柔,重新拾起为人的尊严;还有,为她建立新的生命意义的温柔……
苏安平眼里闪过寒光,温柔这个词语实在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他握住插在白糕腹部的匕首,拧了半圈,猩红的血液喷洒。
“我不认同你说的话呀,人活着当然是需要理由的,没有意义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人生。”白糕埋在苏安平的胸口,身体和声音因剧烈的痛楚而微微颤抖。
“我能请求你,给我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吗?”她抬起头,和苏安平对视着,眼里似乎闪烁着某种莫名的光芒。
苏安平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淡漠地注视着她:“理由?呵,不如你先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废物,还是死……”
他停下话语,瞳孔极为细微地缩了一下。
白糕用力咬在他的左肩上,这力道算不上大,可能都破不了任何魔人的皮,但是苏安平的这具身体,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智人而已。
她松开了嘴,眼神黯然低垂,而在苏安平的肩膀上,则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丝丝血迹渗出。
“我什么都不会,性格任性,内心脆弱,身体又脏又恶心,什么都给不了你,是呀,我凭什么这样请求你呢?我还是,别给你添麻烦了。”
只不过,还是很不甘哪,如果,能早点遇到你,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呢?会不会你就能接受我了呢?明明只和这个人接触过两次,他还想要杀了我,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渴望,永远陪在他身边呢?明明他是如此的冷漠,为什么呆在他身边,我会感觉到如此的温暖呢?仿佛心都要融化了…
白糕啊白糕,你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她不想流泪,但是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身体越来越冰冷,意识越来越模糊一样,最终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向后倒去。
而在白糕倒在地上之前,苏安平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身体,随后轻轻平放在地上,不知为何,过去的一些已经尘封许久的记忆竟在这时浮现,连他也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幅度。
“去把西莫叫醒。”
“是,先生。”
白糕做了一个梦,梦里晨曦市没有暴乱,没有邪教,也没有魔人,一切都照常运转,人人安居乐业,在梦里,她遇到了一个人,他比自己要高半个头,脸白白的,很帅,眼神很刺人,但其实内心很温柔,每次自己在外面弄脏了,就会亲自地帮自己清理干净,然后冷着脸嘱咐自己要小心外面的坏人,好可爱呀……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如果他真的能接受自己就好了。
白糕睁开了双眼,而在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苏安平正侧头细细打量着她。
“这里就是天堂吗?”她自嘲地笑笑,并不认为自己还活着,甚至认为一旁苏安平也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毕竟,当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可都被薅出来了,而现在她几乎没有感到身体有任何不恙。
于是,她伸出手捏了捏苏安平的脸蛋,随后,白糕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安平,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苏安平抚开她的葱指,平静说道:“你能伤到我两次,还行,我给你参与进我计划中的机会,抓住这次机会吧,白糕,表现不出价值的话我会立刻抛弃你。”
他起身向房间外走去,最后出门前说道:“走吧。”
来到大厅里,西莫看着苏安平微笑道:“那位姑娘怎么样了?这种小伤我还是能驾驭的。”苏安平面色平淡:“嗯。”这种没有缺失性的损伤对西莫而言确实不算什么难题。
等待了一会,白糕脆生生地走了出来,苏安平起身,环视了大厅内的众人一圈,所有的安理员和西莫都的精神都陷入恍惚:“白糕跟我走,其他人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禁止外出。”
来吧,让我看看,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刘会长。
白糕惊讶地眨眨眼,随后立刻跟上了离开的苏安平和四名黑袍人,而其他人则全部目光呆愣地看着苏安平等人离开,随后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们的回复是,风险太大。”刘泰兴看着苏安平,惋惜地摇摇头,“不过虽然协会不能直接指派人员来帮助你们,但你们可以自己招募一些人,协会尊重每一名特质者的意愿。”
苏安平笑起来:“虽然基本能推测出这样的结果,但是之前还是抱着一些对刘会长的幻象啊,还以为总部指派来的人会更有远见一些呢。”
刘泰兴面色冷了下来:“苏先生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刘某有地方得罪你吗?”
苏安平那庞大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刘泰兴看不见精神力的涌动,但仍然可以感觉到某种凶险正在形成,于是他也发动了特质,下一刻,沉重的压力降临到苏安平肩上,轰的一声,烟尘四起,苏安平被紧紧地压趴在地上,地面都微微凹陷下去,但这不影响他对精神力的运用。
刘泰兴微微恍惚一下,不过强大的意志立刻使得他清醒过来,作为资深特质者,在对精神力特质的抵御上还是有一定抗性的,虽然这和苏安平主要精力根本没有放在他身上也有很大关系。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严嗜狂已经近了刘泰兴的身,壮硕的魔人双手张开,怀抱住面前脆弱的智人。
死亡的威胁从刘泰兴心里升起。
下一刻,强大的压力从刘泰兴身体上迸发而出,周围的一切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推开,包括苏安平在内的所有事物都以刘泰兴为中心向外飞去,整栋曙光协会大楼都被冲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