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图书院看书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她成天都窝在读书馆内最安静、人最少的位置看书，很多时候她和我一样，茶饭不思，就这样坐着把自己埋书里，一看就是一整天。因为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所以不知道她晚上什么时候离开，也许是一整夜也许只是片刻，但可以清楚地确定她总是孑孓一人。这一切终止到了一天下午，她起身了，像是忽然想清楚了什么，眼睛放着光，嘴角微微翘起。把书放回原处，好好整理了自己的衣着离开了图书馆。
我跟着她，离开石汀城，乘船到了冥崖岛。她缓缓踱步向山上走去，来到岛中央的巨坑前，她回头望了望这个世界，那般神情好是空洞，悲哀？不然，豁达？不然，绝望？也不然，你看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情绪，可你明白她正深陷于其中。一瞬间她的瞳孔凝聚放大，一切感情都没有了，她转身往浓雾里纵身一跳，再出来时就是一缕白光飞向地平线了。她的逝去让我不解惆怅了好久，于是我常常来这个岛沉思，无意中竟发现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过来赴死，十几岁的孩子、中年人甚至是老人都有。荀燏告诉我，尽管河海间的美妙如此丰富，但也就这么大，人们能做的事情，能有的感情也就这么多。据说跳入冥崖岛是不会有痛苦的，所以很多人在想明白人生意义的时候就会去那里自刎。
我问荀燏，他有没有想过结束自己。他回答:“肯定想过，我经常想。”
“那你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因为你们？还是整个国度的人民？我们每个人在活着的路上都背负着什么，我的使命曾在我自刎的时候救了我。”
“我只是不想辜负，辜负我的父亲，辜负你们，辜负这个身份。”
他这样讲，我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从此，我变得很矛盾，活着还是死。
我的世界里已经弥漫起了浓雾，每一个地方都是潮湿冰冷的雾气。
一天我早早的起来，和往常一样，做着我会做的事情。
着衣，洗漱，吃饭，然后随便逛逛。
今天不同，我吃饭的时候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没有任何质疑的念头，好像是结局与希望重回的念头。我吃完饭后离开了家，身边所有人都没有管我，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搭上一艘打鱼的船，到了冥崖岛。岛上尽是嶙峋的石岩，石岩缝隙里生长着茂盛的杂草与野花。眼前只有一条旋转着到山顶的小路，顺着小路走上去，鼻腔里是让人作恶的血腥味，而且越上前，味道越大，植物长得也更加生机和茁长，一片绿油油的景色。
我来到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凹口，凹口里冒着滚滚的浓烟，看不到底部，环顾四周，岛屿被大海包围，遥遥的能看到繁华的城市。
风是冰冷的，空气是清新透彻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我坐在崖边，遥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暖暖的。
这一刻，我没有想任何事情，胸口舒缓了一点，宁静而辽远的心境。
也就是这一刻，我动摇了，回头看了看烟雾充斥的凹池，又看回来。
海边闪烁着洁白的银花，随着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显现，又湮灭。
煜宇中的发光游鱼掠过头顶，就像是人世盛夏的夜空，天际总是闪耀的。
我又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与现在期望完全相反的话——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山顶上也长着矮矮的灌木丛与矮树林，只不过稍显悲凉罢了。
时间正快速地流逝着，不安也快速地加重着。
——荀燏说，要及时享乐，人生没有意义。
可我现在很痛苦，我的胸口很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它厚厚的包裹住。但在心里，又似乎有一把小刀在上面划来划去，轻轻地掠过表面的血管，在狠狠地插进去，快速拔出来，痛觉越来越明显。
脑子里天天都在疯狂地放着过去的种种，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我想不到让我快乐的事，我只是想要终结这一切。
我站起来，往凹口走去。
我只是想要终结这一切，仅此而已……
闭上眼睛。
往前一迈。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拖了回去。
“子力？”熟悉的声音。睁开眼，是杺默。她张开嘴，却欲言又止。她的头发被寒风吹得飘逸，旁边滚滚的浓烟被她吸到身体里，面色苍白得似乎即将死去。
“抱歉，又让你失望了。”我有些无力地说道，她的眼眶里润着泪水，没有回答。
“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吧，我是被迫无奈。”
“那也没有必要……来这里。”她看着我。
“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了，我也不敢侧头看她，我往海岸走去。
“我爱你。”她对我说道，跟了上来。
“我也爱你，所以我想帮你找到真相，想带你回去，我想所有人都还活着。可是……”
“我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我不是神，我会心痛，会难过得没有办法走出来，会崩溃，会不知所措。”
就算内心再强大，经历的所有化为坚硬的盔甲后也会被侵蚀，也会生锈，最后不敌任何一击得完全破碎。碎成刀片，反而心如刀割，扎得更痛。
“在他们所有人走后，我……我，我不想看到你苍老的样子，那会让我不停地幻想未来。在某一天，我们其中的一个人离开了，而另一个人悲伤的模样……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
“如果我现在死去，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痛觉，很快痛到心里，整个世界都像被猛烈的撞击了一般。下一秒落泪的时候，我知道心里那场暴雨停了，湖里的水也溢了，村子被淹没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杺默在扇完那一巴掌后撕心裂肺地喊道。
“那我呢？你死了之后，我怎么办？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所有为我们死去的人会怎么想？没有三神我们早在进去的第二天就死了！祁桄！韵霞！还有，影海……就这么辜负了吗。”
“你醒醒吧，好吗？当初那个无畏的林子力去哪里了！为了信念坚持的你，不在了吗……”
“可是……”我说不出，我也找不到原因，连我都快忘记过去的自己了。
“我明白。我十四岁那年来到河海间的一段时间里，每天都生不如死，世间再繁华的景象也如镜花水月一般，透彻地虚假。我恨所有人，我恨整个世界，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人生的意义，执着。用尽全力的活着，永远的执着着。”
“可我找不到我活着的意义。”
“死人不会告诉你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不知道活着的意义，那会不会等你死后才会发现整个人生之旅都是世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若是你离去，也许一切就不复存在了。我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但为何不坚持活下去，等死后一切揭晓无论意义与否，此段旅程都是真实不会后悔的。别忘了，你的背后还有我们，还有曾经相信过你的人。不用有负担，不需要有负担，一切都会好的。”
她拥抱过来。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直到永远。”
我抬起头，杺默如最初那般坚定，光辉撒落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