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会有一丝消散的感觉。”祁桄靠在围栏上,遥望着水天一色,吹着风。
“我也从来没有做过梦。”说完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继续说道:“这也许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人,我只是明晶花的一部分,它的一缕花色。所以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有一天我肯定会逝去,化为乌有——就是我身体灵力完全散去的那一天。我现在的灵力早已大不如以前了,可能......”他把目光凝于我的面容上。
“我现在还记得我有意识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我从空中悬浮下来,飞到一个神的手前,融入了他手心的一块灵石上。紧接着他便苍茫失措,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急忙将我装进他的囊带里。后来,我从囊中掉了出来,掉到草丛中。我看到他被另外的三个黑衣人追赶着远去。”他又向荀燏看去。
“过了千年,我幻化出了人形。没多久我就被帝皇发现,成为了新一任的寻者。这是我的生由。”他向荀燏走近,凝视着他说:“知道吗?我也一直深爱过一个女人。她有着不可言语的美貌,她是我生命中的光,无论我去往何处她都与我为伴。我曾不知道我自己生来的意义,直到她的出现,让我似乎明白了意义。”
“可是她走了。永远的走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想我才勉强放下了一些执念。荀燏,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很好过,但时间会让一切淡去,或者是说,让一切都成了习惯,就没有那么痛了。祁桄讲完后,指了指蓝色汪洋里滑过的“流星”,喝起了手中的酒。此后,荀燏就把自己锁在了屋子中,不愿出来。直到我们到达了祈榙岛,他才出来,与我和祁桄下了船。我们没让其他人跟随我们进入岛屿,这是我们的决定——不愿再有过多的人牺牲。
失去爱人的人不是我们自己,但你很容易感同身受,感受那份无言的沉痛。路过他的门,你下意识地将自己过去类似的感情带入进去,他害怕,他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心里的苦痛不至于伤及他人。人生犹如一个洞穴,人人都不可阻挡地落入其中,落到不到底的悬空感令人窒息,你可以选择撞击岩石,也可以选择相信所有的事情都在瞒着你往好的地方发展。“她没有死、她还在等我、我们都看错了、这一切不是这样发生的......”,或是当某天你能把他当玩笑说出来的时候,在这无尽下落中,你好像才真地释怀了、放弃了。
“你的心早已残碎不堪。”
我们从干燥的沙滩上向湿热森林中踱步而去。
煜宇的钻蓝中闪烁着零星的白光,一点点的光直接照射过林茂,铺在地上,像是引出了一条条道路。林中的一切都仿佛被赋予了灵性,无论是花、草、树,或者是一群活泼的猴子嗷叫摇晃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期间打闹不止。昆虫往我们身边环绕飞动、爬行,像是认识我们一般。三个人脚踩在树叶上所发出簇蔟的声音,似风轻轻吹过枝叶而响起的摩擦声。漫漫的旅途中,几只鸟雀会从身旁掠过,留下清脆的鸟鸣。这样的场景过于美好和谐。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流淌着灰色的血液,每一次脑中闪过那刹那,整个人都会被雾霭厚厚地裹着,抬头看去,一切又虚假又沉重。
我们登上山顶后,煜宇中传来白鲸的鸣叫,在山谷中传了又传,回荡不止,似风之灵在说什么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遗迹。遗迹看起来很古老久远,到处残留着长满青苔和植物的破碎石岩,还有各种模糊不清的碑文石台。不过可以看出这里以前很繁盛。遗迹的中心是一座石碑。石碑上排列着许许多多雕刻下的文字,大都已经看不清了,唯能分辨的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字,凑不成一句话。不过,拂过底部的苔藓,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句:“极乐极悲亦无异”。
来到碑后,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在茂密的灌木丛中隐隐得能看出轮廓。遥遥的,那漆黑的地下密道还晕着点光。我将木丛劈开,幻化出金色的光球,向下探去,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最后只能看到一个光点。“我们下去吧。”祁桄说道,俯身向下走去。我们跟在他的背后,彼此靴子踏击石阶而响起的厚重响声,在以一种无限扩张的状态,渐渐淡去。到了密道的深处,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燃起一盏荧光,光在微弱地照亮似乎狭小的广阔空间,显得微不足道。最终到达了底部,立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面不知有多大的巨墙,墙上有一个石门,将它打开后,我们进入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房间内四处燃着萤火,把屋子隐隐照亮。四面的墙壁上映着几幅连贯壁画——十二朵异色的花环绕房间,开放着散发出不同的光芒,光芒最终汇聚于天花板上的一个男孩的身上。男孩蜷曲着身体,脸上似悲似喜似愁似怨。在房间的中央立着三个石台,似乎是祭祀用的,台面密密麻麻排满了符文。祁桄把手上的虚拓剑放在了左边的石台上,对我说道:“你把你的玉佩放在上面。”我照做,然后他又在手上划出了血,滴在上面。但没有任何反应,又说:“你玉佩的灵力应该已经完全消散了,看来是用不了它了,哎。”他忽然失落了起来,叹了口气,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谁还有与明晶花有关的物品吗?”荀燏回答:“试试这个吧。”他把手上的红戒指取下来,放在上面。
石台后的门打开了。
