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时鹏兴看着我们无比坚毅的神情。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什么?”我惊讶道。他展开华美而宽大的羽翅,用力一拍,变身成一头巨型兀鹫,向上空升去。这时,我才忽然想起这个世上除了我和杺默,其他人都是妖。
杺默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了看在空中漂浮的鹏兴,对我说:“我们一定需要一个会飞的同伴,不记得昨夜亥引警告过我们什么吗?黯世诡秘莫测,除了人鱼长老,没有人进入过,我们不知道我们将会面临什么。”
我沉思了一下,问她:“你觉得荀燏会同意吗?”
“会。”森林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他从零星的光洞中走出来,是荀燏,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黑衣人。鹏兴从天上降落下来,收起了翅膀,荀燏走到他的面前,讲道:“你决定的话,明天晚上就跟我们走吧,我相信你的能力。”鹏兴迅速回答:“嗯。”
亥引是黑衣人中间戴面具的那一个,曾经在店铺里神出鬼没的控能师就是他。据说,他脸上的面具一直没有取过,面具上精致漂亮的花纹仿佛印在了他的脸上,神乎其神。
亥引同身旁的三人,一齐走来,说:“之前还没有好好地介绍他们。她是尼桦,治愈术和飞升术是她的强项,她身边的是她的……爱人。这是何旭,操控石元素的能手。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前往黯世,他们的灵力都很强,不一定亚于你们。”他们都取下了衣帽,容貌显露出来。
“何旭?”我们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说道。他微微一笑,说:“我也是控能师。还有你们之前见到的伍坚的父母,他们以前也是。不过,他们年纪已大,所以只是在过着普通生活。”
“如果你要跟我们去黯世,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知道,前路危险重重。”我凝视着他,我对于他的身份没有太大的惊异,我很担心他的家人。
他看向亥引,讲道:“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会有人替我照顾他们的,我已做好了准备。”说完,他拍了拍旁边女子的肩膀,讲道:“而且整个国度灵力最强人几乎都在这里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这样说完,我们所有人都好似被鼓舞了一般,再危险的境况我们也有彼此相随。
杺默走到尼桦的面前,问道:“你是之前被我追赶的那个皇臣?”她微微笑,回答:“对。”杺默又打量了一下她的容貌,问:“你是女子?”
在尼桦点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被惊异到。她留着一头短发,微微一笑时,给人一种俊俏的假象,俊俏中充斥着男子的帅气。所以如果不仔细观察,一般人第一眼一定不会把她认作女子。
“你们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人会飞,因为我也可以。”她讲完后向身边的女子看了一眼,脱下衣袍,旋转着身体,扭曲成一片片粉色花瓣,花瓣相互环绕纷飞,连着风在经过我们身体将我们也携带飞起,花瓣从身边飞走,我们缓缓地落下,她又化为人形,讲道:“现在国度中用以飞行的花瓣就是模仿飞茵族的法术。”
荀燏若有所思,问她:“你认识韵霞吗?”她不暇思索地点点头,说:“她是飞茵族少有的奇才,她的治愈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是她十年前就消失了,了无音讯。”
荀燏又像是被拉回了深渊,沉默着。这时,亥引拍拍他的肩膀,看向他,又看向我们,说:“黯世,我们所知的信息也很少。曾经整个国度经历了一场灵力暴动,虽然强度还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但那是影响范围最广的一次。暴动时刻,连最远的星灯都受到了影响。最后帝皇同人鱼长老找到了根源——一只海灵,花了大力气才将他斩除。原因是那天有人打开了通往黯世的通道,这头修炼十年左右的海灵无意闯了进来,造成了这一出闹剧。”
“人鱼长老?”
“对,只有她拥有通往黯世的晶匙。”
“你认识她吗?”
