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棵树木倒下的那一点开始,延伸出三条黑色的蛇影,它们交错着往世界尽头靠近,如同三条黑河,奔涌至一片干涸的土地,赋予它们所谓“神赐”。
何旭皱紧的眉间汗水直流而下,干裂而苍白的嘴唇间空气在缓缓地进入出来,他曾强健的身体虚脱得好似一根水草,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任何外界的影响都可能让他丧命。我不停歇向他的身体里传输灵力,但他精气依然消耗地十分快速。杺默站在背后,静静地站立着,不做声色。
于此同时,在我灵力快速流逝的时刻,我微微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在朝我们靠近,它们移动的时候山摇地动,几乎这一整块境地都能听到它们浩浩荡荡的声音。
“我找到了大概的方向了。”何旭发出微小虚弱的声音,他将手从岩壁上拿下了,侧过头说:“出口通道在沿着左边石壁继续前行五里路就可以到了。”说完,他整个人晃晃荡荡着斜倒下来,我扶住他的身体,将他抱起来,背到背上。
“怎么走?”杺默走来问我,她手中的长剑已经紧紧地握在手中了。
我指向左边的方向,说:“走五里路。”她望向远处的丛林,心一紧,说:“你抱着他走吧,你消耗了太多灵力,我来给你们护航。”我点头,然后把腰间的虚拓剑亮出来,说:“用它吧。”她将剑拔出后,我迈开腿,狂奔了起来。杺默在我们的左后方紧紧跟随着,她在我们的附近弥漫出黑雾缭绕,这能尽量平缓我们所散发出的巨大灵力波动。身旁交替的林影在余光中不断闪烁而过,右旁仿佛没有任何变化的石壁只是一直在视野中延伸着,脚下所走的道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呼——呼——”何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缓慢,手上他的体温也在大幅地降低着,身体一开始还有些颤抖,到现在已经完全不动了。我开始继续为他传输着灵力,身旁的黑雾所散发出的灵力也在为我们所用,虽然所能提供的分量很少,但好在何旭的状况开始有所好转。
不知行了多少路程,身边的黑雾渐渐消散了,不是杺默的灵力不够支持,而是因为我们的行踪已经被完全发现,它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我们在哪里。
忽然,耳旁轰隆隆的爆破声消失了。
我身体一抽,只感到无比的恐惧与仓惶。这样没有任何信号的追逐战是最令人害怕的,一切都陷入一种绝对的沉寂之中。脚下的土地、头顶的飞鹰、身旁的树林,未知笼罩着一切,而它所带来的或许就是死亡。
“来了!”背后一声巨响盖过了杺默的呐喊。
三头异龙猼从背后的地底中猛地朝上张嘴跃起,我和杺默几乎同时跃起。悬在半空时,低头所见根本是无处可落的深渊巨口。三个被锐齿所环绕的黑洞中,顺时弹射出三条蛇信子。我用力蹬到一条舌头上,反升而起。我回头向后拉住杺默的手,但她已经被舌头所缠绕,巨大的拉力将我们向下快速拉去。
世界被上下靠近的黑暗所笼罩。
“跳!”
我已听不出是谁喊出的这一个字,我只是照做。随后,黑暗被利刃所驱散,鲜血翻涌着染红了整片天空。
我们安全地着陆下来,奔跑过程中,身后的惨叫与刀风的声音络绎不绝。
杺默侧着身子奔跑,以便她向后砍出剑光。她不断地改变着自己奔跑的路径与位置,完美地做到了边跑边进行攻击。
黑色散开的烟雾中金色的刀光携着无数纷纷梨花,激荡出喷涌不止的鲜血。
“马上,马上就到了......”何旭近乎消逝的声音里给予了一线希望。
“少了一头!”
