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道路的尽头,我们从树枝上下去。见面前长满了两种不同颜色鲜花,以中间流淌的河水一分为二,左边是金色,右边是白色。“找到了。左边的应该是夜里亥时,右边的是傍晚戌时。”我们走在小河的两旁,往深处走去。
浓雾渐散去,但在遥远的视野极限依然是厚厚的雾气。杺默拉住了我,瞟了一眼稍远模糊的背影,问道:“那是人吗?”我将其他人都叫住,走进花丛,向那个背影靠近。他一动不动,挺直着腰板,仿佛麦田里的稻草人。
“喂。”我这样轻声喊着,他没有反应。我从他的身边绕过,男子紧闭着双眼。
我抬起手靠近他的鼻前。
“没有呼吸。”我咽了一口水。
“那里也有!”尼桦指着远方的一个黑点。
“还有那里!”
“他们都死了。”
“他们是什么?”
……
他们是什么?在厚重的雾气中,我仿佛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走着。身边喧闹着、嘈杂着,无数黑影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宛如一个个鬼魂,互相讨生索命。
我捂着耳朵,全身哆嗦着身体。
啪!摔倒在地,噪音似指尖划过铁器般哄哄作响。再捂得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想要把耳朵戳破就好了!
快消停吧!
“我们还先走吧。”
荀燏拍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梦魇里抓了出来。我点点头,往外走去。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杺默问我。我勉强微笑着,摇摇头,回答:“没事。”
回到生境后,那样令我恐慌痛苦的感受还在闹个不停,没有任何停歇。
“你继续休息吧,我们去左边看看。杺默,你陪着他。”荀燏说完后,就和其他人走了。
那种压在心头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减退的感觉,像是在捏着脑子,使之对外界完全失去知觉的感受,我整个人正被深陷在其中。
我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希望还能感知疼痛,越来越深,甚至当血完全流出来后,我都没能从其中出来。不仅如此,头就像即将炸裂一般,不是痛,就是感觉被一堆东西塞满,充盈着整个世界就要崩塌。
随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再有记忆的时候,我躺在吊床上,已经到晚上了。
杺默告诉我,那时我如同疯了一样,癫狂地敲打着头,失声力竭,她都没有办法控制我,直到亥引他们回来后,才用法术将我镇定下来。
她坐在我旁边,正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其他人,在篝火边吃着东西谈笑风生。
“说说你们吧,后来发生什么了?”
“我把你送回来之后,我和荀燏就在这里照顾你了。亥引把花拿到后,推算出了新得到的时辰花对应的时间,将子、亥的花放在祭祀台上,然后就直接打开了其他三个境地的隐藏通道。”
“那就是说,十二朵花都已经知道位置了?”
“对。而且何旭和尼桦已经拿到了升境另外辰时与巳时的时辰花。明天我们再去把剩下的四种花拿到就行了。”
呼——我长歇了一口气。
我独自抱着双腿在吊床上看着火旁的人们谈笑风生,他们的脸颊被烈焰的暖光照亮。
皮肤与衣服上是凝固的泥土与干枯的杂草,灰幽幽,黑柔柔。
“灰幽幽——黑柔柔——”他们欢唱着,火花向着夜空冲去,裂在云下散开,噼里啪啦仿佛在为他们伴奏。
——今天的我是怎么了?终于快疯了吗?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听着歌声,我睡着了。
我知道明天的计划在我的脑子里回荡,任它如何扰乱,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七天,所有人都回归到严肃紧张的状态来。
堕境广袤草地的远方上,浓雾退散的灌木丛中显现出一条道路。通过它,群山峻岭映入眼帘。那些直插云霄的高山上百花争艳,随谷风而来的阵阵清香是它们迎接客人的见面礼。山间云雾缭绕,风中一半淡蓝,水中一半苍绿,山耶云耶。从一泓清泉中取出几朵,在悬崖峭壁上摘下几朵。久久不愿离去。
“升境那边,是什么样的?”