门后还是一个房间,不过房间里的墙壁与地面上画着许多符号与图腾,好像一个绝妙的法阵。门对面的墙上立着三个巨大的画框,画框里的画是三个不同的景色——雪原、树林、幻花神殿。
“果然,还是没变,这反映的是进入者内心的世界。”祁桄说道。
“一幅画只能进一个人,一个人出来后可以进入另外的两幅画中帮助别人。我记的没错的话,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片花瓣,当我们三个人都拿到之后就会直接进入到另一个空间,我也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可里面一定会有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那就走吧。”我说完后,我把手放在画上,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站在儿时熟悉的小院子里,身旁的一切都真实的让人不敢相信。我不禁冒起冷汗来,我害怕和以前一样,会看到任何人的受伤,或是亲人的离别。接着,一个小女孩从我身旁跑过,那熟悉的身影指引我跟随她走去,来到一个四合院。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棵正落着暖黄的银杏树。银杏树下的叶子丛中正睡着一个小男孩,熟睡着,轻松而舒坦的样子。
熟悉的晨光,熟悉的落叶,熟悉的孩子们。
此刻忆如梦回放,我开始思念起那些日子了。
小女孩拿起一片叶子,戳了一下男孩的脸颊,笑着说:“哈哈,又睡着了。”她坐下来,坐在男孩身旁,捡起一片树叶,描着叶子上的纹路。“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去遥远的草原上生活,我父亲说那里很漂亮的。风很——大,地很——宽”女孩边说边做着动作,伸开双臂。她回过头看着这个安静的男孩,笑着:“嘿嘿”。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看了看我,问:“哥哥,你谁呀?”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被记忆中的认识的人询问自己是谁,就像自己穿越到遥远的过去了一般。但这只是幻境,于是我想了想微笑着回答她:“想要知道我是谁,就得回答个问题哦。”她点点头。
“你有没有见过一片很不一样的花瓣?”
她想了想,回答:“嗯嗯!好像是在隔壁的院子里,我在楼上看到过。不过,现在那群孩子应该在里面玩呢,我怕……之后等他们走了我再带你去吧。”
“好。你叫我林兄吧。”
“林兄?和林子力一个姓呢。那你现在可以先帮我们收集叶子吗?要颜色好的,完整的叶子。”她开始翻找起银杏叶,拿起一片完整大片的银杏叶,对我说:“这个样子的。”我点点头,也收集起叶子,这是我多年未做的事情了,竟也不生疏。
“我看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呀。”
“是啊。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呢。”小子力揉揉眼睛说道,他揉揉眼睛,从银杏中坐起来。他身旁紧密厚实的叶子反着光,美极了。
“如果有一天你们要分开了,你们会去找对方吗?”
“肯定呀,无论我们隔了多远我都会带他回家。母亲说过,只要你用心尽力地去做一件你最想做的事情,最后整个世界都会来帮你的。”说到这里,我鼻子一酸,感觉好像被什么催化到了,要一下子哭出来。
“小朋友,你很聪明嘛。”
“子力!给我过来!”院门突然闯进了几个小孩子,他们手上拿着链子。我问小兰婧:“你说,花瓣在他们院子里?”她答道:“对,好像就在那个人手上”她指向右边第二个孩子。
“诶!可以把那花瓣给我吗?”我对他们喊道。
“我要找那个小孽种,你把他带过来,我们就给你。”小头目说道。
我看向子力,他凝视着我,一个劲的摇头。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我跟他们出去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想他跟着去。可这毕竟是幻境。
——抉择。
“快点啊!”
我沉默着低头,再抬起头,我说:“你们走吧,我不会让他过去的。”刚刚说完,那孩子就直接把花瓣吞下了肚,“你在做什么!”
“哈哈哈!”他们大笑着。
“啊!”兰婧的呐喊。回过头,一个孩子在小子力后背插了一刀,血从刀面上哗哗的滴落下来。原来他趁我思考的时候来到了他的背后。我冲过去一把将他推开,耳边不断地响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呵。”我幻化出一把剑,朝那个满手鲜血的孩子走去。他没有动,直直地站立着,大喊道:“你敢伤害我?我是二将军的儿子!给我停下!”我没有止步,继续靠近他。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害怕的神情,慌张起来,向后颤抖着退去。
“我可是小孩子!你不会真的对……”他还未说完,口里便涌出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在血海中挣扎着。
“我真的会对你下手。”我冷冷地说道。将剑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回头走到瘫在银杏叶上的子力身旁,拖着他的背,抚摸着他的脸颊,落了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我反复地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小子力仍然笑着,亲吻我的额头,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落一滴泪,只是安详地躺在我的怀里。
我紧紧地将他抱在身上,几乎嘶喊了出来,耳边没了他的声音,却还在回荡着那清晰刺耳的大笑声。
“孽种!哈哈哈!死的好!”
我不愿看他们,便只是抬起手,接着一阵银杏向那群大笑的恶灵飞去,随即惨叫声不止,血流成河。
我亲吻他的鼻子,回过头看去。
一片彩色的花瓣从那堆尸体中飞升至空,向我飞来,我把花瓣接过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二人,泪流不止。
很快,一切便都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