——地下。
我用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幻化出银杏叶来,将我们传送到远处的悬崖上。
杺默抬起剑赋予它灵力,往正裂口扑来的一头异龙猼全力一扔。剑从它的嘴里贯穿了它整个头部,剑在它的身体里疯狂的穿梭着,在剑飞回来的时刻,它已经完全死亡了,倒在地上的血泊里。
“右边!”还未侧过头,我们被背后岩壁中破墙而击的一股力量撞飞到地上——另一头异龙猼。
“岩石圈那里。”倒在地上的何旭还在感应着,他所看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岩石阵。
我抱起何旭往目的地奔跑着,杺默爆发出所有力量跃到岩石圈内,转过身将剑举起往我身后砍出一道刀光,然后把剑往地上一插,制造出一个灵力结界。我穿过结界,把何旭放在石壁旁,在他身后给他传输灵力。结界之外的那头异龙猼尝试着突破了几次未果后,颤抖起它身体上的鳞甲,发出沙沙的声响。紧接着,另外五头异龙猼全都聚集了过来,用力地撞击着结界。
结界正在不断破碎。
“何旭,杺默好像快撑不住了,我去帮帮她,然后再过来。”我看着杺默渐渐倾斜的身姿,对何旭讲道。
“你快去吧,我能撑得住。”他手靠在石壁上持续感应着。
我走到杺默的背后,为她传输灵力,于是空中的结界变得更加坚实。
杺默抬头举着手维持着结界,但她好似看到了什么,忽然昏迷倒在我的身上。
“杺默!杺默!”我不断呼喊她的名字,依旧没有醒过来,然后我马上接替她的位置,支撑着结界。
“她看到了什么?”
在一个空间,杺默正缓缓地步行在其中。
她所见的只有一片漆黑,黑中什么也没有,所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在地上。
“太诡异了。”她自言自语道。
杺默想起在见到对面山顶宫殿里的女人也凝视着自己之后,自己就置身于这个空间了。
“杺默,是吧?”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没有侧过头看她,因为此时她的腰间正被一个冰冷尖锐的物体抵着。
“呵呵……别害怕呀,我并不是很想杀你,我就是来找你闲聊的。”女人从她的背后绕过来,蹦跳着随手扔掉了手中的匕首。往下一坐,一块晶石被幻化出来。她轻轻撩起手来,在杺默的身下变化出一块晶石,两人的中央浮着着一团荧光,讲道:“坐吧。”
杺默看了一眼,坐下,问:“你是颖荟。这是哪里?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无限空间,也就是一个新的世界。”她环看着四周,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新的世界?”
“对,就像你所熟知的河海间,就是独立人世、神世、灵世以外的新世界。当你的力量到达一定高度时,你就能够创造出一个世界,一个专属于你的世界。在林荫庭,以往其实不止我和颖烺两人,还有十六位神灵,他们比我们强很多,所以现在都跑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生活了,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你都能在自己的世界中实现。不过,我至今还没有他们那么强,所以暂时只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世界。”
“所以,其实河海间也是某一个人造出的梦想乡?”
“是的,而且世界上有无数个这样的世界。你不会相信,所谓河海间外的那个世界可能也是某一个造物主的杰作,在它的外面可能还有一个世界,无穷无尽,或许根本就没有起点与尽头,所以所谓人生的意义就和这浩瀚宇宙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不过那些创造世界的造世者们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你找我来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我长话短说吧。我原本认为我已经知道了大千世界的绝大部分事情,而当我看到你与林子里的过往时,有一件事我却无法理解。”
“什么?”