亥引点点头,继续讲道:”在黯世,或许是一只蝴蝶,只需它活得够久,它就可以轻易地杀死我们这的巫师。我想说的是,虽然前路迷茫、危机四伏,如果有不想去的就不要来送死。明天傍晚我们在密林湖泊集合,傍晚就启程。”
说完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气氛之中,我深吸了几口气。
后来讲了几句,所有人都散了。
我和杺默回到屋子里,谈了很久。关于我们的过去,以及即将到来的抉择。当我问她是否真的想要同我们前行,她没有任何思索,告诉我:“我想找回我的那把佩刀,然后和你回到人世。”
我只是被她这样至死不渝的话所感动到,不禁落下了泪水,我笑着抱住她。
关于过去的滴滴点点,好像都已经快把最初的我们覆盖住了。在干柴中的一颗火星还在微微亮着,没有人知道它能不能点起通往未来的道路。
我们只能再去赌一赌。
把封存已久的虚拓剑放在床边,将三神给我们的水晶死死捆在腰间,看看桌上还未研究完的卷轴揣进口袋,把厨房已经装好的食物放进行囊,万事俱备。
今夜,我睡得很安心。窗外那个黑影依然在盯着我,但我没有害怕,没有焦虑,没有悲伤,只是同往常一样拉起了窗帘,抱着杺默落入梦境。
梦里我在道路的起点站着。路上迷雾浓浓,路的旁边是万丈悬崖,我回头看,所有的人都在发着光,真的在闪着光,他们对我微笑,杺默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一路顺风。于是他们一起走过来,彼此拥抱,推了我一把,我走出了第一步。
踏上了旅途。
第二天傍晚所有人都早早地到了,行囊被食物充斥得鼓鼓当当。
大家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紧张的神情,我们谈笑风生,等待时间慢慢削弱光芒。
他们这时真的与我的梦一样,闪着光微笑着。
荀燏的忧郁终于消散了。他离开后,毕佛会暂时代替他管理国度,据说那会是个双帝时代。我看着他逐渐苍老的面容与丛丛纷飞的白发,又有谁会想到我比他年纪大呢?他看起来充满了元气,不时被吹散的头发盖住了他侧脸的轮廓,有时突然的笑着侧过脸看着我,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一般,要问我:“你是谁?”
几缕苍白的头发在杺默乌黑的发中隐隐发亮,她坐在古藤木根上,揉着头发,身边梨花飞落,她抬起一片花瓣来,放在鼻前嗅了嗅,她是那么爱梨花。记得我教会她如何变化花瓣的时候,她满脸欣喜,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这么多年了,我很愧疚她,对她承诺的“不要再孤独”,是否实现了呢?
我走到旁边的小溪旁洗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洗脸时,我摸着下巴粗糙的胡渣,心里一震,水里的这个男子真的快老了,他脸上有些明显的皱纹在这几十年里迅速生长。说起来,再过几年就快五十了吧,面对着这张三十岁多的脸,感觉真的很奇怪。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快记不清母亲和姑姑的脸了。她们模糊的身影里,我还是那个年幼的孩子,现在就成了残绿少年。
身后绚烂而迷人的晚霞正拂过海洋与大陆,落在我们的眼前。
我见过无数个日落,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平静。
那些因光辉散去、曲终人散的悲情,那些感叹于日升月恒、境过情迁,沉言于流水落花、荏苒之流。
那些黄粱一梦,那些槁木死灰。
四时八节,皆神光陆离。
终是觉得人世不过是太虚幻境。
空谷足音。
“我们准备下去吧。”亥引指着眼前流水倾泻而进的湖泊,所有人围拢过来。他拿出绳子把每个人连接在一起,抬着手上的水晶,念起了咒语。
我看着已经消失的虚无缝隙,没想到这次我又要从起点出发了。
湖泊中央形成水涡,我们跳入水底。
眼前是幽深的湛蓝与淡浅的青翠交融,和我落入井底所见相同。
向水底微微发光的光点靠近。
我们不知道,那颗火星是否能带我们回去。
回到离我们太远太远的家。