“何旭说,是险峻的山谷,沟壑万里。”
“那是?”我双手又颤抖起来,杺默看着我指向的方向——一个人影。
“我们走吧。”
我们将三朵时辰花放在祭祀台上,等待死境将最后的花放上去。过了一个时辰,祭祀台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又一个时辰。荀燏在入口处出现了,他脸色凝重,直直盯着我们身边的祭祀台问道:“怎么回事?”我们马上回到了圆盘。所有人在见到我们的时刻表情尽显凝固,气氛越来越沉重,到底是那里出问题了?
“真的没有出什么差错吗?”
“所有人都按要求将时辰花放在了祭祀台上。”荀燏回答亥引。
“我们再去看看吧。”
经过一番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很快天色变得暗了起来,比以往都要暗。白昼的时间在变得越来越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啊!”的一声惨叫将我们从混乱思考中扯出。
一道刀光从眼前闪过,何旭背后一团白烟消散,他整个人倒跪在地上,用剑杵着身体,另一只手按在腹部,他抬起头来一看,全是血。接着他莽足了所有力气,咬紧牙关,将腹部爆破的水晶一把拔出,血飞了半边天,浸染土地成深红色。所有人一涌而上,他捂着腹部,卧在亥引的身上,口含着鲜血,还在微笑着。腹上尼桦手在闪着光,随即无数朵鲜花相环绕,花瓣成了血红,夜晚降临了。
我和荀燏站起来,拔出武器,蓄势待发,鹏兴展开他巨大的羽翅,在何旭的上方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保护屏障。呼!的从迷雾中跳出的野灵在显现的刹那化为白烟,天空飞舞的剑花与火焰同我们跳跃的身姿肆意绽放。
“走吧。”杺默喊住了我们,鹏兴收起他偌大的翅膀,亥引将昏迷过去的何旭抱在怀里,所有人都迅速地回到了圆盘。野灵在圆盘石台外龇牙咧嘴,退身消失于雾气之中。
何旭的伤口已经被止住了。但尼桦说的话却让我们难以接受:“他身体里还存有一种毒素,我没有办法将它去除,只能看他自身是否能抵抗它。如果不能……”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我们陪伴在他的身边,在他醒过来后,他嬉笑着告诉我们不用担心。
也就是从何旭受伤的这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了。先不说不知何处传来的咽呜,就说是黑暗之中不时会闪现过一个白影。白影并不是我的幻觉,所有人都看到了。第八天过后,所有人都濒临崩溃。因为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与信息,且十二朵时辰花都摆放在正确的位置。我握着手上的玉佩,希望自己能别那么绝望一些。
无论篝火烧得再大,光点得再亮,我们的期望再强烈,再努力,或许都不如一场天赐。
第九天,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幻花之境仿佛进入了冬天,空气愈发寒冷,就像是在给现在处境的我们雪上加霜。没完没了的野灵,重复着走在搜寻过的地方。何旭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能否撑着走出幻花之境,还有,他的家人。鹏兴成天在空中飞行,四处眺望。亥引抬着手上的地图,涂涂画画。其余的人则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境地之中。
神经绷成一根弦。
气氛冷到极点。
“子力,跟我去一趟堕境。”亥引把手上的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放下,对我讲道。
我看看天,接近夜晚了。
“你确定吗?”
“确定。”
“行。”我答应他。
两条飞快闪过的黑影划过幽静阴森的夜晚,脚步声急促击打着地面,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啪啪拍打翅膀腾飞到夜空中,宛如一片片移动的影子。
哗——哗——
扑面而来的野灵成烟涣散。
我们到达堕境地底下的祭祀房后,亥引仔细地看着壁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停在少女躺在祭祀台上的壁画前。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走到壁画下的一根铁锁前蹲下。忽然,他抬起头,望着我喊道:“死人!对!稻草人!”
“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长满时辰花的花田去!”
我愣了一下,猛的想到了什么,凝视着他,回答:“我懂了!”
但就在我们走出堕境时,张牙舞爪的野灵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亥引抬起他的灵沂杖,往前一甩,一道剑气刀刃袭破而去,剑气所过之处烟雾弥漫,出现一个突破口。我们往前突去,在漆黑的夜晚中如同两个鬼魅,在幽暗的丛林中快速穿梭,一路上白烟纷飞。很快,我们便到了生境,转向往右边的森林道路疾奔而去。
背后渐渐没了野灵的嘶喊声,回过头去看——身后的野灵停在入口处,没有跟过来,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