“你们称它为,牵绊。”颖荟原本脸上的那番冷峻消失得无影无踪,瞳仁中闪烁的光好似在窥探着什么。
“我知道,在血溶于水的亲情之间会存在难以割舍的情愫。三十多年了,时间基本会冲刷掉所有的一切,可你对父母和狐先生的那种执着与固执居然没有随时间褪去,反而更加坚固了。包括林子力也是一样,无论他多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存在于他内心的那份坚持没有任何的瓦解。”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杺默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其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已经过了这么久,至于那种感受,抱歉,我也不知道是为何,也许这那就是真正的亲情吧,血溶于水,无法分割的情感。”杺默说完,颖荟的脸色一黑,她并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当某一天你与你挚爱之人分离至天涯海角,可能你就会明白。”
颖荟叹了口气,沉默着,抬起头来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前来寻找明晶花的原因吧。你可能希望我会来帮助你们,但我现在一定不会。作为守护者,有些职责除非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否则无论如何都不能抵抗。别人的我不知道,林荫庭守护者的职责,就是阻止任何人前往飞升庭。”颖荟在说完后,眼球四处转动着,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我知道你们的信念极为坚定,但如果结局未成,你们可能就又会开始对抗自己了。”她起身,走向无尽的黑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要学会放下。”
在世界尽头的山墙下,一个淡白色的蛋壳正被六条凶龙癫狂地撞击着,裂开了几条缝。
我维持着结界,体内的灵力正随之不断流逝。何旭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他摇晃着身姿,似乎随时就会倒下去。
“子力。”我听到杺默在我的身上唤我,她的灵力似乎在昏倒之后全部恢复了,抬起手开始维持结界。
须臾,何旭倒在了地上,我跑过去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为他输送灵力,他用着虚脱无力的嗓音说道:“我......我,知道了。”他呼吸很困难,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
“去......去找他们,我有.....我有办法.......出去了。”他加大了对他灵力的输送,将他背起来,走到杺默的旁边将虚拓剑递交给她。
“准备走吧,何旭找到方法了。”
她站起来,将结界撤掉,弥散出浓浓黑雾。
一根粗大的树干刺破团团雾气,两人从枝干上奔跑出去。
自那声如死之吟颂的喊叫之后,森林又重回了以往的宁静。
一头在空中云游的兀鹫掠过广袤山林,他雪白与黑褐相间的羽毛间流出一条深红的河流,河流与空气碰撞散落成粒粒血石。
鹏兴望见一块空旷的战场,向下飞去。
土地上,草皮嫩绿着被全部掀开,同着无数倒下的古树被翻倒堆积在战场附近。一座被摧毁的冰霜楼塔矗立在空地中央,融化的水流浸到土里,或是形成一个个小水潭。这里到处都能闻到鲜血的气味,被划射出的血迹随处可见,整块空地如同一个死之祭奠广场。
鹏兴服下了药丸后,感受着附近灵力的波动,四处寻找亥引与荀燏的身影。可丛林实在是太静谧了,这样子反而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跟随着一荡微弱的波澜,来到了一棵树前。这棵树像是被好几桶血水冲刷过一般,树干、树枝与茂密绿叶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恶臭气息。树下背对身子站着一个人,一把从土地刺出的巨大刀刃进入他的后背,戳穿了整个身体,粘稠的血浆顺着大刀流淌到地上。
鹏兴从他身边绕过去,挑开他遮住面貌的头发,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显现出来。
“颖烺?”他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满身血痕的男子居然是林荫庭的守护者。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想着:“这一定不是颖烺,他们不在这里。”然后他再次幻化成一头兀鹫,拍打翅膀飞起来。
就在他准备前往别的地方的时候,一把不知何处飞来的刀在他的翅膀上一划而过,他鸣叫着一下子跌落下来。他右手紧紧握住左臂裂开的伤口,从地上站起来,往后走去。
他背后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地转过身来,不小心跌到在地上,蹬着脚向后退去。
“怎么来一只小鸟呀。”颖烺甩动着手上的镰刀,一步一步地逼近。
“亥引他们呢?”
“你的兄弟们啊,打不过,都逃跑了。”
鹏兴退到了一块石岩上,无路可走。
“就这样去死吧。”颖烺亲声细语地讲着,他作出一副极为关怜的模样,抬起镰刀往下一斩!
呯!被什么东西抵挡住了。鹏兴睁开眼,此时的镰刀刃距离他仅有一毫之远,而再往上的地方被一根棍棒给抵住了。棍棒往上一锹,颖烺被迫收回了镰刀。
“哎呦呦,真是感情深厚,来得挺及时的嘛。”他对着鹏兴旁边的亥引与荀燏嘲讽道。打量过去,他们二人身上的伤痕竟出奇地愈合上了。
荀燏把背上的刀再度拔出来,指着他说:“废话真多,有本事就继续来打。”
“就打死一个分身,有什么好炫耀的。”
“不然......”
颖烺再次露出他诡异的笑容来,比上一次还有夸张。他张开手,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手掌上闪闪发光。
“就来三打三吧。”
从他的身体里左右分裂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来,各拿着两把短刀、镰刀和一把长戟。
他们几乎同时冲刺过来,亥引往后跑进丛林,荀燏向空中飞去,鹏兴站起来,缓缓向后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